第2章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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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掛斷,忙音在安靜的病房裡顯得格外空洞。
林思遠維持著握手機的姿勢,指尖冰涼。
他真要跟祁晚晴離婚了。
這個念頭像一把生鏽的鑰匙,猛地捅開了記憶深處那扇早已塵封的門。
八年前那場火災後,他躺在更慘烈的病床上,全身劇痛,意識模糊。
祁晚晴跪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抓著他的手一遍遍說對不起和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
他拒絕,覺得自己成了累贅,拖著殘缺的身體和看不見儘頭的治療。
可她異常堅持,甚至在他能下床後,在滿是消毒水味的走廊裡,當著醫生護士的麵,鄭重求婚。
那時她眼裡是真切的心疼和不容置疑的篤定,她說:“思遠,讓我照顧你一輩子,這是我欠你的,也是我想要的。”
後來,她確實做到了照顧。
她幾乎推掉所有不必要的應酬,陪他輾轉於各大醫院,尋找最好的修複方案。
一次次手術,費用高昂,她眉頭都不皺。
有次他無意聽到她打電話借錢,語氣低微,但轉身回到病房,又是那副輕鬆溫婉的樣子,喂他喝湯,說錢的事不用操心。
那時他背對著她,眼淚浸濕了枕頭,心裡滿是沉甸甸的感動和歉疚。
他覺得是自己拖垮了她。
婚後最初那兩年,外人看來,祁晚晴堪稱完美妻子。
記得他每次複查的日期,記得他每種藥物的服用時間,會在雷雨天因為他舊傷痠痛而整夜不睡替他熱敷。
她記得所有紀念日,會準備不貴重但用心的禮物;
他情緒低落時,她會耐心開導,擁抱他,說有我在;
她甚至包攬了大部分家務,從不讓他受累。
連他最好的朋友都曾羨慕地說:“思遠,祁晚晴這樣的女人,簡直是在贖罪式地愛你。”
他也曾深信不疑,他們是特殊的,他們的愛情經曆過生死淬鍊,比任何人都牢固。
直到此刻。
回憶像冰冷的潮水,一浪浪打來,褪去後隻留下嶙峋的真相。
那些曾讓他深信不疑的好,在帖子冰冷文字的映照下,開始扭曲、變形。
林思遠深吸一口氣,重新點亮手機螢幕。
那個帖子還在,回覆已經蓋了上千樓。
他指尖冰涼,卻異常穩定地操作著:截圖,長按儲存圖片,甚至打開了錄屏功能,將帖子主頁連同那些刺眼的回覆,一頁頁翻過去,完整記錄下來。
他看得比第一次更仔細。
那些曾經讓他渾身發冷的文字,現在像手術刀,精準地解剖著他婚姻的每一個細節。
樓主炫耀她會因為他和彆的女生多說幾句話而冷著臉生氣好幾天,說她吃醋的樣子特彆好玩。
林思遠怔住,祁晚晴對他,已經多久冇有過情緒了?
冇有生氣,冇有爭執,甚至冇有過明顯的不耐煩,永遠是溫婉的、包容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的好。
他曾以為那是成熟,是體諒。
現在才明白,那或許隻是不在意。
她的情緒,她的真實喜怒,早已給了另一個人。
她會在那個男孩麵前流露煩躁、發脾氣,需要被哄,而對自己,她隻維持著一種儘責的、平靜的假麵。
因為不愛,所以連情緒都懶得浪費,她的喜怒哀樂,早已給了能讓她喘口氣的人。
再往下,他的目光定格在一張圖片上。
是那串象牙手串的近距離特寫,工藝細膩,珠圓玉潤。
配文:“她親手磨的,雖然現在不準買賣象牙,但這是她小時候存的老料,意義不一樣。她說我戴著好看。”
記憶的閘門轟然打開。
林思遠猛地想起,大概四年前,祁晚晴有一陣子突然對雕刻產生了興趣,專門收拾出一間小書房當工作室,一待就是幾個小時。
有一次他送水果進去,確實看到工作台上散落著象牙原料和一些工具,她正在打磨一顆顆小巧的圓珠。
他還湊過去看,開玩笑說:“這麼精巧,是手串嗎?我平時不愛戴這些。”
她當時怎麼回答的?
她笑著說:“想什麼呢,就是隨便做著玩的,不一定做好。”
神情自然,毫無破綻。
原來從那時起,她心裡就已經有了另一個需要用心打磨禮物去取悅的人。
他當時那點微妙的疑慮,被她一個溫婉的笑容輕易打消。
他甚至為自己那一瞬間的猜忌感到羞愧。
多麼可笑。
他繼續往下翻,看到樓主提及兩人去迪士尼,坐旋轉木馬,買成對的玩偶。
林思遠想起,去年他提過想去上海迪士尼看看,祁晚晴沉默了一下,說:“那裡人太多,你身體受不了折騰,等以後你身體好點再說。”
體貼入微,無可指摘。
他體諒她的關心,默默壓下渴望。
原來,她不是不喜歡人多,不是怕他受累,隻是不願意把這份放鬆和快樂分給她罷了。
她的輕鬆和愉悅,是另一個男孩的專屬。
一樁樁,一件件,帖子裡的炫耀像一把把精準的手術刀,將他記憶中那些蒙著溫情濾鏡的畫麵剝開,露出下麵早已腐爛的真相。
他看到的不是突然的背叛,而是一場長達數年、緩慢而堅定的離心運動。
她在他麵前扮演完美儘責的妻子,在另一個世界裡宣泄真實的情緒,享受戀愛的悸動。
而他,被安放在“責任”的神龕上,用物質和表麵的溫柔供奉著,實際早已被排除在她真實的生命之外。
背上的傷口還在隱隱作痛,但另一種更尖銳的痛楚從心臟深處蔓延開來,凍僵了他的四肢百骸。
他以為自己會哭,可眼睛卻乾澀得發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