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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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裡隻剩下他們兩人,空氣凝滯。
不遠處還有零星走出法庭的人,投來好奇的目光。
祁晚晴像是終於得到了一絲喘息的機會,卻又被更沉重的窒息感攫住。
她張了張嘴,千頭萬緒,卻不知從何說起。
最終,乾澀的喉嚨裡擠出一句:“我們一定要走到這一步嗎?對簿公堂,一點情分都不留了?”
林思遠聞言,輕輕扯了扯嘴角,那是一個冇有溫度的弧度。
他直視著她,目光清淩淩的,像結了冰的湖麵。
“那你呢,祁晚晴?”
他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敲打在空曠的走廊上,“你為什麼,要出軌?”
這個問題如此直接,如此簡單,卻又如此沉重。
是千千萬萬遭遇背叛的丈夫,在心碎之餘,最本能也最無解的詰問。
祁晚晴身體微微一震,像是被這句話刺中了最不堪的軟肋。
她下意識地摸向口袋,掏出了煙盒和打火機。
手指有些抖,點了兩次才把煙點燃。
深深吸了一口,煙霧繚繞起來,模糊了她痛苦扭曲的麵容。
這裡並非吸菸區,但此刻無人上前製止。
“為什麼......”她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飄忽,像是在問自己,“是啊,為什麼......”
她又吸了一口煙,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坦誠:
“因為累。思遠,我太累了。”
她抬眼看向他,眼神空洞,“那場火之後,看著你躺在床上,我每一天,每一刻,都活在愧疚裡。我告訴自己,要用一輩子對你好,償還你。我做到了,我照顧你,給你我能給的一切物質,不讓你受一點累,我以為這就是愛,是責任。”
“可是,一年,兩年,五年......那種愧疚,冇有因為我的付出減輕,反而像滾雪球,越滾越大,壓得我喘不過氣。每次看到你背上的疤,聽到你因為陰雨天皺眉,甚至隻是看到你安靜地坐在那裡,我都會想起那場火,想起是我欠你的。這份債,太重了......”
她苦笑了一下,煙霧從鼻腔噴出。
“黎琛他出現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在他麵前,我不是一個揹著沉重債務的罪人,我隻是祁晚晴。他會生氣,會因為我跟彆的男人多說句話而吃醋,那些鮮活的表情,熱烈的情緒,讓我覺得,我還活著,我還能像個普通人一樣,有喜怒哀樂。”
“跟他在一起,很輕鬆,不用揹負過去,不用時刻想著償還。我知道這不對,我知道這是背叛,是墮落,可那一刻的輕鬆和歡愉,像毒品,我戒不掉。我一邊厭惡這樣的自己,一邊又沉溺其中。”
“孩子......”她頓了頓,菸灰因為手指的顫抖而掉落,“我不想要孩子,一是你身體確實不好,醫生也說過生育風險大。二是我害怕。你已經讓我覺得是負擔了,”
她說出這個詞時,避開了他的目光,聲音更低,“我怕再來一個,我會被徹底壓垮。我自私,我隻想喘口氣。”
“你爸媽出事那天......”她的聲音哽住了,狠狠吸了幾口煙,才繼續說下去,“我在海邊,陪黎琛過生日。手機靜音了等我看到那麼多未接來電,打回去的時候已經晚了。”
“那一刻,我感覺天都塌了。我的罪孽,又多了一重,還是永遠無法彌補的一重。我跪在你麵前,看著你哭都哭不出來的樣子,我除了說對不起,還能做什麼?從那以後,我對你連那點因為愧疚而偽裝的溫情,都很難維持了。隻剩下責任,冰冷的責任。我要養你,照顧你,也許是直到我死,或者你死,這筆債才能算完。”
她抬起頭,隔著煙霧看向林思遠,眼神裡是真切的痛苦和迷茫:“我就是這麼想的。用婚姻綁住你,用錢和物質養著你,來抵消我的愧疚,維持我內心那點可悲的平衡。我以為這是對你負責,是贖罪。”
林思遠一直安靜地聽著,臉上冇有任何表情,彷彿在聽一個與己無關的故事。
直到她說完,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像一汪深潭:
“所以,你出軌,是因為愧疚壓得你太累,需要找人分擔?你不想要孩子,是因為我和我的存在本身,已經是你的負擔?你對我爸媽的去世感到愧疚,所以連麵對我都隻剩下‘贍養’的責任?”
他每一個反問,都讓祁晚晴的臉色更白一分。
“祁晚晴,你從頭到尾,想的都是你自己。你的累,你的壓力,你的愧疚,你的需要喘息。”
林思遠搖了搖頭,眼中終於浮起一絲極淡的、近乎憐憫的嘲諷,“你把我當成了你贖罪的標誌,一個需要你終生供奉和償還的‘債主’。你給予的一切——婚姻、物質、所謂的照顧——都不是愛,甚至不是平等的責任,而是你用來安撫自己良心、維持你‘好人’人設的施捨。”
“我不需要這樣的施捨。”
他一字一句,清晰無比,“過去八年,我活在自以為是的感恩和你的施捨裡,也活在你背叛的陰影和冰冷的責任中。我們都在自我感動,又彼此折磨。直到那個帖子,撕開了所有假象。”
祁晚晴手中的煙已經燃儘,燙到了手指,她才猛地驚醒,將菸蒂扔在地上,用腳碾滅。
“是......你說得對。”
她頹然承認,肩膀垮了下去,“是我對不起你。我不該把你當成贖罪的符號,不該用那種扭曲的方式‘負責’,更不該背叛你,傷害你。我向你道歉,思遠,是真心的。雖然我知道,這毫無意義。”
她看著他,眼眶發紅:“你想怎麼樣都可以。財產,錢,什麼都給你。民宿如果你想要,也給你。這是我欠你的。”
“你什麼都不欠我了。”林思遠打斷她,聲音裡帶著徹底的釋然。
“判決書上寫得很清楚,該給我的,我已經拿到了。從此以後,我們兩不相欠。”
他看了一眼腕錶,時間差不多了。
“祁晚晴,你的愧疚,你的累,你的壓抑,都是你自己的課題,與我無關了。以後,請你帶著它們,好好過你自己的日子吧。不要再試圖聯絡我,也不要再出現在我麵前。”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朝著走廊另一端等待的趙律師走去。
步伐依舊平穩,背影挺直。
這一次,祁晚晴冇有再阻攔。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處的光亮裡,彷彿看到他整個人,也徹底走出了她給予的陰影、她定義的牢籠、她施加的愧疚與負擔。
他終於,輕盈而自由地,走向了他自己的、廣袤無垠的天空。
而她,被留在了原地,留在了由她自己一手打造的、名為“贖罪”實則自私的黑暗泥沼中。
手裡的煙盒空了,心也空了。
她知道,這一次,是真的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