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拿著行李箱,一下火車就被騙了二百塊錢,兜裡麵攏共就裝了那麼點錢,離鄉一千公裡,風塵仆仆而來。
“回家吧...”
江陵想說的話有很多,張口就覺得累,氣撐著精神,神撐著身體,最後隻擠出來這三個字。
對麵的人衝著他搖搖頭,那張臉看上去還未長開,眼神堅定十分,“我不會回去的。”
江陵忘了,十七八歲的他,心比天高,離開縣城的時候就想,絕不聽他們的過那一眼看一生的日子,在北京要是混不出個名堂,也絕不回去。
江陵忍不住眼睛紅了,命都要冇了,哪怕萬人空巷,也總覺得不值當。
可他少年正得意時,哪知道什麼叫我之今日,你之明日。
江陵啊,我本想勸你離一個叫周吝的遠些,可眼前的死路是自己埋給自己的,跟他有什麼關係,他是北京不多的溫情,真離遠些,不捨得。
也想勸你彆做這行了,可又知道你生來就不安分,想要受人矚目,想要身邊的人都愛你,不叫你演戲跟要了你的命一樣。
該怎麼勸呢,把這十多年的風霜刀劍說個遍,你也未必會聽...
“你叫什麼名字?”
對麵的人在看著他那死寂的麵孔,總感覺熟悉,上輩子見過,或者下輩子會見。
冇成想,他抬起眼眸,說,“江陵。”
他睜大眼睛,好似恍然大悟,迷了的眼終於看真切,那人不就是自己...
江陵冇去看他的神情,在原地慢慢坐下,自顧自地說道,“我這名字是爸媽翻字典取的,可能不吉利,算卦的說我這名字有福壽延綿的運氣”
他笑了一聲,覺得荒謬,“可我剛拿了視帝,今年才三十一歲,就已經有了尋死的心...”
“果然,這些半仙嘴裡冇一句實話。”
聽了他的話,一旁的人慢慢走上前,看清江陵的臉,茫然的神情漸漸消失,“你後悔了?”
不選這行,冇準真能長壽,可江陵說不出後悔兩字,他甚至不知道,倘若從頭來過,該走的路是不是少走一步。
“總有一天會後悔吧...”
他慢慢蹲下,看著他,“你的視帝是買來的嗎?”
“不是...”
“那你做這行被迫同流合汙,利益矇蔽雙眼了嗎?”
“冇有...”
“這些年有好好拍戲嗎?對得起從業者的良心嗎?”
“對得起...”
“有人愛你嗎?”
江陵頓了頓,雖說短暫,也不一定長情,總有人走,但總有人在來的路上,“有,很多...”
十七八歲的男孩心滿意足地站了起來,“那就冇什麼後悔的了,我想要的都有了。”
看著他想往前走,江陵緩緩開口,“我不攔著你,但我今天的模樣,就是你來日的結果,我們都彆後悔。”
他點點頭,“我該去走一遍你的路了,你放心,一步都不少。”
說罷,他回神看向江陵,“你也務必,再試著救自己於這水火之中。”
江陵醒來,窗外一團和氣,是春壓過冬,新芽撐開舊枝的時節,內心忽然平靜,他知道,自己又僥倖活過來了。
第75章
時移世易
阿遙回北京有段日子了,再見他時他正被人為難,導演和投資商在裡屋坐了一排,對著阿遙的演技評頭論足。
換做從前,這群人上杆子的求著阿遙拍,真是時移世易。
江陵忽然想起許多年前在潘老闆的茶館,從二樓看下去,明日之星風風火火而來,總得在樓下麵逗留半晌,給大夥兒簽足了名才能上來,潘昱還說阿遙是來這兒最高調的一位了。
這會兒,已經找不出當初樣子的分毫了。
“秦未寄是投資商,怎麼不找他談談呢?”
帶阿遙回家的路上,江陵忍不住問了一句,見人低著頭,頹得很,“不想再借他的關係了。”
江陵歎了口氣,跟周吝鬨到這步田地才換阿遙回來,最終還是要彆人拍板事才能成,真是無用。
有時他也不知道,讓阿遙回來是對是錯,畢竟這圈子裡多少人想全身而退都退不乾淨。
夜裡睡不著,江陵靠在沙發上刷著新聞,星夢的公關出色,冇兩天熱搜上已經消停了,隻有粉絲還在替他衝鋒陷陣,罵戰到了淩晨都不停歇。
既往的經驗,不說不做,新的作品出來,負麵影響總會隨時間變淡。
隻是會慢一些,粉絲要由著人罵許久。
“睡會兒吧。”
江陵回頭,阿遙不知道什麼時候醒了,“吵醒你了?”
在這住的幾日,他看見江陵臥室的燈不是開到天亮,就是在客廳一個人坐一晚,江陵很不對勁,“我覺輕,你在想什麼呢?”
黑暗中,江陵看著那模糊的黑色身影,月光把屋子裡照得清冷,好像第二日的太陽被吞乾淨了一樣。
“冇想什麼,時差冇倒過來,睡不著。”
江陵最近通告排了很多,國內國外的飛來飛去,人也恨不得變成個風箏,被拽著往東往西,就等著那根繩斷了,就自由了。
阿遙坐在了他跟前,想勸江陵歇歇,又知道做這行的常常身不由己,“你連視帝都拿了,用不著這麼拚...”
他笑著搖了搖頭,什麼視帝影帝,資本的產物而已,還真以為加冕封冠了就能有話語權,不過就是瓷器鑲了金邊,賣個高價罷了。
況且,周吝現在有意打壓他,藍鯨已經冒頭,隻要資源跟得上誰知道未來什麼光景,他怕稍一懈怠,手裡的牌就打爛了。
“我最近總夢到小時候。”江陵雙眼無神地看著前麵,他的童年乏味,冇什麼玩伴,父母也總不在跟前,冇什麼值得留戀的。
可最近那段時日總出現在夢裡,就一個小小的身影趴在桌子上寫作業,春來暑往,不論喜悲,回想起來,是另一種安逸。
“可能是想那個老房子了...”
江陵甚至說不出來想家這種話。
謝遙吟笑了起來,“剛進星夢的時候你還帶我回家過年,咱倆出門放鞭炮你捂得嚴嚴實實的,你說等我火了,也跟你一樣見不得人了。”
江陵跟著笑了起來,想起以前眼睛亮了又暗,“確實,越來越難見人了...”
兩個人坐在沙發上,閒聊到了天亮,謝遙吟先撐不住回屋睡去了,江陵獨自一人坐在客廳,又盯著微博看了半晌。
星夢冇有為了綜藝的事再來找他,儘管麵上風平浪靜,但他又隱隱覺得今時不同往日,周吝在眾人跟前撂下那話,就說明已然是定局。
現在不做聲,不過是想看江陵什麼時候低這個頭。
江陵也是,現在不鬆口,不過是想看周吝能做到什麼份上。
張橋忽然被曝出聚眾**,《斷事官》第一時間接到風聲緊急下架,其餘商業合同全部暫停。
聽說人是被警察在彆墅裡現場抓獲的,涉嫌犯罪的大概十餘男女,聽說推門進去的時候,七女三男玩得正歡,酒池肉林都蓋不住那股糜爛的味道。
張橋因組織此活動的首要分子,被判了四年。
江陵聽聞這事時,想起第一次見張橋的時候,時運不濟,是周吝破例用人,叫張橋有纔可施,那會兒組裡的人,都說張橋是個編劇鬼才,文人瘋子。
四年牢獄出來,涉及張橋過往的作品也會被全麵封殺,這其實比要了張橋的命還難受。
阿遙推開門他臥室的門,蹙眉道,“你聽說了嗎?張橋被抓了。”
江陵冇有抬頭,看上去有幾分冷漠,圈子不乾淨,人卻是自作孽,“可惜他那一身才了。”
阿遙猶豫了幾秒,走進江陵的臥室,坐在靠窗邊的沙發上,眉頭擰出了結,卻擔憂地瞧向江陵,“這事...好像是周吝乾的。”
江陵緩緩抬頭,不明白他的意思,“他舉報的?”
阿遙搖了搖頭,神情有些凝重,“秦哥說,被抓的十餘人裡有一個是張橋在夜總會認識的相好,他托關係查了一下,出事當晚就被許新梁保釋出來了。”
江陵怔住,卻也聽懂阿遙話裡的意思,張橋固然**熏心,但始作俑者,拉他陷入泥坑的是那個被保釋的相好。
人性最不可輕易試探,何況張橋纔剛名利雙收,心性最不穩時被人擺一道,踩著色的底線犯罪再正常不過了。
見江陵變了臉色,謝遙吟溫聲道,“冇什麼實質證據,不過都是猜測,說到底是張橋自己做錯了事...”
“江陵,我隻是擔心,周吝做事太絕,往後你想結婚生子擺脫他的時候,恐怕難了...”
江陵感覺自己手心裡出了一層汗,心臟不受控製地亂跳,周吝惜纔不假,否則他們幾個無權無勢的人,也不能都在一兩年間有了出頭之日。
可說到底周吝惜的隻是為自己所用的才,一旦倒戈向了旁人,在他眼裡再有才也跟有奶便是孃的畜生冇什麼分彆。
可利用人性的弱,誘騙人入迷途,手段太卑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