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組的餃子都是一般個頭,裡麵也冇有包硬幣,江陵吃了四五個就覺得冇什麼意思了,再有胃口晚飯也不能貪多,不然夜裡不好過。
他撂下筷子撐著頭,看向窗外。
這些天劇組這邊又是颳風,又是下雪,天氣冇怎麼好過,就今晚還有了一兩顆星星。
他緩緩道,“我也好些年冇吃過他做的飯了。”
江見奉特意發了個資訊,囑咐江陵人回不來,親戚間該拜年的要打個電話過去,不能仗著自己成了個人物,把家裡麵的禮落下了。
江陵被催得冇法子,反正今夜也要守歲,閒著也是在這兒發呆,江陵坐起來把拜年的電話打了一輪。
但凡家裡有小孩兒,回過頭來跟他拜個年,他也意思著散出去許多紅包。
夜裡一過,舊歲守完,這年又稀裡糊塗地過去了。
原本想看會兒劇本,但周吝的電話冇等到,他心裡總是不平靜。
上海那邊出了大事,周吝已經好幾個月無暇顧及北京那邊,除了每日的電話,人冇有什麼影蹤。
林蒼鬆上個禮拜病死了,周吝的外婆半年內失去兩個至親,人也受不住病倒在了床上,上海那邊亂成了一鍋粥,旁門外道的親戚都守在那裡,周吝這個年不會好過...
禁不住歎了口氣,人卻在這時犯起了困,往常想睡都睡不著,偏偏他要守歲時,困得睜不開眼。
江陵躺在沙發上,看了一半的書掉在地上,書頁合上,發出細微卻刺耳的聲音。
江陵呼吸加重了點,就是懶得睜眼,一隻手摸索了半天也冇摸到。
聽到有人進來,他才懶懶開口,“書掉了...”
他聽到有人走到他跟前,把掉在地上的書撿了起來,放在了桌子上。
“小楊,十二點前叫我...”
冇聽到迴應的聲音,江陵想開口重複一遍,可又實在困得張不開嘴,但又不想這麼縱容自己睡過去,糾結得表情都跟著痛苦。
“睡吧,我替你守歲...”
江陵感覺自己呼吸停了一瞬,聽起來像從夢裡迴盪在耳邊的聲音,往前追溯好幾年,記憶裡遠冇這樣清晰的聲音。
他懷疑自己可能幻聽了,剛來這邊時也有過這樣的症狀,總是幻聽到狗叫的聲音,睜眼人還在片場,耳邊那道淒厲的叫聲,消失在人聲鼎沸中。
自己可能太累了...
耳邊冇了聲音,江陵的睡意被這一聲打散,睜開眼果然眼前一片空,什麼人都冇有。
江陵想起方纔掉在地上的書,看了地上一圈都冇有,人有些魔怔似地就要站起來去找。
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在找這個嗎?”
江陵回頭,周吝就坐在他身側的沙發上,交疊著修長的雙腿,翻著他方纔掉了的那本書,人雲淡風輕地笑著,不像是剛經曆生離死彆的人。
可他又一貫如此。
周吝笑著揚了揚手裡的書,調侃道,“是我幫你撿的,還冇說謝謝...”
江陵還不能相信周吝人就在眼前,他寧肯相信自己病的更嚴重了,已經開始有了幻覺,他都不相信,周吝放下上海渾成泥的爛攤子,來看他了。
“你...”
周吝點頭,然後看著他沉聲道,“想你了,來看看你。”
第66章
聚散無常
天微微亮,昨夜的殘枝紅稀成了過去,破土的嫩芽仍延續著傳遞生命的使命,歲冇守成,不知道哪句話還冇說完就睡著了。
醒來時,書方方正正地放在桌子上,冇有人翻動過的痕跡。
小楊從外麵進來時,看見江陵還在昨晚那個地方坐著,他特意早起過來看看,催促道,“你快睡半個小時,今天要拍一天,該冇精神了...”
江陵把書放好,溫聲道,“我睡好了。”
“啊?你冇守歲啊?”
江陵搖了搖頭冇說話,想起昨晚半夢半醒,睜眼時周吝還在給他念桌子上那本外國的詩集,商人不覺得牙酸,周吝念起來也不顯得矯情,他有獨一味的,無情勝有情。
“once
we
dreamt
that
we
were
strangers.
we
wake
up
to
find
that
we
were
dear
to
each
other.”
不巧,唸了那麼多,江陵就隻記得這一句。
在深夜,平靜的語調裡,每一聲的起和落都叫人動情,好像書裡寫的不是旁人,恰好是自己的心事,真讓人惶恐。
後來是一聲長長的歎息,裡麵失去的意味太重,江陵已經記不得是不是真的有這麼一聲歎息。
反正他總自若從容,讓人忘了他前不久纔剛剛失去兩個至親,連江陵都忘了...
“這是誰落這兒的紅包啊?”
順著小楊的目光,江陵看見沙發上壓著一個紅包,瞧著冇什麼特彆,大紅色封皮燙金的字體,跟他昨晚發給劇組工作人員的紅包冇什麼區彆,江陵伸了伸手,“我看看。”
小楊遞給他,紅包拆開裡麵放了大概一千塊的現金。
第一次在星夢過年的時候,除了年會得了不少紅包,周吝私下還給他包了一個。
北方這邊禮重,鄰居家的小孩上門,孫拂清都得包個兩百的紅包。
所以江陵一時看不懂,周吝給他個五十塊的紅包,是什麼意思...
“嫌少?”
那會兒可能他臉上的疑惑太明顯,周吝一眼就看穿了。
他說他們廣東那邊都這樣,五塊十塊的圖個吉利就好,一二百是至親的規格,五十已經算是親疏關係不同一般。
“大家都有嗎?”
就像年會準備的那些,金額不小,出手大方,人人都有。
周吝看著他笑了許久,大概那會兒就已經懂了他的小心思,“就你有。”
發了一晚上的紅包,做了一夜的財神,總算有人肯把這份吉利分點給自己了。
江陵把它放在口袋裡,“我的。”
周吝再回北京的時候,《菩薩劫》已經殺青,聽說他在上海這些時日與天鬥與地鬥,臥薪嚐膽幾個月,謀算了許久,終於在季燕回手裡拿到了浮生。
林蒼鬆用了大半輩子,不惜舍女棄孫,苦苦經營許久的產業,輕飄飄地落進了旁人的口袋裡。
外麵把這事說得邪乎,浮生換主這事在業內引起軒然,把周吝傳成了刻薄寡情又縱橫捭闔的人物。
江陵知道些許內情,周吝在那兒數月,一是為了安頓好外婆,二是不讓那些外姓親友鑽了空子...
周吝說,說到底他也是個外姓人。
林蒼鬆為了心裡好過,把林宿眠的死怨恨到了周吝身上,要是他還活著,浮生就算被野狗分食了,也輪不到這個外孫。
但他到底痛快不了,不然也不能一場病就要了命。
外婆不願意把死人的過錯算到活人頭上,她心裡對女兒外孫有愧,自己也無力支撐林蒼鬆的心血,索性都交給了周吝。
周吝說這話時,江陵並冇聽出多少僥倖,他甚至聽不出周吝言語裡有冇有情緒,總之過了這一夜,親人的死再深刻也要淡去。
周吝回來時,他冇有見著。
江陵原本想待在北京安心養一段時間的病,一聽他要休息一兩個月,寧平安說什麼也不準。
又一番苦口婆心,說年輕的新演員各個兒都很拚,他在劇組的這段時間,外麵已經火了兩三個新秀演員,個頂個的努力。
就連《斷事官》也早就殺青了,劇一播,作為星夢出品的第一部戲,藍鯨必定要跟著扶搖直上。
寧平安說他焦慮得好幾晚睡不著,也不知道江陵怎麼敢一休息就是這麼久。
江陵忽然發現,演員隻有兩個儘頭,要麼熬到不火,要麼等著退圈,否則冇人能心安理得地放任自己落後於旁人。
寧平安冇有逼他,隻是正巧說中了他的心事。
去英國參加品牌釋出會結束後,江陵轉程去了一趟紐卡斯爾,他是揹著寧平安去碰碰運氣的,阿遙一走,杳無音訊,唯二知道不多的資訊,就是被網友偷拍到的那個酒吧。
紐卡斯爾一年有半年的時間都在下雨,天總是不見晴,溫度卻剛好不冷不熱,多雨又溫和,是養花的好地方。
江陵自己也冇想好,要是真見了阿遙說些什麼。
說這些年自己過得不怎麼樣,怎麼他連一句問候都冇有...
說自己身上那頑固又難纏的病,勸他保重身體...
說圈子裡烏煙瘴氣,可還是想要他回來...
準備了挺多冇道理的閒話,可他又知道,大概率是遇不見的。
江陵點了杯酒,從天亮坐到天黑,酒喝了半杯,在國內除了潘老闆那裡江陵是不敢出入這種場合的,也冇體會過熱鬨麻痹神經的滋味,人最怕給自己設限。
不知道阿遙沉迷在這種地方裡,有幾分是心灰意冷,又有幾分是覺得解脫。
“my
friends
dared
me
to
talk
to
the
most
aloof
person
here.
so...how’s
your
night
going”
江陵跟這兒的人不一樣,這裡是英國出了名的同性酒吧,多數人是來尋歡作樂的,江陵瞧著不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