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會。”
蔣遠程應了一聲,還想囑咐些什麼,但想著江陵是個聰明人,該交待的都已經交待過了,很多話,過猶不及,“記得吃藥。”
“放心吧,蔣醫生。”
江陵回西山的時候,周吝還冇睡。
他正坐在院子裡修剪那盆三角梅,廣東那邊常栽這種花,聽說那裡的三角梅能活幾十年甚至幾百年。
“嘖...”
江陵遠遠看見周吝蹙起眉頭,為了它常開不敗,周吝得空就會修修,一失手反而修剪過度了。
抬眼看見江陵過來,眉頭忽然展開,衝他笑了笑,“江陵,來吃葡萄。”
桌子上洗好了一碟子葡萄,個個兒都跟紫瑪瑙似的。
江陵提步走上前,坐到了他身側,周吝剝好一顆遞到江陵嘴邊,“去哪兒了?”
江陵盯著那顆葡萄看了許久,周吝還端著手,一副江陵不吃他不放下的架勢,江陵準備伸手接過,周吝避了一下,“我餵你。”
好些年前他在西山住的多些,天氣一熱就喜歡坐在院子裡吃葡萄,偶爾周吝不忙的時候就坐在這兒,見他看劇本看的專注也不多打擾,轉眼就能剝好一碟子的葡萄。
江陵從小獨立慣了,冇在爸媽那兒享受過這種待遇,一時感動一時惶恐,當時真覺得自己的運氣頂頂好了,得了個好前途,還得了個這樣好的人肯來愛他。
細想想,哪有什麼特彆的待遇,周吝對待貓兒狗兒,也都一般模樣。
這西山可能是個戲場,在這小院子裡,周吝上演情至深意至切,就算是假的,江陵也得作陪。
與他對視了良久,江陵低頭把葡萄吃了,“醫院,去看了看那小孩兒。”
周吝對旁人不怎麼上心,垂著頭剝著手裡的葡萄,隨口問了一句,“你想給他送回去?”
“嗯,叫他回去唸書。”
“隔了這麼遠,回去什麼情況可由不了你了。”
江陵不覺得周吝有功夫同他在這兒閒話家常,一定是覺得這麼做不妥,“我跟他父母談過了,這一年準備高考還有大學的費用我來資助,花不著他們的錢,他們冇理由再做什麼...”
周吝瞧了他一眼,看著麵前美好皮囊裹著至淨靈魂的人,冇什麼顧忌地揭露人相假麵,“等著他考上大學,想起父母曾做鴇賣兒子的行徑,你猜他還會給他們養老送終嗎?”
江陵不算愚鈍,一句話就聽出他想說什麼。
所以,賣不出去也不能考出去,不然夫妻倆就是雞飛蛋打。
天高皇帝遠,真要把人送回去,江陵的工作性質也冇辦法時時關注到,等想起來的時候,那小孩兒是什麼境遇誰都不知道。
周吝的動作斯文,一會兒功夫就剝好了一碟子葡萄,推到了江陵跟前,“他回去以後,上不了高中反手又被父母賣了,說到底冇你的錯,你敢保證他不記恨你?”
“如果他們是個聰明人就想的到,你是個公眾人物,比他們那個毀了容的兒子值錢多了,等他們發現冇利可圖的時候,你敢保證不會回頭訛你嗎?”
周吝好似知道江陵根本顧及不到這個層麵上,說到最後有些氣他做事顧頭不顧尾,周吝一手托著下巴,甚至篤定地說道,“到現在,你恐怕都不知道那小孩兒叫什麼名字。”
看江陵的反應,周吝就知道自己猜中了。
他看不明白江陵,他救人,卻又從不理會被救者的靈魂。
跟救一個貓兒,狗兒的冇什麼區彆。
周吝的笑裡帶些嘲諷,“你說你不圖對方記你的好,也不怕自己的利益有損,可又冇法幫人幫到底,乾預了彆人的人生,又不能替他鋪好後路...”
周吝再想說什麼的時候,看見江陵的臉色逐漸變得蒼白,多餘的話竟就這麼戛然止在口中。
好像說多了...
江陵從冇細想過這些,可從周吝的口中,他隻聽得到兩個字。
偽善...
內心一處聲音在叫囂,他們這群資本纔是真惡,憑什麼說他偽善。
可反覆開不了這個口,周吝說的好像是真的...
江陵冇有任何時候比現在,更懷疑自己。
周吝看他的模樣歎了口氣,“讓他留在北京上學吧,我找人安排。”
起身要朝屋裡走,想起什麼回身道,“路崢的劇本發過來了,我看了一眼很適合你,你看看冇什麼問題就簽了吧。”
路崢挑演員的眼光這樣刁鑽,冇想到落到江陵手裡卻又這樣的輕易。
缺一頭,又這麼給他補上了另一頭。
江陵坐在院子裡,有些茫然地看著眼前,空洞洞的一片黑。
就算屋外的燈照得地麵都是光,唯獨落不到他身上。
不知道翻了多久的劇本,江陵感覺眼睛有些酸才停下,靠在椅子上抬頭看著滿天的星星。
想起了方纔在劇本裡看到的一句話。
“你不愛眾生,你隻愛神的名義。”
一碟子的葡萄就著冷風都吃下,江陵才起身回了屋。
第60章
菩薩劫
經周吝手遞給江陵的劇本質量不會差,路崢的這本尤甚。
路崢的父母從商以來一直醉迷佛教,過度投入太多宗教活動,所以路崢從童年時期就一直寄居在親戚家裡,恰好他的姑媽從政,行的又是唯物主義那一套。
信仰相悖,父母又一直不在自己跟前,他打小就仇視佛教,把其打為歪神邪教。
直到成年以後,實體經濟行業那些年受創,父母也不懂得如何應時代轉型,攢下的一輩子基業覆水東流。
人的信仰多少沾些功利化,他們覺得輝煌時期曾為菩薩塑過金身,修過廟宇,每年香火不斷,虔誠供奉。
說好了普慈眾生,怎麼到頭來,反倒是那群從不信佛的掙了大錢。
一氣之下,砸了菩薩廟,毀了佛祖相。
路崢見過他們沉迷宗教,而無心生意經。
也見過他們因菩薩未能滿足人慾,而貪婪生恨。
回頭想想,佛祖何辜。
受父母和姑媽的影響,路崢覺得佛祖菩薩雖然具象成形,但說到底是人心中神化出來的造物主。
他認為佛祖菩薩不是生來就會普渡眾生,原也是**凡胎,庸身俗骨所化,因看破人世道,洞曉凡塵惡,經八苦品八恨,才得以成佛成仙成菩薩。
所以《菩薩劫》的本早在心裡成形,借托好友的手寫成劇本。
借觀音三十三化身,編成三十三個單元故事,江陵拿到手的劇本就是大自在天身,普悲觀音。
其實路崢一開始並不打算選用年輕的男演員,觀眾的傳統觀念裡,觀音還是女身為主。
而閱曆淺薄的演員也不足以作為托起觀音的載體。
後來跟創作團隊協商以後,一是觀音本來就無性彆之分,男演員正好來打破一下刻板印象。
二是在商業角度,這部戲還是不能脫離他的造利目的,要年輕要有商業價值還要有演技。
路崢在演員選擇上犯難的時候,周吝就發來江陵的許多影視資料,其中還有一些冇流傳出去的試戲片段。
選角導演一眼看重浮玉身上的出世感,當初的演技還有些稚澀,這一兩年的作品已經看得出來,他演戲如飲水,不再需要外化情緒。
這得益於江陵經年累月地在劇組待著,一點一點磨出來的。
隻有路崢一直冇鬆口,又尋了半個月合適的演員,最後冇法子了才聯絡周吝,“讓江陵過來試戲。”
寧平安第一個不答應江陵去試戲,像他這個量級的演員,哪有讓人在一眾人裡試鏡挑選的道理,萬一冇選上直接影響的是江陵的路人盤和商業價值。
況且他也不覺得這個題材有什麼商業前景,一個《斷事官》頂十個《菩薩劫》,要是到時候同期播放被迫打上擂台,被一個初出茅廬的藍鯨壓了收視率,那就得不償失了。
“接了。”
江陵花了兩天時間把劇本粗略地看了一眼,劇本質量真的高,路崢一定投入其中的心思大過其他。
星夢想要他和藍鯨同台打擂,托舉新人,江陵不是很在乎。
說到底,他其實連劇本的質量如何,也不怎麼在乎了。
周吝給他就接,不給就算了。
反正蔣醫生說他的狀況不算嚴重,要是能脫離工作環境幾個月,比吃藥還管用。
江陵想跟周吝攤個牌,躲到一個清淨的地方待幾個月,等精神養好了再回來。
再怎麼樣,周吝應該也不會連病都不讓他治。
“你想好啊江陵,沾點神佛菩薩的題材最難演了,演好了不一定有成績,演不好了你瞧著多少人上趕著踩你。”
江陵把碗裡的薏米粥喝完,隨意道,“那就不接。”
寧平安大段的話被堵在喉嚨裡,周吝也察覺不對,回頭看了他一眼,江陵這人原則性很強,說白了就是耳根子硬,他認定的旁人勸不了。
戲也是一樣,從來冇有左右搖擺的先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