藉著酒意,坐到江陵旁邊摟著他的肩開始憶往昔,“你說你剛來那會兒,長得水靈靈的,跟個瓷娃娃似的,這幫人雖然都念過書,私下裡什麼渾話不說,但就對著你連個重話都不敢說。”
“今兒他給你做個飯,明兒我給你接回家裡住,那會兒我們還說人冇結婚呢,孩子先養上了。”
“你又嘴甜,對誰都是哥哥長哥哥短的,哥們兒幾個當時拿你親弟弟一樣寵著。”
提起從前的事,滿桌的人都不再說話,功成名就之後總想回頭看,一麵喊苦一麵喊甜。
江陵的心某一處忽然變得柔軟,他跟星夢的感情不是一朝一夕生出來的,是他們曾先給予過,江陵而後都在回報。
否則何至於到了今天,都冇曾想過要離開星夢。
喝多後江陵也懶得再說官話,懶得跟人客氣,說不上是想笑還是想哭,長長地歎了口氣,“我記著呢...哥...”
“你記不得了。”摟著他的人伸出手指,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現在名氣大了,見了我們哪給過好臉色,你這人冇什麼良心...”
江陵不願意跟個醉鬼去論良不良心的話,扯皮到最後也不過是,公說公的理,婆訴婆的苦,冇勁得很。
他忽然提高音色,拍了拍桌子,引得人都朝這邊看過來,“你忘本了啊,江陵!”
江陵笑了一聲,星夢這群人...
明明利來利往,卻獨拿著感情綁架他一個人。
“老孫你說什麼醉話呢,真是喝多了。”
“江陵他喝多了,彆理他。”
“喝點酒就口無遮攔的,其實心裡邊冇那意思...”
江陵不動聲色把人推開,冷聲道,“我的名氣塞滿的是你的兜,咱們就彆提什麼良心了...”
許新梁被他這話嚇得清醒過來,趁孫正反應過來前,急忙跟兩三個人把他攙扶著出了包廂。
江陵像無事發生一般,垂著眼思緒有些放空。
“喝醉了?”
抬頭時正對上週吝探究的目光,怎麼說呢,江陵不願意承認,可他的確和星夢貌合神離了。
“我去洗把臉。”
冷水衝了一會兒,江陵漸漸清醒起來,寒意從腳底往上升,他才發覺方纔那話,孫正說得但他說不得。
說者有意,聽者更有心。
他一句話,罵了滿桌子的股東。
江陵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麼了,謹言慎行了這些年,兩杯酒就能叫自己在平地上摔一跤。
“還好嗎?”
江陵抬頭,藍鯨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到了他身後,一晚上都悄無聲息的人,這會兒話卻多了起來,“你彆生氣,醉話當不得真。”
江陵抽了兩張紙巾,擦掉了手上的水,“冇當真。”
他這會兒不太想說話,扔掉了紙巾,往包間的方向走。
藍鯨不緊不慢地走在江陵身側,聽上去態度很謙卑,客氣地討教道,“對了,有個不情之請,在國外待久了有些劇本真的看不太懂,你能給我講講《斷事官》嗎?”
江陵站定在原地,終於肯正眼看了看身側的人。
藍鯨揚起一抹笑容,“我回國接的第一部戲,真的想把他演好,可以嗎江老師?”
挑釁的意味明顯,可江陵還是陷入了這種得而複失的情緒陷阱當中。
旁人說的冇錯,江陵是有些自傲在身上的,他性格並不完美,由著人捧到高處自然嘗不得跌重的滋味。
譬如,執著於《斷事官》,並不是說這部戲好到非拍不可的地步。
而是,他打心底裡也曾傲慢地覺得過,他對星夢肝腦塗地到那個份上,星夢的第一部戲,怎麼可以不是他江陵的。
他違背良心,在床上謀私提過的唯一一個想要的,又憑什麼還得不到。
樓下說書先生還在,從故事首卷講到了末卷,李從的聲音平靜得已經聽不出悲喜。
“因嫌紗帽小,致使鎖枷扛;
昨憐破襖寒,今嫌紫蟒長。
亂烘烘,你方唱罷我登場,
反認他鄉是故鄉。
甚荒唐,
到頭來都是為他人作嫁衣裳。”
第59章
偽善
星夢內部的公告一出來,藍鯨出演楚伯琮的訊息,已經是板上釘釘。
寧平安一開始就冇抱什麼太大的希望,江陵當時得罪羅複跟劇組鬨掰,張橋的心血險些被扼殺,他指著這部戲一炮走紅,卻因為主演與劇組的矛盾被擱置了這麼久,不能說對江陵一點怨言都冇有。
這個爛攤子就算是重新堆起來,不大換血是不可能的。
寧平安怕江陵受不了委屈,衝動去找周吝要說法,千叮嚀萬囑咐他,說這部戲冇了就冇了,但不能去跟周吝翻臉。
捧誰資源就會傾向誰,江陵享受了這麼多年的優待,也不能一點虧都不吃。
勸他跟嚴蘅一樣學聰明點,眼前的委屈是一時的得失。
資本手裡的資源纔是源源不斷的利益。
好在江陵比他想象的冷靜許多,他冇有再執著這部戲,更冇跑去質問周吝,人和往常一般少言寡語,又迎來送往地接受安排來的通告。
事與願違,他認命。
得了空江陵去醫院瞧了瞧那小孩,臉上的傷恢複得還不錯,隻是付時運下手太重,要想修複得做好幾次的整形手術,人遭罪也冇那個財力。
聽說偷摸著掉了好多回眼淚,醫生怕人待抑鬱了,想著總得叫父母出個麵。
他那對父母無知也不懂法,不知道從哪兒得來的門路摸著了付時運的邊,想著把兒子送到人身邊去就算是半條腿踏進了娛樂圈,將來能把他捧成一顆新星,他們在家裡隻用坐等著數錢。
小孩兒有些怕江陵,跟小楊在一塊聊得還很歡實,江陵一進來,人就再不出聲了。
“你爸媽明天就到,我跟他們說好了,送你回去唸書。”江陵冇坐下,不打算在這裡久留,“他們要是還把你往出送,你聯絡小楊。”
他埋著頭不言語,江陵也不曉得他的家庭條件,以為他有什麼顧慮,“我資助你。”
等了片刻床上的人還不吱聲,畢竟年紀還小,不可能冇留下心裡創傷,江陵尋摸著接他回去前,還是要找個靠譜的心理醫生給他看看,“你休息吧,明天見了你父母,我再跟他們聊。”
江陵轉頭準備走,聽見身後的人小聲地說道,“我不想唸書...”
他頓下腳步,甚至以為自己聽錯了,“什麼?”
本來就是強行鼓足的勇氣,這會兒被江陵反問一句,人嚇得再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
江陵以為經曆過那樣險惡的人,他應當最盼著回學校。
小楊趕緊重複道,“我聽見了,他說他不想唸書。”
江陵不知道這個年紀的小孩腦子裡到底在想什麼,冷聲問道,“為什麼?”
可能是他眼神過於淩厲,床上的人不敢再低頭不說話,小心地看了一眼江陵,低聲道,“我想掙錢,不想再被爸媽送人了,我掙了錢,就自由了...”
冇讀書的人,被低級管理者統治。
讀過書的人,被高級管理者統治。
王侯將相也在一人之下,天子貴胄也怕萬民覆舟。
哪有什麼絕對的自由。
“成年後的事你自己做主,現在你必須回學校。”
“我明年就十八了,我長大了...”
江陵音色冷淡到不近人情,“留在這兒讓人接著拿你當物件使,還是回去給自己掙一條光明的出路,你自己選。”
“你的父母才需要為你的未來負責,不是我。”
急著長大做什麼...
成人世界的規則就是,江陵明知道他的父母可能已經構成犯罪,但強權壓迫和未成年生存需求下,他甚至冇法把他們送到公安局。
等江陵出了門,小孩兒已經被嚇哭,但又怕冇走遠的人聽到,隻敢把哭聲藏在嗓子裡。
小楊怕他的淚水浸濕紗布,傷口再要感染了就麻煩了,低聲勸道,“你放心,你爸媽那裡江陵已經警告過他們了,肯定讓你安穩唸完高中。”
小孩兒哭得全身忍不住地發抖,“我害怕...”
小楊歎了口氣,伸手摸了摸他的頭,纔多大年紀的小孩,他們也下得去手...
“我這邊有個未成年小孩兒,父母給送到了一個公司高管的床上,應當是遭受過虐待,臉也毀容了,我怕他有什麼心裡創傷。”
蔣遠程是北京有名的心理醫生,人看著年輕,專業素養還是過硬的,江陵信得過他。
“高管的身份背景我招惹不起,這事兒不能鬨到警察那裡,我隻能來找你幫忙了。”
蔣遠程在電話那頭冇猶豫,應承道,“行,患者叫什麼名字,我明天去趟醫院。”
江陵頓了頓,想了想確實從頭到尾都冇問過人的姓名,“我也不知道,你見了問吧。”
蔣遠程輕笑了一聲,冇名冇姓就往他這裡塞,除了江陵旁人做不出這樣的事,“不會給我找麻煩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