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二章
算盤珠落弈劫起
八極天獄內的風暴初顯,外界的波瀾亦隨之而起。
天律殿,那懸浮於雲端、象征著絕對秩序與律法的冰冷殿堂深處,一道蘊含著怒意的律旨悄然傳出。兩道流光,攜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壓,自殿中射出,分赴兩個方向。一隊直奔陰詔司那隱匿於陰陽交界處的神秘府邸,另一隊,則朝著八極天獄那令人談之色變的入口疾馳而去。問責與查探,雙管齊下,彰顯著這尊龐然大物被觸及逆鱗後的反應。
陰詔司所在的幽冥地界,終年瀰漫著薄霧與死寂。天律殿的律刃使一行三人,身著銀白律袍,臉覆冰冷麪具,如同三柄出鞘的利刃,刺破了此地的寧靜。他們周身散發的“律法之力”形成無形的領域,試圖驅散幽冥霧氣,將秩序的強光投射到了這片他們視為“藏汙納垢”之地。
然而,迎接他們的並非預想中的戒備或慌亂,而是一陣清脆、緩慢,甚至帶著幾分慵懶的“劈啪”聲。隻見府邸大門前的石階上,幽寂——那位掌管資源分配、總領協調的總巡使,正坐在一張小幾後,手裡捧著一架古樸的青銅算盤,不緊不慢地撥動著算珠。他頭也不抬,彷彿全神貫注於賬目之中。
“天律殿律刃使,奉判官之命,前來問責陰詔司擅闖八極天獄之事!爾等……”為首的律刃使聲音冰冷,帶著慣有的居高臨下。
他話未說完,幽寂便抬起一隻手,示意他暫停。然後,幽寂拿起旁邊一本厚得嚇人的賬簿,翻到某一頁,指著上麵密密麻麻的字跡,慢條斯理地開口,聲音老成而精於算計:
“問責?可以。不過,在談此事之前,貴殿是否先解釋一下,去年三月初七,於西川地界‘誤傷’我司三名引渡使,導致三縷精純魂元未能按時歸錄,這筆損耗,共計靈晶八百七十五萬四千三百二十一粒,何時賠付?還有,今年元月,貴殿以‘維持秩序’為由,強行征調我司於忘川河畔培育的‘安魂草’三千株,至今未付分文,連張欠條都無,這又是否符合《天律》中‘不可強取豪奪’之條款?若不符合,貴殿執法者知法犯法,該當何罪?若符合,請出示相關律令條文,老夫也好錄入賬冊,以備日後同類事件參考。”
他一連串的問題,夾雜著精確到個位數的賬目,如同冰冷的算珠,劈裡啪啦砸向三位律刃使。律刃使們顯然冇遇到過這種開場,他們習慣於用力量和律條壓人,何曾被人用賬本如此“招待”過?一時間,竟被這看似不著邊際、實則刁鑽至極的問責噎得說不出話,周身那秩序領域的光芒都微微滯澀了一下。
“幽寂!休得胡攪蠻纏!”律刃使首領強壓怒火,“今日之事,關乎八極天獄穩定,乃三界大事!豈容你在此算這些雞毛蒜皮的舊賬!”
“哦?雞毛蒜皮?”幽寂終於抬起眼皮,那雙精明的眼睛裡冇有絲毫波瀾,“在我陰詔司,每一縷魂元,每一株藥草,皆是維繫陰陽平衡之基石。貴殿連這些‘基石’都要隨意損毀、強占,如今卻來大談三界穩定?這道理,莫非是天律殿獨有的演算法?”
就在律刃使即將按捺不住,準備強行闖入之際,三道更加深沉、更加令人心悸的氣息,如同無聲的潮水,自陰詔司深處瀰漫開來。
霧氣微動,三個身影緩緩走出。
左側是冥淵,鐵麵無私的掌刑使。他冇有任何動作,隻是站在那裡,周身散發出的極致冰冷與壓抑,就讓周圍的空氣彷彿要凍結,那是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審判與刑獄之力,比律刃使的秩序領域更加純粹,更加令人絕望。
右側是戲詔官,他臉上依舊帶著那副似笑非笑的臉譜麵具,手中把玩著兩枚棋子,一黑一白,指尖靈活轉動。他看似隨意,卻給人一種將萬物視為棋子的深不可測之感,那“樂子人”的表象下,是難以揣度的謀劃。
而居中者,則是慈詔使。她周身籠罩著一層柔和卻不容褻瀆的光暈,那是淨化與悲憫的力量,與天律殿冰冷的秩序截然不同。她的存在本身,就彷彿是對一切汙濁與不公的無聲譴責。然而,細心者卻能察覺到,在那光暈的最深處,似乎纏繞著一道極其隱晦、卻堅韌無比的金色鎖鏈虛影——那便是天律殿種下的禁製。
第三十二章
算盤珠落弈劫起
三位陰詔司最高領袖同時現身,無形的壓力如同山嶽般傾軋而下,瞬間將三名律刃使的領域壓縮得隻剩周身薄薄一層。律刃使首領麵具下的臉色劇變,他感受到了一種絕對力量上的差距,那是一種曆經無儘歲月、執掌幽冥權柄所帶來的本質威壓。
“天律殿的威風,耍到我陰詔司門口了?”戲詔官開口了,聲音帶著一絲戲謔,指尖的黑白棋子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在這死寂的氛圍中格外刺耳,“八極天獄怎麼了?我司鬼印使被爾等無故羈押,至今未給明確說法,我司派人前去探問,有何不可?難道天律殿已經霸道到不許人探監了?”
“無故羈押?鬼戮屠戮灰岩村,罪證確鑿!”律刃使強撐著說道。
“罪證?”冥淵冰冷的聲音響起,如同寒鐵摩擦,“你確定,爾等敢將那‘罪證’公之於眾,讓三界眾生都看個明白?”他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向律刃使,彷彿早已看穿一切。
律刃使首領氣息一窒,顯然有所顧忌。
就在這時,他的目光落在了慈詔使身上,尤其是她光暈中那若隱若現的禁製鎖鏈。他彷彿抓住了救命稻草,語氣重新變得強硬起來:“哼!任你等巧舌如簧,違反天律便是事實!慈詔使身上的‘守護契約’尚在,莫非陰詔司是想違背當年承諾,與天律殿徹底為敵嗎?這後果,爾等可想清楚了!”
他試圖以禁製要挾,這是天律殿掌控陰詔司最直接的手段。
戲詔官聞言,突然笑了起來,笑聲在麵具下顯得有些沉悶,卻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意味。他停止把玩棋子,將那顆黑棋輕輕按在虛空中,彷彿按在了某個無形的棋盤上。
“契約?承諾?”戲詔官的聲音依舊帶著笑,卻冰冷刺骨,“慈詔使當年甘願受此禁製,非是畏你天律殿之威,而是為了這天地間殘存的一線規則與平衡,是不願見陰陽徹底崩壞而做出的讓步。這份覺悟,豈是爾等隻會拿著律條當令箭的蠢物所能理解?”
他向前微微踏出一步,雖然動作不大,卻讓三名律刃使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至於為敵?”戲詔官麵具下的目光似乎掃過三人,最終望向天律殿的方向,語氣變得輕描淡寫,卻蘊含著極大的恐怖,“我這個人,冇什麼底線,也不太在乎什麼傳統道德。我喜歡看樂子,更喜歡……製造樂子。”
他晃了晃手中那枚白棋,語氣陡然轉厲:“回去告訴派你們來的人,問責可以,查探也行。但若敢再拿慈詔使的禁製說事,或者敢動我陰詔司的人一根汗毛……”
戲詔官頓了頓,指尖微微用力,那枚白棋上瞬間佈滿了細密的裂紋,彷彿隨時會碎裂。
“那這盤棋,我就不按你們的規矩下了。到時候,掀翻了棋盤,大家都冇得玩,就看誰……更輸得起。”
話音落下,再無多言。冥淵的冰冷,慈詔使的悲憫,戲詔官的詭異,三者交織成的恐怖威壓,如同實質的浪潮,將三名律刃使連同他們那可憐的領域一起,毫不客氣地“送”出了陰詔司地界。
望著天律殿使者狼狽消失的方向,幽寂默默收起了算盤,低聲嘀咕:“這筆路費和精神損失費,也得記上。”
戲詔官則重新把玩起棋子,看著那佈滿裂紋的白棋,麵具下傳來一聲意味不明的輕笑。而慈詔使周身的光暈微微波動,那深處的禁製鎖鏈,似乎也隨著她心緒的起伏,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漣漪。
陰詔司的態度,已明確無比。而前往八極天獄的那一隊律刃使,他們所將麵對的,又將是何等光景?弈局之劫,已然落下第一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