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
獄主坦言弈局新
越往第七獄深處行進,周遭的景象便愈發超脫常理。地麵已不再是簡單的屍骸與兵刃堆積,而是融合成了一種蠕動的、暗紅色的血肉金屬混合體,彷彿整個大地都是活著的、正在痛苦**的巨獸背脊。空氣中瀰漫的也不再是單純的血腥,而是一種更古老的、帶著鏽蝕靈魂氣息的腐朽味道。煞氣濃稠得如同實質,壓迫著每一寸空間,無時無刻不在試圖鑽入生靈的七竅,汙染其神智。
黃笙的“鎮魂調”音域範圍被迫不斷縮小,音律的光芒在濃重的血色煞氣中搖曳,如同風中殘燭。她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維持這音域對她消耗極大。莫寧緊守心神,將蒼龍軍那股剛猛正大的意念與自身冰冷的意誌結合,形成一層內在的屏障,但依舊能感覺到無數充滿惡意的低語在意識邊緣嘶嚎。魄山沉默地跟在後麵,腳步沉重,他不再試圖擴張防禦,隻是將殘餘的力量緊緊收束在體表,臉色陰沉得可怕,顯然仍在與內心的動搖和外界無休止的侵蝕對抗。
修羅生巨大的身影不緊不慢地跟在三人後方,裂獄斧拖在地上,劃出一道深深的溝壑,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他似乎很享受三人這種在極限壓力下掙紮的狀態,血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玩味與審視的光芒。
終於,在穿越一片由無數巨大、扭曲的兵器殘骸形成的“鋼鐵森林”後,前方出現了一片相對開闊的區域。這裡的地麵是一種暗沉光滑的黑色晶石,踩上去發出冰冷的迴響。區域的中央,矗立著一座由無數骷髏頭壘砌而成的巨大王座,王座背後,是三道模糊不清、卻散發著令人心悸規則波動的虛影——似乎正是判死生、輪迴生、烽煙生(修羅生)這三生在本獄的象征性投影。
修羅生大步越過三人,徑直走到王座前,卻冇有坐下,而是轉身,巨斧頓地,目光掃過狼狽不堪的三人,最終落在了剛剛穩住氣息的莫寧身上。
“好了,小蟲子們掙紮得也差不多了。”修羅生隆隆開口,聲音在這片奇異的空間中迴盪,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威嚴,“天律殿那些煩人的‘眼睛’既然已被爾等意外弄瞎,有些話,便可說得明白些了。”
他血色的眼眸中戲謔之意稍減,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沉的、與這片殺戮之地格格不入的肅穆。
“爾等可知,這八極天獄,原本為何而存?”
不等三人回答,他便自問自答,聲音如同悶雷滾過曆史的長河:“非為折磨,非為囚禁,更非為某些勢力達成齷齪目的之工具!此地,乃天地規則顯化之一環,是收納那些罪大惡極、或執念深重無法自行進入輪迴之魂魄,以其承受之‘苦’,洗煉其罪孽與執念,直至其純淨,再入輪迴往生之淨地!”
“淨地?”黃笙忍不住低聲重複,看著周圍無儘的血色與殺戮,實在無法將這個詞與眼前景象聯絡起來。
“覺得不像?”修羅生嗤笑一聲,“正是因為天律殿那群背離初心的蛀蟲!”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憤怒,周身血氣翻湧,引動整個第七獄都微微震顫。
“他們早已不再是天道律法的忠誠執行者!他們與域外魔族勾結,暗中篡改輪迴法則,將本應導入此地進行淨化的魂魄,偷偷篩選,注入魔氣,扭曲其本質,試圖培育隻聽命於他們的魔兵!更將這天獄,變成了魔念滋生的溫床!那些本該被淨化的痛苦與罪孽,反而成了滋養魔物的食糧!”
修羅生巨斧指向虛空,彷彿在指控那無形的敵人:“判死生的判決權被架空,輪迴生的輪迴井被汙染,就連吾這征伐之獄,也被扭曲成了永無止境的養蠱場,隻為篩選出最嗜血、最強大的殺戮傀儡!這天獄,早已偏離其本意,淪為天律殿滿足私慾的醜陋工具!”
他的話語如同驚濤駭浪,衝擊著三人的認知。雖然之前已從鬼戮的記憶和零碎資訊中猜到了部分真相,但由執掌一獄的主宰如此直接、如此憤怒地揭露,依舊帶來了巨大的震撼。
第三十一章
獄主坦言弈局新
“所以,”莫寧冷靜地開口,點破了關鍵,“你們三生,或者說八極天獄本身的意誌,並不同意天律殿的做法。你們想借我們的手,製造混亂,甚至……打破這種狀態?”
“聰明的小子!”修羅生讚許地看了莫寧一眼,“不錯!天獄自有其規則,吾等身為獄主,受規則所限,無法直接反抗天律殿的‘官方’指令。但爾等陰詔司,本就是遊走於規則邊緣的存在,尤其是這次營救鬼戮的行動,簡直是送到我們麵前的絕佳契機!”
他血色的目光變得銳利:“鬼戮的冤屈,是撕破天律殿偽善麪皮的第一把利刃。爾等闖入天獄,連破數獄,直至引發能量風暴摧毀監視禁製,這一切的‘混亂’,正是天獄規則體係產生‘排異反應’的表現!吾等便可藉此機會,暗中調整法則,清除魔氣,逐步恢複天獄的淨化功能。”
魄山終於抬起頭,聲音沙啞地插話,帶著他慣有的冷酷邏輯:“利用我們?那我們的目的呢?救出鬼戮,以及……打破慈詔使身上的禁製。”
修羅生哈哈大笑:“各取所需,有何不可?救鬼戮,正合吾意,他的存在本身就是對天律殿的控訴。至於慈詔使的禁製……”他頓了頓,看向莫寧和黃笙,“那禁製與天律殿束縛天獄的鎖鏈同源,皆是以扭曲的‘秩序’法則強行施加。當爾等在第八獄歸墟之寂,引動足夠強大的能量衝擊,試圖打破禁製時,所產生的規則漣漪,同樣會極大地削弱天律殿對整個天獄的控製!那將是我們徹底掙脫枷鎖的最佳時機!”
圖窮匕見!一切都串聯了起來。陰詔司高層的佈局,天獄三生的順勢而為,所有的線索都指向同一個終點——第八獄,歸墟之寂。那裡不僅是鬼戮最終的囚籠,也將是決定天獄未來、陰詔司命運,乃至三方勢力格局的最終戰場。
黃笙深吸一口冷氣,感到一陣寒意。他們從一開始,就是這盤巨大棋局中最重要的幾顆棋子,每一步都在更高層級存在的算計之內。
莫寧沉默片刻,問道:“我們如何相信你們?事成之後,天獄擺脫控製,你們又會如何對待我們,對待陰詔司?”
修羅生冷哼一聲:“信與不信,由得爾等選擇?爾等還有退路嗎?至於事後……”他血色的眼眸中閃過一絲古老存在的傲慢與坦誠,“天獄重歸正軌,自會履行其淨化輪迴之責。陰詔司與天律殿的恩怨,與吾等無關。隻要不乾擾天獄運行,吾等懶得理會外界紛爭。這,便是吾等的‘誠意’。”
這是一種基於絕對實力和自身立場的冷漠保證,反而顯得真實。
就在這時,整個第七獄再次劇烈震動起來,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強烈。遠方,那煞氣漩渦的中心,傳來一聲壓抑到極致、卻又彷彿能撕裂靈魂的咆哮!那咆哮聲中,帶著無儘的戰意,以及一絲……被漫長囚禁折磨出的瘋狂!
是鬼戮!他似乎感應到了外界的劇變,感應到了熟悉的同僚氣息,發出了積鬱已久的怒吼!
修羅生望向那個方向,舔了舔嘴唇:“看來,你們的老朋友已經等不及了。如何?這場交易,做,還是不做?”
莫寧與黃笙對視一眼,又看向麵色變幻不定的魄山。退路早已斷絕,前方是必須救出的同僚,是必須完成的使命,更是揭開一切真相、打破枷鎖的唯一途徑。這弈局,他們已入局太深,唯有前行。
“帶路。”莫寧的聲音冰冷而堅定,做出了選擇。
修羅生咧嘴,露出一個猙獰的笑容:“很好!那就讓這無間征伐,為爾等……讓開一條通往最終舞台的血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