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70章 九鼎玄蹤

秦墨者，隴西狄道人，少時家貧，采薪於鳥鼠山。值暴雨驟至，避入荒祠。祠中泥像儘圮，唯半截殘碑斜倚敗壁，苔紋斑駁如龍蛇蛻跡。墨倚碑小憩，忽覺地動如鼙鼓，殘碑轟然側翻，其下竟露玄鐵函！函長三尺，啟之寒芒射目，中有青銅劍一具，劍身蝌蚪銘文盤旋若活物，旁置素絹古圖，繪九鼎列於星宿方位，鼎耳皆鑄睚眥之形。

是夜，墨秉燭觀圖，劍忽自鳴於匣。推窗視之，見北鬥勺柄直指北方幽穀。遂負劍裹糧，攀巉岩七日，終抵絕澗。澗底石筍如林，正中九柱環列，柱頂各蹲青銅獸，口銜鐵鏈垂入黑潭。墨按圖索驥，以劍擊第三柱獬豸目——鐵鏈驟響如龍吟，潭水轟然中分，現百級玉階直下地宮！

地宮穹頂鑲夜明珠作二十八宿，中央高台供九鼎：冀鼎青黑，鐫河伯禦龍；兗鼎赤紅，刻祝融燎原；荊鼎玄黃，鏤大禹劈山……鼎腹煙霞氤氳，隱見九州山河在其中奔湧。墨方欲近觀，足下金磚忽陷，七十二支連弩破壁齊發！劍匣自啟，古劍飛旋成青光幕，箭鏃觸光儘熔為汁。未及喘息，四壁銅人眼射紅光，交織成火網罩下。墨急按素圖所示，躍至雍鼎後扳動螭鈕——鼎中驟噴寒泉，火網遇水化作白煙蒸騰。煙散處，九鼎正中浮出玉牒，朱書：“受命於天，既壽永昌”，竟是傳國璽前身！

墨攜玉牒出，天下已亂。胡騎破雁門，烽火照甘泉。墨仗劍投軍，初為戍卒。雲中城血戰，守將中流失殞，胡人登堞如蟻。墨振古劍長嘯，劍銘驟亮，青光過處敵酋連人帶馬裂為兩段！潰卒見之返身死鬥，竟退數萬鐵騎。捷報至長安，天子親召墨於麒麟殿。時權相賈胥黨羽叱墨“山野狂徒”，墨不語，取玉牒置日晷下，晷影竟聚成篆文“除奸佞”三字。帝悚然變色，當殿杖斃賈胥，擢墨為鎮北都督。

墨督師朔方，造霹靂車三百乘。戰車列陣時，古劍忽引墨至廢壘，掘得《魯班攻城遺冊》。依冊改製機括，發石能越三重甕城。胡王聚七部聯軍於陰山，驅披甲巨象衝陣。墨令士卒以醋潑沙，象蹄踏醋滑倒自踐。又乘北風播芥子粉，象鼻奇癢狂躁，反衝胡營。是役斬首六萬，漠南無王庭。

胡患既平，墨拜大司馬。然玉牒九鼎之秘泄於朝野。有東海方士獻讖：“鼎現而傳國璽失，此天命更迭之兆。”帝雖不言，眼中疑雲漸濃。墨請鎮劍南避禍，帝賜丹書鐵券，暗遣“影衛”三百尾隨。

蜀道青泥嶺，墨車駕遇伏。刺客皆戴儺麵，彎刀淬碧，劈風如鬼哭。親兵觸刀氣立斃，屍泛銅綠。墨拔劍畫圓，青光成壁，毒刃砍入如陷膠泥。忽聞崖頂笛聲淒厲，群刺客眼珠儘赤，身軀暴漲裂衣，竟化半人半蠍之妖！劍光雖利，難敵百妖合圍。危殆間，懷中冀鼎圖燙如烙鐵——墨頓悟，引妖群至盤龍穀。按圖踏禹步，穀中七潭應步沸騰，水柱沖天化青龍，擺尾掃滅群妖。潭底浮出冀鼎虛影，鼎耳睚眥怒張，吐青光注於古劍。劍身蝌蚪文遊入墨臂，成九州山河紋。

墨隱於青城，結廬丈人峰。某日觀星，見紫微垣隱現黑氣。夜半有鶴銜血書至：“帝崩，諸王舉兵。”墨仗劍出山，過洛陽見慘象：洛水浮屍塞流，饑民刨觀音土充腹，土儘則啖屍。有藩王募童子為“兩腳羊”，懸屍肉肆標價。墨怒髮衝冠，獨闖中軍帳。帳內燕王正烹人心肝宴客，見墨嗤笑：“大司馬來投孤乎？”墨擲古劍插地：“為汝備棺耳！”劍紋驟亮，帳外餓殍竟紛紛立起，行如傀儡撲向甲士。此乃雍鼎控屍之術！燕王駭極，鑽案遁逃。墨收劍歎：“九鼎之力，終是邪途。”

時秦王兵鋒最銳，墨單騎詣營。秦王踞虎皮座：“聞公得九鼎，可召黃巾力士乎？”墨展荊鼎圖：“鼎在天下民心，王欲得鼎，當先得民心。”指圖中大禹劈山處，“昔禹鑿龍門，三過家門而不入，今王過洛陽，可聞鬼哭？”秦王汗出如漿，即日開倉賑災。墨助其連破七路反王，每戰皆以鼎圖佈陣：或引沂水淹敵，暗合兗鼎水道；或驅虎豹衝營，實應梁鼎獸紋。至長安城下，守將驅火牛陣。墨按徐鼎方位掘壕，牛陷壕中，尾火反燒本陣。

新皇登基，墨封鎮國公，賜九錫。然玉牒夜夜震匣欲出，墨知九鼎將現世。上元夜，攜玉牒登觀星台。子時三刻，北鬥勺柄指紫微垣，玉牒騰空碎為九道流星，落向九州名嶽。霎時華山崩裂，冀鼎現；泰山雷鳴，兗鼎出；衡山雲海翻湧，荊鼎浮……九鼎懸空，放射萬丈光芒，竟合成巨鼎虛影籠罩華夏！

鼎影下異象頻生：黃河水倒灌潼關，終南山古柏結出稻穗，南海現浮空仙島。百姓焚香狂拜，有豪強率眾奪鼎。墨仗劍護持嵩山豫鼎，見奪鼎者眼泛青芒，口吐蛇信——竟是當年地宮銅人借體還魂！墨揮劍斬妖，血濺鼎身。鼎中忽傳歎息：“吾鎮九州三千年，終染人慾腥膻。”巨鼎虛影驟斂，化作九道金光射入墨體內。

墨七竅流血墜崖，醒於神農架霧窟。一皓首野人飼以百草，臂上九州紋已淡如煙痕。野人指穴壁岩畫：畫中先民鑄鼎，以自身精血為引。鼎成之日，鑄鼎者皆化飛灰，唯餘九鼎鎮守四極。“九鼎非器，實為心鎖。”野人歎息，“鎖貪嗔癡三毒，鎖帝王野心！”

墨徹悟，踏遍九州尋鼎。至會稽山見禹陵，守陵耆老哭訴：揚州鼎現世三日，吳越巨賈為爭鼎，沉船塞漕，市廛儘焚。墨登禹陵峰頂，見鼎懸雲海間，豪強駕蜃樓船以鐵網撈鼎。墨引臂上青州紋，召來東海颶風，船毀網裂。又運徐州紋移山填壑，將鼎封入禹穴深處。穴閉時，鼎中飄出禹王虛影，揖手而冇。

如是收鼎八尊，唯剩冀鼎藏於漠北狼居胥山。匈奴薩滿以萬牲血祭鼎，鼎中竟凝成血甲軍陣。墨單騎衝陣，古劍劈血甲如裂帛。薩滿搖骨幡招來沙暴，墨臂上冀州紋灼亮，沙暴反捲吞冇匈奴王帳。及觸冀鼎，鼎耳睚眥口吐人言：“霍驃騎飲馬瀚海，猶留餘憾，汝欲效之？”墨長笑：“吾來解將軍心鎖！”劍鋒貫入鼎腹，鼎身裂紋遊走如龍蛇，霍去病英魂破鼎而出，向墨頷首，跨虛馬冇入星河。

九鼎儘封，墨鬢髮儘白。歸鳥鼠山殘祠，見當年鐵函猶在。函底素絹忽顯新紋：九鼎星位間多一孤星，旁註“守鼎人”。墨擲劍入函，函合如初。是夜風雪大作，祠外虎嘯猿啼，晨起惟見雪地竹杖印蜿蜒向南。後有采藥人於衡山見墨，方袍跣足，指間把玩九枚石卵，石紋恰如九鼎縮影。問及往事，但誦：“曾劈雲山救龍脈，今磨石卵補漏天。”

太史公曰：九鼎玄蹤，始於夏禹血祭，終於秦墨石補。初為鎮國重器，漸成慾海引幡。觀墨一生，仗鼎劍可退胡騎百萬，運鼎圖能安黎庶九垓，然冀鼎血甲、揚州焚市，皆因鼎力惑心而起。昔禹以身為鎖，墨碎鼎封山，其心一也！至若玉牒化星、臂納山河，實乃九州氣運擇主而寄。終悟“守鼎人”真諦：不在持鼎安天下，而在化鼎入塵泥。雪地竹杖印者，非遁世也，乃以血肉重走禹跡，將滔天鼎力化入春風秋雨矣。彼磨石補天之舉，較女媧煉五色石，其悲憫尤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