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69章 玉璧照塵寰

陳氏有雙璧，長曰珩，次曰琰，乃淮陽寒儒陳公明之子。家雖清貧，然庭訓森嚴，兄弟日夕切磋於青燈黃卷間，情逾膠漆。時值大旱三載，赤地千裡，陳公明憂憤成疾，臨終解下頸間所佩古玉璧，此璧色如凝脂，溫潤生輝，中有天然玄黃二氣流轉如活物。公明執二子手，氣息微若遊絲：“此璧乃祖上於終南霧窟所得，本為渾圓一體，今當裂之……”語未儘，以殘力擊璧於青石案角，鏗然脆響，竟齊整裂為二扇，陰陽紋路宛然契合。公明目視二子，闔然而逝。

兄弟葬父畢，於頹垣下對泣。珩撫半璧泣曰：“弟敏慧，當繼父誌攻舉業。兄駑鈍，願效陶朱公負販養親。”遂分佩半璧，各奔東西。

陳珩輾轉至揚州，賃陋室於鹽漕碼頭之側。初為人傭書，夜則秉燭研讀《貨殖列傳》。偶見波斯胡商以琉璃寶盞易米百斛，市人皆嗤其奢，珩獨心動，傾囊購劣茶三十簍，以粗陶罐盛之，竟冒稱“建溪雲霧珍品”，販於胡商。胡商嗅其氣烈而色濁，本欲擲還，忽見珩腰間半璧瑩光流轉，映於茶湯，濁水頓顯澄碧，異香滿室！胡商大異，遂以重金易之。此乃珩初窺玉璧通靈之兆。

自此發跡，十年間，其商帆遍及南海。嘗販蜀錦入天竺，舟行巨洋，颶風驟起，檣傾楫摧。珩緊握半璧跪禱，忽見璧中玄氣升騰，竟化作黑龍虛影盤繞主桅。須臾風息浪止，雲開處有七色神鳥引航，終抵獅國口岸。天竺王見神鳥異象，以為佛佑，儘購其貨，賜象牙、珊瑚無算。

然利路通處，荊棘暗生。有鹽梟趙天龍者，勢傾兩淮，嫉珩商譽日隆。陰遣死士偽作海寇，夜焚其貨棧十三處。烈焰沖天之際，珩懷中半璧驟涼如冰，黃氣氤氳成幕，竟護主衝出火海。天龍複勾結鹽運使，誣珩“私通番邦”。檻車押解途中，珩暗撫玉璧，忽憶少年時與弟戲耍，琰嘗以竹枝畫地解九連環困局。靈光乍現，遂將半璧密付忠仆，囑呈按察使司——蓋璧中玄黃紋路，暗合揚州鹽引密押符契！按察使驗璧大驚，此符契乃三朝秘傳，非中樞重臣不可知。冤獄立解，天龍伏誅，珩反得專營鹽引之權，富甲東南。

陳琰攜半璧入京，寄居西山古寺苦讀。每至更深，玉璧便散微光，照得蠅頭小楷纖毫畢現。更奇者，琰偶見璧中黃氣浮動，竟顯《尚書》闕文三章，補全呈於國子監，祭酒駭為“河洛遺珍”。科場之上，策問題涉西域屯田，琰正踟躕，忽覺半璧發燙，玄氣遊走成《西域水道注》圖文，揮毫立就萬餘言。放榜日，高中探花。

初授翰林編修，鋒芒已現。時黃河決口豫東，災民易子而食。朝議靡費，獨琰抗疏：“請斬河督以謝天下，儘發內帑以活蒼生！”奏疏夜呈，禦書房燭火驟滅。琰懷半璧忽明，照見屏風後黑影閃動——竟是司禮太監私篡賑銀數目！琰厲聲嗬斥，聲震殿瓦。帝嘉其忠直，超擢都察院僉都禦史，巡按河南。

任上雷厲風行，杖斃貪墨縣令七人。某夜宿開封行轅，刺客逾牆而入，刀鋒及喉刹那，懷中半璧驟射黃光，刺客手中利刃竟自熔為鐵汁！細勘刺客左臂，刺有“漕”字青記。琰冷笑：“趙天龍餘孽未絕耳。”遂順藤摸瓜，揭出漕運總督私造戰船大案。鐵騎星夜圍府，於密窖搜出龍袍玉璽。此案震動朝野，琰得賜尚方劍，總督八省刑名。

宦海十年，琰已晉位刑部尚書。某日核閱舊牘，忽見揚州鹽引案卷有“陳珩”之名，手撫半璧顫不能止。是夜微服出京，輕舟直下揚州。富春江上，畫舫如織。忽聞絲竹喧闐，最大樓船珠簾卷處，一錦袍商人正擊節高歌，眉目間宛然兄長模樣。琰急解半璧高舉，月華下寶光沖霄。那商人歌聲戛然，亦從懷中擎出半璧——雙璧輝映如日月並升，陰陽紋路絲絲入扣！

兄弟抱頭痛哭於舟中，互訴彆後滄桑。忽有快馬踏月來報：京中八百裡加急！太監總管王振矯詔廢太子，緊閉九門搜捕忠良。琰目眥欲裂：“此獠昔年篡改賑銀賬目，早懷不臣！”珩按劍而起：“吾藏匿南洋死士三百於瓜洲渡，皆可效死！”當夜，三百壯士乘蜈蚣快艇溯運河北上。至張家灣，但見京城烽火燭天，殺聲震野。

王振已控皇城，伏強弩於崇文門。危殆之際，兄弟並立城下，雙璧合而為一。霎時玄黃二氣交旋直上，化作太極圖懸於夜空。皇城內受脅禁軍見此神蹟，齊呼“天佑正統”，倒戈反攻。亂軍陣中，王振獰笑發毒矢射琰，珩以身蔽弟，矢貫左肩。琰怒極長嘯，高舉合璧猛擊宮門——轟然巨響中，千斤銅門竟如敗絮迸裂！宿衛精兵潮湧而入，王振終被亂刀斫為肉泥。

新皇登基，兄弟同受丹墀重賞。珩封四海通商總督，琰晉太子太傅。然榮寵至極，暗流愈險。琰主持清丈田畝，觸怒藩王；珩改革市舶稅製，遭豪商構陷。更甚者，雙璧合體之事傳於大內，有番僧進讒：“此璧乃軒轅鏡化身，得之者可正神器...”

是夜兄弟對酌禁苑，琰忽擲杯長歎：“昔年貨棧烈焰，愚弟袖手；兄長征途遭陷，吾未馳援。名為玉璧同心，實則各逐塵夢！”珩撫肩傷苦笑：“愚兄廣廈千間，夜眠八尺；弟雖位列三公，可記西山破衲暖否？”語未竟，大內侍衛已圍水榭，傳口諭“獻璧入宮”。

兄弟相視一笑，攜手登臨摘星樓。珩謂琰：“可記《淮南子》雲‘璧瑗成器，礛諸之功’？”琰朗聲應：“不如太璞不琢！”同時將合璧高舉過頂，猛擲於蟠龍柱——金玉交鳴聲裂九霄，寶璧碎若星辰飛濺！玄黃二氣破闕而出，化作漫天流螢，映得滿城宮闕如琉璃世界。新皇憑欄見之，悚然汗下：“此天物非朕可覬也！”儘罷追索之令。

碎璧三日後，有青城道士叩扉，呈上魚雁傳書：“天姥雲深處，雙璧自圓成。”兄弟恍悟，儘散家財，購巨舶名“破璧號”，載流民三千浮海東去。行至星羅嶼，颶風複起。驚濤間忽現七彩旋渦，舶隨渦流轉入秘境。但見碧島浮空，琪樹垂珠，昔年碎玉竟嵌滿山岩，輝映如星河倒瀉。

島中玉髓洞內，雙璧天然嵌於石壁，渾圓如初。旁有古篆銘文：“陰陽割昏曉，原從一氣生。碎作山河影，合為日月精。”兄弟撫掌大笑，各取筆墨。珩題“曾照揚州火”於左，琰書“亦映洛陽宮”於右。筆落石崩，整璧訇然中分，化作青鸞赤鳳比翼沖天，清唳聲裡播撒玉屑如雪。三千流民觸玉生慧，遂結廬耕雲，自成化外樂土。

後三十年，有海客遭風飄至該島，見玉田千頃，童子皆佩碎玉嬉戲。問及陳氏，童子遙指雲間：“昨日雙鶴馱翁，方遊蓬萊閣去！”客仰視唯見青天浩蕩，忽有玉屑落於掌心，溫潤如故人淚。

太史公曰：世人皆羨連城璧，豈知至寶在荊扉？觀陳氏兄弟，分璧則各曆劫波，合璧則光動九闕。然商海之詭譎，非火焚不能顯其誠；廟堂之嶮巇，非刀鑊不足證其貞。及至碎璧成星，方悟完滿原為桎梏。彼青城道士者，豈非終南霧窟故人化身？點破“自圓成”三字禪機：玉之圓在無瑕，道之圓在無執。雙鶴穿雲時，碎玉猶化甘霖澤被蒼生，此乃真圓滿也！彼汲汲於和氏之璧者，可曾見天外有玉屑紛飛如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