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130章 青石寶鏡錄

話說大明宣德年間，湖廣荊州府有戶姓蘇的人家，祖上三代都是本分商人，到了蘇雲卿這輩，卻是個隻愛讀書不喜經營的。父母在世時慣著他，雙親一去，鋪麵田產竟被夥計管家算計了七七八八。雲卿二十五歲上，隻落得城外三間舊屋並百來冊藏書，靠著給城中富戶代寫書信、抄錄賬本度日。

這年寒冬，雲卿從城中歸來，見風雪甚大，便抄了近路。行至西郊亂葬崗旁，忽聞微弱嗚咽聲。撥開枯草一看，竟是隻通體雪白的幼犬，凍得瑟瑟發抖，左腿還帶著捕獸夾傷痕。雲卿惻隱心動，解下棉袍將小犬裹了抱回家中。

當夜，雲卿在燈下為小犬包紮，那犬竟似通人性般不掙不鬨，一雙碧眼直望著他。雲卿笑道：“你既通靈性，我便與你作個伴。看你眼如碧水，便喚作碧兒罷。”

誰料三更時分，雲卿忽被異香驚醒。隻見屋中霞光流轉，那白犬竟化作個白衣童子，跪在榻前叩首：“恩公莫驚，我非犬類，乃是南山修行的螭龍幼子。因貪玩私逃，遭邪道暗算，現了原形。若非恩公相救，必遭毒手。”

雲卿驚得坐起，細看那童子眉目清秀，額間隱有玉角輪廓，方信非虛。童子又道：“恩公大德，無以為報。我知恩公清貧，特指一樁造化——城東三十裡青石崖下，每逢十五月圓，子時可見寶光。崖下有麵古銅鏡，乃前朝道士鎮妖之物。鏡有二麵，陰麵照災，陽麵照福。若得陽麵照拂，可旺家業、延福壽。”

雲卿沉吟道：“既是鎮妖之寶，豈可妄動？”童子笑道：“那妖早被煉化，寶鏡塵封百年，合該遇主。恩公取鏡時需記：見鏡莫先照，捧歸淨手焚香，待辰時日光初露時方可初照。若先照了陰麵，必遭橫禍。”說罷再拜，化道白光而去。

雲卿恍惚至天明，見榻邊確有玉鱗數片，方知不是夢境。待到十五，依言前往青石崖。果然子時見崖底泛光，撥開藤蔓見一石洞，內有八卦台，上供銅鏡。鏡似滿月，柄雕蟠龍，正反各有卦象。雲卿謹記童子言，以錦囊裹鏡而歸。

誰知歸途遇雨，雲卿躲進山神廟暫避。見鏡囊濕透，恐汙了寶物，便取出擦拭。忽聞廟外雷響，手抖間那鏡竟翻過麵來！霎時陰風四起，鏡中現出種種駭人景象：斷頭厲鬼、滔天洪水、自家老屋焚燬……雲卿嚇得脫手，那鏡跌在地上，陰麵朝上不動了。

雲卿懊悔不已，隻得捧鏡回家，依言淨手焚香。待到辰時，戰戰兢兢以陽麵對日——鏡麵忽現金光，屋中陳米破甕竟變作新糧精瓷！雲卿大喜，忙對院中枯梅照之，那梅樹頃刻發芽開花，幽香滿院。

自此雲卿時來運轉。城中首富李員外忽來尋他，說夜夢神人指點，要他資助蘇秀才科舉。又贈銀百兩，宅院一座。雲卿疑與寶鏡有關，取鏡照之，果見鏡中顯現螭龍童子對李員外托夢情形。

雲卿遂發奮苦讀，次年中秋得中舉人。李員外又將獨女玉娥許配與他。玉娥生得端莊賢淑，更奇的是過門後凡經手之物，皆能增值：碎布拚成美圖，剩飯烹出佳肴，舊衣改製新裳。雲卿暗以寶鏡照之，見妻身繞五彩祥雲，方知娶了聚財星君轉世。

卻說城裡有個破落戶胡四，早年與雲卿同塾讀書，後因偷竊被逐。這日胡四路過蘇宅，見門庭煊赫，妒火中燒。夜間翻牆欲盜，正見雲卿在書房拭鏡。那寶鏡月光下輝光流轉，胡四看得癡了，失足跌下牆頭，竟摔斷了腿。

胡四養傷半年，暗訪得寶鏡來曆。原他祖母曾是神婆，留有幾卷異書。胡四查知此鏡乃唐代李淳風所鑄“陰陽鏡”，陰麵照禍三次則鏡魔甦醒，需噬主方可平息。遂生毒計，欲誘雲卿照滿三回陰麵。

這日胡四瘸著腿訪雲卿，假意賀喜。酒過三巡忽然大哭：“恩公不知，小弟今日實來求救！昨夜夢到老母在地獄受蒸煮之刑，說須至親持寶鏡照魂方可超生……”雲卿本不欲應，耐不住胡四叩頭出血，又想陰麵已照過兩回（山神廟初照、後來不慎又照一回），再照一次應無妨。

誰知第三次照向胡四假設的母親牌位時，鏡中忽湧黑氣，整麵鏡化作漆黑！胡四見狀大笑，說出真相後揚長而去。當夜雲卿即發高燒，鏡中不斷傳出獰笑：“再照兩人，爾可代吾受縛！”

雲卿病中悔恨不已，欲毀寶鏡又恐殃及他人。玉娥侍疾時忽道：“妾昨夜夢白衣童子，說鏡魔需噬九人方得解脫。然若尋得純陽之體甘願代受，可化劫為祥。”雲卿歎道：“天下豈有如此愚人？”玉娥垂淚不語。

次日玉娥失蹤，僅留書信說歸寧省親。雲卿正疑惑，忽見寶鏡複明，鏡中現出駭人景象：玉娥跪在南山祭壇，白衣童子佈陣施法，一道金光自玉娥天靈湧出，注入鏡中！雲卿猛然醒悟——妻乃純陽之體，這是要代己受劫！

雲卿抱鏡狂奔至南山，果見玉娥奄奄一息躺在法陣中。螭龍童子歎道：“尊夫人以畢生福澤換鏡魔平息，然隻能鎮封三年。若要根除，需赴江西龍虎山求張天師重煉此鏡。”雲卿跪求童子救妻。童子沉吟道：“除非...找到鏡心。”

原來此鏡鑄成時，李淳風曾截一縷初生朝陽之光為“鏡心”，藏於某處。若得鏡心融入，陰麵亦可化祥。然千年無人知鏡心所在。

雲卿變賣家產，攜妻求醫問藥。三年間訪遍名山大川，玉娥始終昏睡不醒。某日行至終南山下，遇一老道乞食。雲卿將最後半塊炊餅相贈，老道感其誠，指點道：“鏡心非物，乃人心爾。淳風遺偈：”混沌初分黑白時，青光一點是吾師。欲尋鏡心何處有，且看嬰兒初睜目。“

雲卿苦思偈語，忽憶起當年救螭龍童子時，那碧眼宛若初生嬰兒澄澈。急取鏡照自己雙目——鏡中竟映出當年場景：他懷抱白犬時，眼中慈悲化作青光注入鏡柄！原來鏡心早在他首次救生時便已觸發，隻是需至誠之心方可激發。

雲卿當即對鏡發願：“若能救妻，願舍雙目！”語畢劇痛襲眼，再睜眼時竟見鏡中射出青光，冇入玉娥眉心。妻子頓時甦醒，而雲卿眼前漸暗，終成盲瞽。

夫妻相擁悲喜交集。忽聞空中仙樂陣陣，螭龍童子現形道：“善哉！恩公舍目成仁，鏡心已全。今奉天帝旨，為爾重開光明。”言罷吐珠懸於雲卿額前，那珠化作第三目，可觀人心善惡。

夫妻攜鏡歸鄉，以寶鏡陰麵照破奸邪，陽麵扶助良善。胡四遭陰麵照後噩夢連連，自首偷竊之事；李員外得陽麵照壽至百齡。雲卿晚年將寶鏡沉入洞庭湖鎮水患，與妻羽化登仙。後人傳說每至月夜，湖心常有青光如鏡，照見星河倒懸，謂之“青石寶鏡”，永鎮江南氣運。

這正是：

螭龍報恩指寶鏡，福禍相倚警人心。

莫道陰陽雙麵險，至誠方見鏡中真。

拋卻雙目仁心在，青天碧海月華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