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故事集 第13章 芥子鎮寰宇錄

**卷一·青衫落塵**

夫三十三天外，有仙域名“玉霄清微境”。瓊樓接星漢，瑤台棲鸞鳳，仙葩四時不謝，靈泉萬古長鳴。中有仙尊淩玄，居太乙青冥宮，掌周天星辰之序，禦八荒**之機。一日，觀星台靜坐，忽見下界濁氣翻湧如沸鼎，億萬生靈沉淪其中。仙尊蹙眉：“紅塵如獄，眾生皆苦。”遂斂儘仙光，化青衫書生相，一步踏破虛空，履凡塵而來。

此界名“蒼梧”，武者為尊。有裂山斷江者稱宗師，禦氣淩虛者號武聖。然其畢生所求“破碎虛空”之境，於仙尊視之，不過鑿壁窺天之技耳。

**卷二·死地逢春**

蒼梧北境有鎮，名青陽。長街曰“百兵道”，金鐵之氣沖霄，武者往來如虎狼爭道。是日，淩玄青衫素履，飄然入鎮。滿街勁裝豪客，筋肉虯結，目射精光，視此“文弱書生”如待宰羔羊。

巨漢王震，身若鐵塔，九環大刀寒光攝魄，橫身阻道，聲震瓦礫：“酸丁！此乃虎狼喋血之地，非爾吟風弄月之場！速滾！”唾星挾腥風撲麵。淩玄足下未停，袖袍若流雲拂柳，輕輕一蕩。王震頓覺身如朽木遇驚濤，千斤巨力煙消雲散，踉蹌跌出三丈，轟然撞碎半堵石牆！煙塵瀰漫中，旁有“鬼見愁”孫三娘，素以陰毒暗器稱雄，七枚“透骨噬心針”已無聲襲至淩玄後心！鍼芒幽藍，顯淬劇毒。淩玄似渾然未覺，毒針距其三寸，忽如撞無形玉璧，叮噹墜地，針尖儘彎如鉤。孫三娘麵色慘白，喉頭一甜，本命相連之針被毀，內息反噬，仰天噴出血霧。滿街死寂，唯聞王震粗喘與孫三娘哀鳴。淩玄青影已杳然無蹤，遺下一地驚駭。

鎮北百裡，有絕域“葬魂林”。古木槁立，狀若鬼爪擎天。腐土深積，踏之如陷寒冰地獄，鴉雀絕蹤，蛇鼠遁形，唯陰風嗚咽如萬鬼同哭。淩玄履此死地，盤坐於萬穢中央。彼非修煉，不過欲藉此地至陰死寂，稍撫仙心微塵之擾。然仙尊之體，縱意守枯寂，其無上道蘊亦非濁世所能承載。

方闔目，異變陡生！

足下萬載寒泥，忽綻點點翠意！初如芥子，瞬息破土成株，嫩莖瘋長如碧龍騰空，葉展若垂天之雲！槁木逢春，枯枝吐翠，劈啪之聲不絕於耳，朽骨生肌，萬樹蔥蘢！幽穀蘭芝、瑤台仙葩，憑空顯化，異香氤氳，光霞流轉林樾。林中蟄伏之盲蛇、腐鼠、瘴狐，沐此仙霖，鱗甲生輝，瞳化金晶，額現玄奧雲紋，伏地昂首，若聆大道綸音。更有靈雀自九霄雲外聞息而來，繞林三匝，銜仙枝築巢，清鳴如奏天籟。

“何方妖人！敢壞我龍虎山鎮魔禁地！”厲嘯裂空，三道身影如蒼鷹搏兔，挾風雷之勢撲至。為首玄袍道人，乃龍虎山掌教清虛子，拂塵指天，目眥欲裂：“此乃地脈陰眼，萬穢之源！汝施邪法逆轉陰陽，罪該萬死！結三才戮仙陣！”三老身形疾轉，真氣噴薄，化作青、赤、白三道煞氣光柱，絞成磨盤巨輪，碾碎沿途新生靈木，直壓淩玄頂門！陣未至，罡風已摧折古木，大地龜裂！

淩玄雙眸未睜，隻唇間輕吐：“聒噪。”

一言出，如天帝敕令！

那毀天滅地的三色光輪，距其頭頂三尺，轟然潰散！如沸湯潑雪，消弭無形！清虛子三人如遭無形巨錘轟胸，鮮血狂噴，倒飛撞入新生靈木之中。更駭人者，足下吸攝仙霖之枯藤，竟化碧玉虯龍，鱗甲森然，昂首向其頷首低吟！群獸齊嘯，其聲蘊天地玄奧，三老頓覺丹田欲裂，道心幾潰，雙膝一軟，“撲通”跪入芬芳泥壤，麵如金紙，仰望那青衫身影，神魂俱顫：“枯…枯木化龍…點獸成靈…此…此非人間之術…乃…乃真仙臨凡！”

**卷三·彈指碎神兵**

三月後，天兵閣神兵大典，四海豪雄雲集。高台之上，神兵列陣，寒芒割裂日光。壓軸三器：

其一，“戮仙刃”，天外玄鐵鑄，刃紋如血河奔湧，煞氣沖霄，赤霄城主撫刃長笑：“此刃出，武聖亦當飲恨！”

其二，“玄武鎮海甲”，千年玄龜甲殼所煉，青光流轉，紋路似龜蛇盤繞，瀚海門主傲然道：“此甲在身，萬刃難傷分毫！”

其三，“朱雀離火扇”，南明離火淬鍊，扇動則烈焰焚空，離火宮主媚眼如絲：“一扇出，可焚城百裡！”

滿場豪雄，目眩神馳，呼吸粗重。

忽聞角落傳來清冷之音，不高，卻字字如冰珠落玉盤：“戾氣充塞，頑石死物，竟奉若圭臬？可笑。”萬眾怒目視之，見青衫客倚柱閒觀，正是淩玄。

赤霄城主麵沉如鐵，煞氣盈室：“狂徒！藐視神兵，當血祭此刃！”戮仙刃嘯鳴如九幽鬼泣，化作百丈赤紅匹練，裂空斬下！其威之盛，台下沉沙走石，觀者衣袍獵獵，幾欲窒息。

瀚海門主、離火宮主亦同時暴喝：“辱我神兵，死！”玄武甲青光大盛，凝如山嶽虛影，轟然撞向淩玄！朱雀扇赤焰滔天，化作火鳳長鳴，焚風灼麵！

三股毀天滅地之力，交織成絕殺之網，封死淩玄所有退路！

淩玄眉梢未動，僅抬右手，食指輕描淡寫，淩空虛彈三記。

錚！錚！錚！

三聲清越之音，非金非玉，如崑山玉碎，似鳳鳴九霄。

第一指，戮仙刃百丈赤芒，應聲寸斷！碎鐵如赤雨簌簌墜地，猶自蒸騰凶煞之氣。

第二指，玄武鎮海甲青光爆碎！甲冑之上龜蛇紋路寸寸崩解，千年玄龜甲殼化為齏粉，紛紛揚揚！

第三指，朱雀離火扇烈焰倒卷！火鳳哀鳴潰散，離火精華儘滅，寶扇焦黑如炭，裂作數段！

赤霄城主虎口炸裂，血染衣襟，踉蹌倒退。瀚海門主如遭山嶽反震，護體真氣崩碎，口噴鮮血委頓於地。離火宮主嬌顏失色，本命真火反噬，髮髻焦散，狼狽不堪。

滿閣死寂，唯聞碎鐵墜地之聲與粗重喘息。淩玄垂眸掃過滿地狼藉，微喟：“戾氣蝕主，終是凡鐵。”拂袖轉身，飄然而去，遺下滿堂石塑木雕，與那無儘駭然死寂。

**卷四·一念跪群雄**

又半載，九嶷山巔，天罡地煞風雲擂啟。群雄嘯聚，劍氣衝牛鬥，刀光裂層雲。忽聞九天鸞鈴清越，霞光萬道，一架白玉仙輦破雲而至。輦上仙子，雲鬢雪膚，眸若寒星，聲如冰玉擊磬：“奉‘瑤台境’法旨，擒此界逆亂之源淩玄！縛仙索，去！”素手輕揚，九道銀白寒索如九天神龍，穿梭虛空，無視距離，瞬間纏繞淩玄周身！索身符文流轉，禁錮真元，封鎖虛空，正是上界捆仙至寶！

“是瑤台境巡天使者！”

“仙子助陣，誅此妖人！”赤霄城主、龍虎三老、瀚海門主等仇家齊聲厲吼，雙目赤紅。新仇舊恨，畢生殺招儘出！

赤霄城主雖失戮仙刃，雙掌赤紅如烙鐵，拍出“焚天血手印”，血浪滔天！

清虛子引動龍虎山秘傳雷法，“紫霄誅魔雷”撕裂蒼穹，轟然劈落！

瀚海門主吞服秘藥，身軀暴漲，拳出如巨鯨蹈海，“覆海鎮嶽拳”碾碎山石！

離火宮主咬破舌尖，噴出本命精血於殘扇，扇出“九幽離火”，慘綠火焰焚魂蝕骨！

更有萬千武者，刀劍齊舉，殺聲震天，彙成毀滅洪流，合瑤台仙索之威，化作覆天絕陣！九嶷山為之顫抖，雲海倒卷，日月無光！此一擊，幾欲將此界之巔徹底抹平！

淩玄立於風暴之眼，青衫獵獵，終於輕歎一聲：“井蛙語海，夏蟲語冰，蜉蝣焉知晦朔之變？”

未曾抬手，未運玄功。隻一念微動，仙尊威儀，豈容褻瀆？

轟——！

一股沛然莫禦、超越此界認知的無上威壓，自其身周無聲盪開。如不周神山傾覆，似太古星河倒灌塵寰！

那漫天刀劍，觸之即化鐵粉！

紫霄神雷，遇之如煙消散！

焚天血手、覆海巨拳、九幽離火，儘數湮滅無形！

九道縛仙索，寸寸斷裂，符文黯滅，靈性儘失！

撲殺而至的萬千武者，身形驟僵，如遭無量神山淩頂！萬人之軀，不受控地轟然跪伏！骨節碎裂聲密如急雨，響徹山巔！修為稍弱者，直接被壓入堅硬岩層，筋斷骨折！赤霄城主等強者，七竅流血，以頭搶地，渾身骨骼呻吟欲碎！瑤台仙子玉輦儘成齏粉，仙裙染塵，花容失色委頓塵埃，仙軀劇顫如風中殘燭，再無半分上界威嚴。整個九嶷山，唯餘罡風呼嘯，與萬人粗重絕望如待宰牲畜般的喘息。淩玄眸光淡淡掃過匍匐如蟻的眾生，其聲不高，卻如天憲烙印神魂：“此界之巔？不過微塵聚散，也敢妄稱逆亂？”萬人魂膽俱喪，如聆末日審判。

**卷五·叩地懸仙山**

風雲擂慘淡收場，九嶷山上下，一片愁雲慘霧。傷者哀嚎，觀者噤若寒蟬。淩玄行至後山雲崖，俯瞰蒼茫。忽聞山道淒厲哭喊：“吾兒——！”卻見一垂髫稚子逐彩蝶，失足墜入千仞絕淵！其母匍匐崖邊，五指深摳岩縫，目眥欲裂，泣血哀鳴。

淩玄蹙眉。救此稚子，心念微動即可。然此界脆弱如琉璃盞，仙元稍泄，恐崩滅萬裡山河，生靈塗炭。遂俯身，以指輕叩足下岩脊，唯引一絲微不可察之大地本源元力，如春風拂柳，細雨潤物。

咚。

輕響如叩天門。

霎時間，地脈龍吟！千裡山巒，竟如沉睡巨龍昂首！萬丈絕壁連同那墜崖稚童，被一股無形無相、至柔至剛的偉力穩穩托起，碎石懸停，草木凝空！整座龐大山脈隆隆作響，緩緩離地升空！峰巒疊嶂，化為浮空仙島，懸於雲海之上！草木受仙力滋養，瞬息青翠欲滴，生機勃發！流泉飛瀑凝於虛空，如銀練倒掛！奇花異卉瞬間綻放，霞光瑞靄氤氳繚繞！陽光穿透雲層，為這懸空山嶽鍍上璀璨金邊，祥雲簇擁，鸞鳥虛影繞島清鳴！仙島之下，大地轟鳴漸息，唯餘一道深不見底的巨大裂隙，如天神斧鑿！

九嶷山上下，死寂無聲。萬人跪地未起，複又仰望空中神蹟，如睹開天辟地，肝膽幾碎，魂魄皆飛！瑤台仙子麵白如紙，朱唇劇顫，仙心道基幾被眼前景象震裂：“移…移星換鬥…再造乾坤…芥子納須彌…此非仙…此為…此為道祖顯聖！”語不成調，伏地叩首如搗蒜，再無半分上界仙使尊嚴。

稚童安然落於母懷，懵懂嬉笑，渾不知已在鬼門關前走了一遭，更不知身下大地已滄海桑田。其母懷抱幼子，呆望雲中仙島，涕淚交流，恍如大夢未醒。

赤霄城主以頭搶地，額破血流，嘶聲泣問，聲帶無儘恐懼與卑微：“仙…仙尊…上聖垂憐…此等斡旋造化、重塑乾坤之神威…究係何等境界？！晚輩…晚輩願永世為牛馬，隻求…隻求解惑！”

淩玄負手立於雲崖之巔，青衫沐日，飄然若舉。他俯瞰腳下蒼茫塵寰，芸芸眾生匍匐如蟻，唇邊掠過一絲渺遠之意，其聲如天籟，迴盪於懸空仙島與破碎大地之間：

“境界？虛名耳。汝觀滄海無涯，吾視之不過一掬。汝感山嶽厚重，吾視之不過微塵。汝等畢生所求破碎之‘虛空’，於吾掌中，不過…一粒芥子。”

言及此，他攤開右手，掌心朝上。那橫亙天際、輝耀萬裡的懸空仙島，竟於億萬道驚駭欲絕的目光中，急速坍縮！千裡峰巒，萬丈飛瀑，無儘生機，儘納於一粒渾圓剔透、青碧瑩瑩的芥子之中！仙島霞光，凝為芥子內流轉不息之星河！旋即，淩玄翻掌輕按，那粒蘊藏千裡山河的芥子，化作一道溫潤青輝，無聲無息冇入下方那道深不見底的大地裂隙。

嗡——

大地輕顫，如巨獸酣眠。裂隙以肉眼可見之速彌合，須臾間恢複如初，唯留一道淺淺翠痕蜿蜒山間，生機盎然，草木自此格外蔥蘢。地脈創傷，竟被此芥子仙源徹底撫平滋養！

“芥子雖微，可填滄海之淵，可納須彌之廣。汝界之興衰，眾生之喜悲，於吾眼中，亦不過掌中芥子翻轉間。”

言罷，足下自生七色雲階，霞光萬道，瑞氣千條，直貫重霄。淩玄拾級登天，青衫身影漸淡，唯餘渺渺仙音，如暮鼓晨鐘，烙印於蒼梧界每一寸山河，每一個生靈神魂深處：

“癡兒，緣起性空，何須執念？看爾掌中芥子，可有乾坤？”

餘音嫋嫋，仙蹤已杳。

九嶷山下，萬人癡跪，久久不能言。唯山風嗚咽，吹拂那道淺淺翠痕，與那匍匐眾生永恒的驚駭、茫然，以及…一絲於無儘震撼中悄然萌發的，名為“道”的微光。蒼梧武道，自此彆開生麵，後人於山痕前結廬悟道，稱其“芥子仙蹤”，萬世膜拜。而“一粒芥子鎮山河”之偈，遂成此界不朽傳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