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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春之花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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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之花

千重子發現楓樹的老乾上,紫花地丁含苞吐蕊了。

“哦,今年又開花了。”千重子感到了春的溫馨。

在市內這方狹小的庭院裡,這棵楓樹顯得特彆大,樹乾比千重子的身腰還粗。樹皮又老又糙,長滿青苔,當然同千重子那婀娜的腰肢無可比擬……

楓樹的樹乾,齊千重子腰際的地方,略向右彎,到她頭頂上麵,彎得更加厲害。而後,枝葉扶疏,遮滿庭院。長長的枝梢,沉沉地低垂。

在樹乾屈曲處的稍下方,似乎有兩個小窪坑,紫花地丁就長在兩個窪眼裡。而且,逢春必開。自千重子記事時起,樹上便有這兩株紫花地丁了。

兩株紫花地丁上麵一株,下麵一株,相距一尺來遠。正當妙齡的千重子常常尋思:

“上麵的紫花地丁同下麵的紫花地丁,能相逢不?這兩枝花彼此是否有知呢?”說紫花地丁“相逢”咧,“有知”咧,究竟是怎麼回事呢?

每年春天,紫花地丁花開不過朵。可是,到了春天,就會在樹上的小窪眼裡抽芽開花。千重子在廊下凝望,或從樹根向上看去,時而為這紫花地丁的“生命力”深自感動,時而又泛起一陣“孤寂之感”。

“長在這麼個地方,居然還能活下去……”

到店裡來的顧客,有讚賞楓樹長得美的,卻幾乎無人留意紫花地丁開花。蒼勁粗實的樹乾上,青苔一直長到老高的地方,顯得格外端莊古雅。而寄生其上的紫花地丁,自然不會博得彆人的青睞。

然而,蝴蝶有知。千重子發現紫花地丁開花時,雙雙對對的小白蝴蝶,低掠過庭院,徑直飛近楓樹乾上的紫花地丁。楓樹枝頭也正在抽芽,帶點兒紅,隻有一丁點兒大,把翩翩飛舞的白蝴蝶襯映得光鮮奪目。兩株紫花地丁的枝葉和花朵,在楓樹乾新長的青苔上,投下疏淡的影子。

這正是花開微陰、暖風和煦的春日。

直到白蝴蝶一隻隻飛去,千重子仍坐在廊下凝望楓樹乾上的紫花地丁。

“今年又在老地方開花,真不容易呀。”她獨自喃喃,幾乎脫口說出聲來。

紫花地丁的下麵,楓樹根旁豎了一盞舊的石燈籠。燈籠柱上雕了一個人像。記得有一次,父親告訴千重子說,那是基督。

“不是聖母馬利亞嗎?”千重子當時問道,“有座大的和北野神社裡供的天神像極了。”

“據說是基督。”父親肯定地說,“手裡冇抱嬰兒嘛。”

“哦,當真……”千重子點了點頭,接著又問,“咱家祖上有人信教嗎?”

“冇有。這盞燈大概是設計庭園的師傅或是石匠搬來安在這兒的。燈也冇什麼稀罕。”

這盞基督雕像燈籠,想必是從前禁教時期造的。石頭的質地很粗糙,易碎,上麵的浮雕人像,經過幾百年的風吹雨打,已經毀損殘破,隻有頭腳和身子依稀能看出個形影來。恐怕當初的雕工也很粗陋。人像的長袖幾乎拖到下襬處。雙手似乎合十,手腕那裡略微凸了出來,辨不出是什麼形狀。印象中,與菩薩和地藏王是截然不同的。

這盞基督雕像燈籠,不知從前是為了表示信仰,還是用來當作擺飾,標榜異國情調。如今因其古色古香,才搬到千重子家店鋪的院子裡,擺在那棵老楓樹腳下。倘使哪個來客發現了,父親便說“那是基督像”。至於店裡的顧客,難得有人留心大楓樹下的舊燈籠。即或有人注意到,院子裡豎上一二盞燈,本是司空見慣的事,誰也不會去看個仔細。

千重子的目光從樹上的紫花地丁向下移,看向基督像。千重子上的不是教會學校,但她喜歡英語,常岀入教會,讀新舊約全書[1]。可是,給這盞燈籠供花點燭,卻似乎有點兒不倫不類。燈籠上哪兒都冇雕十字架。

基督像上麵的紫花地丁,令人聯想起聖母馬利亞的心。於是,千重子的目光從基督雕像燈籠上抬起來,又望著紫花地丁。——驀地,她想起養在舊丹波[2]瓷壺裡的金鐘兒[3]來。

千重子養金鐘兒,比她最初發現紫花地丁在老樹上含苞吐蕊要晚得多,也就這四五年的事。在一個高中同學家的客廳裡,她聽見金鐘兒叫個不停,便討了幾隻回來。

“養在壺裡,多可憐呀!”千重子說。可是那位同學卻說,總比養在籠子裡白白死掉強。據說有些寺廟養了好多,還專門出售金鐘兒的卵。看來有不少同好者呢。

千重子養的金鐘兒如今也多起來了,一共養了兩隻舊丹波壺。每年不遲不早,準在七月初一前後孵出幼蟲,八月中開始鳴叫。

隻不過它們出生、鳴叫、產卵、死亡,全在又小又暗的壺裡。但是壺裡可以傳種,也許真比養在籠子裡隻活短暫的一代強。而壺中討生活,亦彆有天地。

千重子也知道,“壺中彆有天地”是中國古代的一個故事。說是壺中有瓊樓玉宇、珍饈美酒,完全是脫離塵世的化外仙境。這是許多神仙傳奇中的一個。

然而,金鐘兒卻並非因為厭棄紅塵才住進壺裡的。雖然置身壺中,卻不知所處何地,就那麼苟延殘喘下去。

頂叫千重子驚訝的,是要不時往壺裡放入新的雄蟲,否則同是一個壺裡的金鐘兒,繁衍的幼蟲又弱又小。因為一再近親相交的緣故。所以,為了避免這情形,一般養金鐘兒的人,彼此經常交換雄蟲。

眼下正是春天,不是金鐘兒引吭的秋天。可是,千重子從紫花地丁今年又在楓樹乾的窪眼裡開花,聯想到壺裡的金鐘兒,倒並不是毫不相乾的兩件事。

金鐘兒是千重子給放進壺裡的,而紫花地丁又為什麼會長在這樣一個侷促的地方呢?紫花地丁業已開花,金鐘兒想必也會繁殖鳴叫的吧?

“難道是自然賜予的生命嗎……”

千重子將春風拂亂的鬢髮掠到耳後,心裡同紫花地丁和金鐘兒相比較:“那麼我自己呢……”

在這萬物勃興的春光裡,瞧著這小小的紫花地丁的,怕也隻有千重子了。

聽見店裡有動靜,大概正在開午飯。

千重子應邀要去賞櫻花,也該去梳洗打扮一下了。

昨天,水木真一打電話給千重子,邀她上平安神宮去賞櫻花。真一有個同學打工,半個月來,天天在神宮門口查票。真一聽他說,眼下正是花事最盛的時節。

“好像派人專門守望在那兒似的,這訊息最確實不過了。”說著,真一低聲笑了起來。真一低低的笑聲,聲音很美。

“恐怕他會瞧見我們的。”千重子說。

“他把門的呀。誰都得從把門的跟前過嘛。”真一又笑了兩聲,“你若覺得這樣不合適,咱們就分頭進去,到院子裡的櫻花下碰頭好了。那兒的花,即便一個人賞,也看不厭的。”

“那你就一個人去賞花,豈不更好?”

“好固然好,萬一今晚下了大雨,花事凋零,我可不敢保。”

“那就看落花的風情吧。”

“雨打泥汙的落花,難道還有什麼風情可言?這就是你所謂的落花……”

“你真壞!”

“到底誰壞……”

千重子穿了件素淨的和服,走出家門。

平安神宮以“時代祭[4]”而著稱,明治二十八年(一**五年),為紀念一千多年前桓武天皇奠都京都而修建的,所以殿堂不太陳舊。據說大門和前殿是模仿當年平安京[5]的應天門和太極殿。右有橘林,左有櫻花。從一九三八年起,遷都東京之前的孝明天皇也被供奉在這裡。在神前舉行婚禮的人為數不少。

最美的,莫過於一簇簇紅垂櫻,裝點著神苑。如今真可謂“除了此地櫻花,無以代表京洛的春天”。

千重子走進神苑的入口,便見櫻花滿枝,姹紫嫣紅,覺得賞心悅目。“啊,今年又看到京都的春天了。”她佇立著凝視櫻花。

然而,真一在哪兒等她呢?難道還冇來不成?千重子打算找到真一後再看花,便從花叢中走下緩坡。

真一正躺在下麵的草地上閉目養神,兩手交叉枕在頭下。

千重子萬冇想到,真一會躺在那兒。真討厭。居然躺著等年輕姑娘。倒不是千重子覺得受了羞辱,或者是真一冇有禮貌,而是他那麼躺著就不順眼。在千重子的生活裡,難得見到睡著的男人,所以有點兒看不慣。

在大學校園裡,大概真一也常和同學一起在草坪上,或支肘側臥,或仰天而躺,談笑風生。他此刻的樣子,不過是一種習慣姿勢罷了。

真一的身旁,坐著四五個老婆婆,攤開提盒,在談天說地。想必真一感到她們仁厚和藹,就坐在一旁,而後才躺了下去。

這麼想著,千重子微微笑了,但是麵頰上也跟著飛起一片紅暈。她不去驚動真一,隻一味站在那裡。終於,她抬腳從真一身旁走開了……千重子確實從未見過男人的睡相。

真一的學生服穿得整整齊齊,頭髮梳得光光溜溜。長長的睫毛合在一起,看來依然像個少年。可是,千重子正眼也冇瞧他一下。

“千重子!”真一叫住她,站了起來。千重子陡然著惱起來。

“睡在那兒,多不雅觀!過路人都看著你呢。”

“我冇睡呀。我知道你來了。”

“你真壞。”

“我想,要是不喊你,看你怎樣。”

“你看見我,還裝睡,是嗎?”

“我心裡在想,進來的這位小姐多幸福啊!不覺感到有些悲哀。而且,還有些頭痛……”

“我?我幸福?”

“……”

“你頭痛嗎?”

“不,已經不痛了。”

“臉色看著不大好。”

“不,冇什麼。”

“簡直像把寶刀似的。”

真一不大聽人說自己的臉“像把寶刀”,千重子這麼說,他還是頭一次聽到。

每逢彆人這麼說他,正是一股激情漲滿他的胸懷之時。

“放心,寶刀不傷人。而且,這兒又是櫻花樹下。”真一笑著說。

千重子登上緩坡,往回走到迴廊的口上。真一也離開草坪,跟了過來。

“這些花真想全看一遍。”千重子說。

站在迴廊西口,望著一簇簇紅垂櫻,頓時使人感到春意盎然。這纔是名副其實的春天呀!連纖細低垂的枝頭,也開滿了嫣紅的重瓣櫻花。櫻花叢中,與其說是花開樹上,看起來倒像枝丫托著繁花朵朵。

“這兒的櫻花,我最喜歡這棵樹上的。”千重子說著,帶真一走到迴廊另外一個拐彎處。那兒有棵櫻花樹,顯得格外花繁葉茂。真一也站在一旁,望著那棵樹。

“仔細看上去,頗有些女性的風韻。”真一說,“纖細低垂的枝丫,以及枝丫上的花朵,那麼柔媚,又那麼豐滿……”

重瓣櫻花,朵朵都紅中帶紫。

“我從未想到,櫻花竟這麼富有女性風度。無論是色調、姿態,抑或是嬌豔的風韻。”真一又說了一句。

兩人離開這棵花樹,向池邊走去。窄窄的小徑旁,擺著坐榻,上麵鋪著大紅氈子。遊客坐在那裡品茗。

“千重子!千重子!”有人喊道。

幽陰的樹叢裡,有座叫“澄心亭”的茶室。真砂子穿著長袖和服,從裡麵走出來。

“千重子,來幫個忙吧。我都累死了。我正幫師傅點茶呢。”

“我這一身,隻配洗洗茶杯什麼的。”千重子說。

“不要緊,洗茶杯也成……反正我端出去。”

“我還有個伴兒呢。”

真砂子這才發現真一,便咬著千重子耳朵問:

“是未婚夫嗎?”

千重子微微搖了搖頭。

“男朋友?”

千重子又搖了搖頭。

真一轉身走開了。

“那麼,你們就一起到茶會上來吧……這會兒正空。”真砂子邀請道。千重子謝絕了,回頭追上真一說:

“是和我一起學茶道的。人很漂亮吧?”

“平平而已。”

“瞧你,不怕人家聽見。”

真砂子站在那裡目送他們。千重子向她點頭致意。

穿出茶室下麵的小徑,便是池塘。岸邊那片菖蒲葉子,綠意迎人,競相爭翠。水麵上浮著睡蓮的葉子。

池塘的四周,冇有櫻花。

千重子和真一沿著池塘,向一條林蔭小路走去。嫩葉的清香和著濕土的氣息,溢滿空中。這條林蔭路又窄又短。走到儘頭,豁然開朗,呈現一片池水,比方纔的池塘還大。池邊的紅垂櫻,映在水中,照人眼明。外國遊客紛紛對著櫻花拍照。

池對岸的樹叢裡,馬醉木開出樸素淡白的小花——千重子想起了奈良。那裡有不少鬆樹,雖然談不上古木參天,卻婆娑多姿。倘若冇有櫻花,蒼翠的鬆樹也足以引人注目觀賞的吧?想必不錯。眼下,高潔的青鬆、澄明的池水,把朵朵的紅垂櫻襯映得格外妍媚。

真一走在前麵,踩著池中的石步。這叫作“渡水”。一塊塊石步,圓圓的,彷彿是從牌樓柱子上截下來的。有的地方,千重子須略微撩起和服的下襬。真一扭過頭來說:

“真想揹你過來呢。”

“你背個試試。算我佩服你。”

這些石步,連老太婆都能踱得過的。

石步旁邊,也漂浮著睡蓮的葉子。快到對岸時,石步旁的水麵上映著小鬆樹的倒影。

“這些石步排列的形狀,很有點兒像抽象派。”真一說。

“日本的庭園,不是全有點兒像抽象派嗎?醍醐寺院的杉形蘚,大家也都說什麼抽象、抽象的,聽著叫人反感……”

“誠然,那裡的杉形蘚,確很抽象。醍醐寺裡的五重塔,已經修繕完畢,就要舉行竣工典禮了。去看看好嗎?”

“那五重塔,也會跟新金閣寺[6]一樣嗎?”

“想必也會煥然一新、莊嚴堂皇吧。儘管塔冇燒掉……也是拆掉後,照原樣重蓋的。竣工典禮正趕上櫻花盛開的時候,恐怕會人山人海。”

“要講賞花,看了這裡的紅垂櫻,彆處的就不會再想看了。”

兩人說著,走完了最後幾塊石步。

走完石步,池邊是片鬆林。再走不多遠,便上了“橋殿”。“橋殿”也者,實則為橋,因造型像座宮殿,故名曰“泰平閣”。

兩側的橋欄,有如帶矮靠背的長凳,遊人可以坐在上麵休憩,隔池眺望園景,不,應說眺望帶池塘的庭園。

坐在橋邊的人,吃的吃,喝的喝,也有小孩子在橋心跑來跑去。

“真一,真一,這兒……”千重子先坐了下來,右手給真一占了個座位。

“我站著好了,”真一說,“蹲在千重子小姐腳下也行……”

“不理你。”千重子倏地站起,讓真一坐下,“我去買些鯉魚餌來。”

千重子買回魚餌,撒到池裡,鯉魚一群群聚攏來,有的跳出水麵。漣漪一圈圈漾了開來。鬆蔭櫻影,搖曳流蕩。

剩下的魚餌,千重子問真一:“給你吧?”真一默不作聲。

“頭還痛嗎?”

“不痛。”

兩人在橋上坐了很久。真一臉色發青,兀自凝睇水麵。

“想什麼呢?”千重子問。

“哦,想什麼?有時會什麼都不想,卻覺得挺幸福!”

“在這櫻花爛漫的春日……”

“不,在幸福的小姐身旁……或許也沾到點兒幸福?那麼溫婉可人而又富有朝氣。”

“你說我幸福?”千重子反問了一句,眼裡忽然蒙上一層憂鬱的陰影。她低垂著頭,彷彿是池水映入了她的眼簾。

千重子站了起來。

“橋對麵有棵櫻花樹,我最喜歡。”

“這裡也看得見,是那棵吧?”

那株紅垂櫻,極其俏麗。儘人皆知,是棵名樹。花枝有如弱柳低垂,疏密有致。走在花下,輕風微拂,花瓣飄落在千重子的肩上、腳下。

樹下也有點點落花,間或飄落在水麵上。不過,算來怕隻有七八朵的樣子……

有的垂枝雖撐以竹竿,但樹梢纖纖,仍不免下垂,幾乎拂到地麵。繁花如錦,透過隙縫,隔池猶可望見東岸樹叢之上嫩葉覆蓋的一發青山。

“是東山的餘脈吧?”真一問。

“是大文字山。”千重子答。

“哦,是大文字山?怎麼看著那麼高?”

“恐怕是站在花叢裡看的緣故。”然而,千重子自己也是在花樹叢中的。

兩人都有些流連難捨。

那棵櫻花樹四周的地麵上,鋪滿了白色的粗沙。右邊,鬆林高聳,在這座園子裡可謂挺拔優雅,接著便是神苑的出口。

走出應天門,千重子說:

“我想去清水寺看看。”

“清水寺?”真一臉上的表情,彷彿是說,怎麼去這麼個不足道哉的地方。

“我想從清水寺那兒看看京城的黃昏。還想看看西山上落日的霞空。”聽千重子一再這麼說,真一便也點頭同意。

“好,那就去吧。”

“走著去好嗎?”

路相當遠。他們避開電車路,繞道南禪寺,出知恩院後門,穿過圓山公園,踏上一條羊腸古道,便來到清水寺前麵。這時已是春日向晚,暮靄沉沉了。

清水寺的舞台上,遊人隻剩三四個女學生,她們的麵容已經看得不甚真切。

這正是千重子最喜歡的時刻。漆黑的正殿裡已點上明燈。千重子停也不停,徑直走過正殿的舞台,從阿彌陀佛殿前麵走進裡院。

裡院也有座“舞台”,是築在懸崖峭壁上的。屋頂葺以檜樹皮,簷角輕揚,舞台小巧玲瓏。但這舞台是麵西而坐的,朝著京城,對著西山。

市裡已經燈火點點,夜色微茫。

千重子靠著舞台的欄杆,仰望西天,彷彿忘了同來的真一。真一走到她身旁。

“真一,我是個棄兒。”千重子突兀地說。

“棄兒?”

“嗯,棄兒。”

這“棄兒”二字,難道是彆有用意?真一頗感迷惑不解。

“棄兒?”真一喃喃地說,“你怎麼胡思亂想自己是個棄兒!你算棄兒,那我更是棄兒了,那種精神上的……也許人人都是棄兒。一個人降生到世上,就像是被上帝拋到人間一樣。”

真一望著千重子的側臉,隱隱約約好像染上一層暮色似的。也許是**惱人,她才戚然不樂?

“正因為是上帝之子,所以拋棄在前,拯救在後……”

真一的話,千重子似乎冇有聽進去,隻管俯瞰燈光燦然的京都,對他看都不看一眼。

看到千重子這種莫名的悲哀,真一不覺抬起手來,往她肩上放去。千重子把身子一閃,說道:

“彆碰我這個棄兒。”

“明明是上帝之子,卻說是棄兒……”真一的聲音提高了一點兒說。

“彆說得那麼玄……我纔不是什麼上帝的棄兒,實在是為人間的父母所遺棄的孩子。”

“……”

“是個扔在鋪子外麵格子門前的棄兒。”

“你胡說什麼呀!”

“是真的。雖說這事告訴你也冇用……”

“……”

“從清水寺這兒,望著暮色中廣漠的京都,我心裡想,自己果真是出生在京都的嗎?”

“看你說的。簡直是發神經……”

“我乾嗎要瞎說呢?”

“你難道不是批發商的掌上明珠嗎?獨生女就愛想入非非。”

“當然,他們疼我。如今棄兒不棄兒也冇什麼要緊的,可是……”

“你說是棄兒,有什麼根據嗎?”

“根據?鋪子外的格子門就是根據。古老的格子門,知道得最清楚。”千重子的聲音愈發清朗悅耳,“記得上中學時,母親把我叫去,告訴我說:‘千重子,你不是我親生的。我看到一個可愛的嬰兒,就抱了乘上車,一溜煙逃回了家。’不過,在什麼地方偷抱的,父親和母親有時不留神,說法互有出入。一個說在祇園的夜櫻下,一個說在鴨川邊上……要是照實說,我是給扔在店門前的棄兒,他們準是覺得我太可憐,才這麼說的……”

“哦,那你不知道生身父母是誰嗎?”

“現在的父母很疼我,我也就無意再去打聽了。也許他們早已成為仇野[7]墓場裡的孤魂野鬼了。石塚已經陳舊不堪……”

春日的融融暮色,宛如一片淡紅的雲霞,從西山一路籠罩過去,遮蔽京都的半邊天空。

真一簡直難以置信,千重子會是一個棄兒,更不消說是偷來的孩子。她家在古老的批發商大街上,到附近一打聽就能知道。當然,眼下真一還冇打算要去查個明白。他感到迷惘,還想知道的是,千重子為什麼要在此時此地告訴他這些話。

難道說,約他真一到清水寺來,就是為了說這事的?千重子的聲音更加清越明澈了,語調優美,透出剛毅的韻味。看來並非是向真一訴苦。

千重子隱隱約約知道,真一愛她。莫非千重子的告白,是為了叫所愛的人知道自己的身世不成?真一聽著又不像。不如說,正相反,言外之意是她壓根兒就拒絕他的愛。然而,即便“棄兒”一說是千重子編造的也罷……

真一心裡尋思,在平安神宮裡,他幾次說千重子“幸福”,千重子的話要是用來反駁他的,那就好了。真一想試探一下。

“你知道自己的身世以後,感到失望冇有?傷心了嗎?”

“不,一點兒都不失望,也冇傷心。”

“……”

“隻是我提出要上大學的時候,父親說,一個要繼承家業的女孩兒,上什麼大學,反倒誤事。還不如好好學做生意實惠。當時聽了父親這話,我纔有些……”

“是前年的事吧?”

“是啊。”

“你對父母總百依百順嗎?”

“嗯,百依百順。”

“婚姻大事也如此?”

“嗯,目前還是這麼打算。”千重子毫不猶豫地答道。

“難道就不考慮你自己,不考慮個人的感情嗎?”真一問。

“考慮得簡直過分,為此都苦惱不堪。”

“你想壓製自己,扼殺自己的感情嗎?”

“不,冇的話。”

“你儘說謎一樣的話。”真一輕輕一笑,聲音有些顫抖。他把身子探出欄外,想窺探千重子的臉色,“我要看看這個謎一樣的棄兒的尊容。”

“恐怕太暗了。”千重子這才把臉轉向真一,目光閃閃。

“怪嚇人的……”千重子抬眼望向正殿的屋頂,上麵的檜樹皮葺得厚厚的,顯得又重又暗,逼將過來,陰森可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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