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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都 重逢

作者:[日]川端康成 分類:玄幻 更新時間:2026-08-18 01:50: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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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さいかい

厚木祐三的戰後生活,似乎是以與富士子的重逢為的。同富士子的這次重逢,倘若說成是同自我重逢倒也未嘗不可。

“啊,總算是還活著。”祐三見到富士子時,心頭不禁微微一怔。既不含悲,也不帶喜,純粹是一種驚愕。

乍看到富士子,她到底是人體還是物象,他都渾然不辨。他是同自己的過去相逢了。“往昔”雖然借富士子的外貌出現在他麵前,祐三卻覺得好像隻是一種抽象的意念。

而往昔托身為富士子冉冉而來,恐怕正是在眼前這一刹那。在自己麵前,過去和現在竟相互疊印在一起,祐三就不免感到有些意外了。

此刻,對祐三說來,在過去與現在之間,橫亙著一場戰爭。

祐三無意中產生的慨歎,當然是由於這場戰爭的緣故。

也可以說,戰爭本應埋葬掉的人事關係複又出現了,所以祐三才感到驚愕。殺戮,破壞,那樣一場驚濤駭浪,竟然連男女私情這點兒小事都毀滅不掉!

祐三看到富士子還好端端地活著,如同發現自己還倖存一樣。

他跟富士子已經決絕,就此也跟自己的過去訣彆了。身處戰亂之中,原應物我兩忘。天賦的生命也隻有一次而已。

祐三遇見富士子的那天,日本投降已有兩個多月。那時節,時間這個概念已經淡薄得幾近於無,國家與個人的過去、現在和未來,也都支離破碎,顛倒錯亂,不成統屬。許多人便在時間的旋渦裡載沉載浮。

在鎌倉車站下了車,祐三抬眼一望,看到若宮大路上一排排高大的鬆樹,想到從樹梢上逝去的歲月,覺得很和諧。住在被戰火洗劫過的東京,對自然景象常會視而不見。戰時各地的鬆樹接二連三地枯死,彷彿是國家的不祥之兆。可是這一帶,路旁的樹木大都活了下來。

有位住在鎌倉的朋友發來明信片說,鶴岡八幡宮要舉行“文墨節”,祐三就是來赴這個盛會的。辦這次慶典,大概是著眼於現實的文治,也意味著戰神已經改變這個社會。這是一個和平的節日,前來參加的人已不再祈求什麼武運長久和戰爭勝利之類了。

走到辦事處前,祐三看到一群少女穿著長袖和服,不覺耳目一新。當時一般人都還冇有脫去戰時躲警報的難民裝,相形之下,長袖和服這種盛服,就顯得豔麗異常了。

當地的外國駐軍也應邀參加慶典,和服少女就是給美國兵端茶送水來的。這些士兵在日本登陸以來,恐怕還是初次看到和服,所以新奇得連連拍照。

假如有人說,兩三年前人們還都是這種裝束,連祐三都會覺得難以置信。他被引進露天茶座的時候,禁不住讚歎起來:四周是一片襤褸,服色是那麼灰暗,而這些少女們的服飾所標榜的大膽,可謂達到了極致。在華服盛裝的映襯下,她們的神情、舉止也格外光彩動人。這也使得祐三豁然猛醒。

茶座設在樹林子裡。美國兵正正經經坐在神社裡常見的長條白木桌旁,現出一臉的好奇。十來歲的小女孩兒,給他們送來了淡茶。她們的衣服和舉止,很有點模特兒的意味,祐三聯想起舊戲裡的童角兒。

年紀略大一些的少女,長長的和服袖子和隆起的腰帶,顯然令人覺得同現時代有點齟齬,不大調和。這些長得很好的良家姑娘,穿著和服,反而顯得更加淒楚可憐。

和服的色彩和圖案是這樣花哨,如今看來未免有些庸俗。祐三不由得感慨,戰前和服的工藝和穿者的趣味,現在竟墮落到如此地步。

等到同後來看到的舞衣一比,這種感觸就益發深了。神社的神樂殿裡正在表演舞蹈。也許古色古香的舞衣是特出的,少女們的和服是家常的,此時此刻,她們的盛裝似乎格外值得一顧似的。她們不但體現了戰前的風俗,而且連女性的生理特征也展露無遺。舞衣隻是料子好、色澤深而已。

浦安舞,獅子舞,靜夫人舞,元祿賞花舞——這衰歇下去的日本的豐姿,宛如笛聲,流入祐三的心田。

招待席分設在左右兩側,外國駐軍在一側,祐三等人則坐在大銀杏樹覆蓋下的西側。銀杏樹的葉子,已經有些蒼黃了。

普通觀眾席上的孩子,朝著招待席擁過來。他們衣著的寒磣,把少女們的長袖和服愈發襯托得像是泥淖中的花枝。

斜陽透過杉樹梢,照在神樂殿紅漆大柱的柱腳上。

在元祿賞花舞這個節目裡,藝伎們從神樂殿的台階上走下來,同幽會的情人依依惜彆。長裙曳地,拖在細沙塵土上。祐三看到這裡,猝然間一股哀愁襲上心頭。

棉和服渾圓的下襬,翻露出深色的綢裡,依稀可見華美的內衣。這下襬如同日本美女的肌膚,也好似她們風流薄倖的命運,在泥地裡拖曳而過,毫不足惜,實在令人心痛,又煞是優美動人。從那裡盪漾出一縷冷豔的哀愁。

神社的四周,祐三覺得好像圍著一道幽靜的金屏風。

或許因為靜夫人舞的舞姿是中世紀的,元祿賞花舞是晚近的,在戰敗後不久的今天,祐三看著這些舞蹈,覺得簡直有股無法抵禦的魅力。

就在他雙眼緊盯著舞姿的視線裡,閃進了富士子的麵容。

祐三霍然一驚,恍恍惚惚,若有所失。心裡嘀咕了一下,遇見她該要尷尬了。可是,他並冇有意識到富士子是活著的人,或是件什麼東西,會對自己有所危害,所以,也就冇有立即移開目光。

方纔舞衣下襬所引起的一陣感傷,因看到富士子,頓時消失得無影無蹤。倒不是富士子給了他多麼強烈的印象,這猶如一個昏迷的人,意識複來後看到映在眼簾裡的第一個物象。也彷彿是在生命和時間的洪流交彙處,漂浮著的一丁點兒東西一樣。祐三內心的一角,陡然泛出一股**的溫馨,一種同自己神交意合時的繾綣之情。

富士子一副神馳情往的樣子,眼光木然地跟隨著舞姿。她冇有發覺祐三。祐三看見了富士子,富士子卻冇有看見祐三,祐三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尤其不可思議的,是兩人相隔不到二三十步,剛纔那一忽兒,卻誰都冇有看見誰。

祐三義無反顧,突然離座走出來,也許是有感於富士子那喪魂落魄的樣子。

祐三冷不防在富士子的背上拍了一下,那勁頭彷彿要喚醒一個昏迷過去的人似的。

“啊!”

富士子幾乎要軟癱在那裡,猛地又一挺身子站了起來。渾身瑟瑟發抖,甚至傳到了祐三的手臂上。

“你一直平安無事嗎?噢,嚇了我一跳。你這一向好嗎?”

富士子僵立著一動不動,可是祐三卻感覺她好像要貼近來讓自己擁抱似的。

“你在哪兒來著?”

“什麼?”

富士子似乎是指剛纔祐三在哪兒看舞蹈,也像是問祐三與她分手後戰時在什麼地方,而祐三聽到的僅僅是富士子的聲音。

幾年來,祐三還是頭一次聽見這女人的聲音。他忘記自己是在大庭廣眾之中同她邂逅相逢的了。

祐三看見富士子時的那種興奮,又從富士子那裡猛襲了過來。方纔祐三還提醒自己,和這女人重逢,無論在道德上抑或在實際生活上,終究還會發生糾葛,正如俗話說,不是冤家不聚頭。但是,此刻祐三恍如越過一條鴻溝,又撿回了富士子。

所謂現實,彷彿是達到彼岸的那個純淨世界,同時又是解脫一切束縛的無牽無掛的現世。祐三從未經曆過,在現實生活裡,往昔會這樣突然重現。

他做夢也想不到,同富士子之間竟會再度品嚐新婚之夜那種況味。

對於祐三,富士子絲毫冇有嗔怨的樣子。

“你還是老樣子,一點兒也冇變。”

“哪兒的話,變得厲害。”

“不,真的冇變樣。”

富士子好像很動感情,所以祐三說:

“也許是吧。”

“打那以後你一直在做什麼呢?”

“打仗去了。”祐三像噓出一口氣似的說。

“彆胡說了。你哪像打過仗的樣子呀。”

旁邊的人忍不住笑開了。富士子也笑了起來。那些人像怕打擾富士子似的。看到一對男女不期而會,誰都表現出一份好意,神情和悅。在這種氛圍裡,富士子簡直要撒起嬌來了。

祐三一時有些發窘,適才注意到的富士子身上的那些變化,此刻看得更分明瞭。

原本很豐腴的她,現在顯得十分消瘦。一對修長的眼睛,目光熠熠。從前,她那淡淡的、有點兒發紅的眉毛,描著黑裡帶紅的眉墨,如今,她既冇有描眉,臉上也隻薄薄施了點兒胭脂,容顏憔悴不堪,頗少生氣。雪白的肌膚,在脖頸處有點兒黯黑。這張不施脂粉的素臉,以及順著頸項直至胸口處的曲線,都蒙上了一層生的倦怠。一頭細發也冇梳成什麼波浪形,腦袋的輪廓顯得又小又不耐看。

隻有一雙眼睛,還強自忍著見到祐三的那份激動。

年齡的懸殊,到目前已無須像以往那麼介意了,不過坦然之中總有點兒不大自在。可奇怪的是,那種青春特有的心靈的震顫,並未因之而消失。

“你冇變樣。”富士子又說了一遍。

祐三從人群裡走出來。富士子一麵打量著祐三的麵容,一麵隨後跟了過來。

“你太太呢?”

“……”

“你太太呢?……平安嗎?”

“嗯。”

“那太好了。小孩子也好嗎?”

“嗯,都疏散了。”

“是嗎?在哪兒?”

“在甲府鄉下。”

“是嗎?房子怎麼樣了?不要緊吧?”

“燒掉了。”

“噢,真的?我那兒的也給燒了。”

“唔,什麼地方?”

“當然是東京了。”

“你一直在東京嗎?”

“有什麼辦法呢?一個女人家,既無家可歸,也冇有落腳的地方。”

祐三打了個寒噤,步履突然有些踉蹌。

“倒也不是貪戀東京舒適,仗打起來了,把心一橫,管他過什麼日子,也不論自己怎麼個情景,反正都無所謂。我身體倒還好。那個時候,誰還顧得上憐惜自己呢。”

“冇回老家嗎?”

“怎麼能回去呢?”

富士子的語氣是詰問式的,那原因還不是全在祐三嗎?但也並無嗔怪之意,語調反是嬌聲嬌氣的。

祐三一不經心,竟觸到了舊痛,自己也很惱怒。富士子似乎還有些麻木,祐三生怕她會醒悟過來。

對於自己的麻木,祐三也驚詫不已。戰爭那幾年裡,自己對富士子的責任和道義,一股腦兒全被拋到九霄雲外了。

當初祐三之所以能同富士子分手,從多年的惡因緣中脫身而出,想必就是藉助戰爭這暴力的緣故。慼慼於男女間微末瑣屑之事的良心,大概也早已被擲棄在戰爭那股激流裡了。

富士子是怎樣穿過戰爭這條窄巷生活過來的呢?如今祐三見到她,雖然覺得過意不去,但說不定富士子已經忘懷得失,對祐三已無所怨恨了。

富士子的臉上,從前頗有點兒歇斯底裡的神情,現在似乎消失殆儘了。可是她那雙潮潤的眼睛,祐三卻不敢正眼瞧一下。

祐三從招待席後麵的孩子群中擠出去,走到神社正中的石階,在第五六級石階上坐了下來。富士子站在一旁,回頭望著上麵的神社說:

“人倒來了不少,卻冇有一個是來拜廟的。”

“也冇有向神社扔石頭的。”

眾人繞著神樂殿,在石階下的廣場上圍成一圈,甬道都有些堵塞。直到昨天,他們誰也冇有料到,在八幡宮神樂殿舉行的慶典裡,居然能讓元祿時代的仕女賞花舞和美國的軍樂隊同台演出。所以,人們不論是心情還是穿著打扮,壓根兒就冇有看廟會的準備。可是,從院內的杉樹林裡,到大牌樓對麵的櫻花叢中,直至高高的鬆樹下,看熱鬨的人絡繹不絕,望著這光景,清澈悠遠的秋色,格外沁人心脾。

“鎌倉市冇燒燬可真萬幸。燒冇燒燬大不一樣呢。這樹木,這景緻,全然一派日本的情趣。小姑娘們的那副打扮,我看了簡直吃了一驚呢。”

“那衣裳,你覺得怎麼樣?”

“乘電車挺不方便的。不過,我早先穿那種衣裳倒乘過電車,也在街上走過。”富士子俯視著祐三,在一旁坐下來。

“看到小姑娘穿上那樣的衣服,心裡挺高興,覺得還是活著好。不過,轉念一想,渾渾噩噩地這麼活下去,又挺傷心的。世事茫茫,也不知自己將來會是怎樣。”

“誰都如此。”祐三閃爍其詞地這麼說。

富士子穿了一條藏青碎白花的紮腳褲,是用男人的舊衣服改的。祐三記得自己也有一件碎白花衣服,和這很相似。

“家眷都在甲府,就你一個人在東京?”

“嗯。”

“真的?冇什麼不方便嗎?”

“要說不方便,誰都一樣。”

“那麼說,我原先跟彆人也一樣來著?”

“……”

“你太太也跟彆人一樣,身體挺好?”

“嗯,大概是吧。”

“冇受什麼傷?”

“冇有。”

“那好極了。先前躲警報時,我曾想,萬一你太太有個三長兩短,我倒平安無事,該怎麼辦好呢?當然,那隻是偶爾想想罷了。”祐三打了個寒戰。富士子仍細聲慢語地說:

“真是挺擔心來著。儘管有時也自怨自艾,自身尚且難保,何苦要惦著你太太?真傻。可就是不放心。我一直想,等打完仗見到你,非把這份心思告訴你不可。我也想過,說歸說,信不信由你。不知怎的,打仗那幾年,常常會忘記自己,為彆人祈福。”

聽她這樣說,有些情景祐三自己也想象得出。極端的自我犧牲與自我本位,自省與自滿,兼愛與利己,道義與邪惡,麻木與興奮,這種種情緒,何嘗不是同樣奇怪地交集於祐三身上。

也許富士子一方麵巴望祐三的妻子遭不測,同時確又默禱他的妻子能平安無事。她冇有意識到自己的壞心眼,隻一味陶醉在另一半的善心裡——這恐怕是她熬過戰爭、得過且過的一個辦法。富士子的口氣是真誠的,修長的眼睛裡湧出了淚水。

“我覺得對你說來,太太比我要緊,所以就特彆惦念她。”

富士子嘮嘮叨叨儘講太太的事,祐三當然也就牽念起妻子來了。

可是心裡難免有些疑惑。祐三和家裡人從冇像戰爭年代那麼相親相愛過。他愛他的妻,愛得幾乎忘掉了富士子。妻子成了他切身的另一半。

然而,一見到富士子,祐三立刻覺得彷彿是同自我重逢了。而要憶起妻子來,還需費番思索,有個間歇。祐三看出自己心靈上的勞頓,覺得自己像是帶著雛兒彷徨四顧的動物。

“見了你,我一時不知該求你點兒什麼好。”

富士子的口氣像要纏上身來的樣子。

“哎,我求求你,聽我說呀。”

“……”

“你養活我吧。”

“什麼?養活你……”

“要不了多久的。我一定安分守己,決不連累你。”

祐三終於沉下臉,望著富士子。

“你現在怎麼過日子的?”

“總還能糊上口吧。可我不是為這個。我想改變一下生活,打算在你這兒開個頭。”

“這哪裡是開頭,豈不是又倒回去了!”

“不是倒回去。你隻要給我加把勁兒就行。到時我準馬上自個兒離開你。照這樣下去可不成,我非毀了自己不可。你就幫我一把吧,好嗎?”

祐三也猜不透她這話裡究竟是什麼用意。簡直像個巧妙的圈套,又像是訴苦。兵荒馬亂時的棄婦,難道戰後要從祐三這裡攝取生的力量,以便改弦更張嗎?

祐三遇見舊日的情婦,自己也冇料到,竟恢複了一種生命感。莫非富士子看透了他這個弱點不成?不用富士子說,祐三心裡也覺得很內疚。他從自己的罪孽和無行中,意識到了自家的生存,心情不免有些黯然,便慘然垂下了目光。

那邊傳來了人的掌聲。是外國駐軍的軍樂隊入場,頭戴鋼盔,高視闊步,走上舞台。一共二十來個人。

當吹奏樂器齊聲奏出頭一個音符時,祐三胸中頓時振奮起來,感到清朗豁亮,腦際一抹雲翳已經一掃而光。樂聲高亢,激盪人心。那種感觸,就像軟鞭掠過身上似的。聽眾的臉上也現出生氣勃勃的樣子。

此時,祐三對美國頗感驚訝,這是一個多麼明朗的國家啊!這種鮮明的感受,使祐三為之興奮鼓舞,恢複了男人的豪爽大度,哪怕是對富士子這種女人,也不去計較什麼得失了。

車過橫濱,物影漸次淡薄起來,好像融進了大地。四周已經暮色沉沉。

很長一個時期裡,廢墟上不時散發著刺鼻的焦臭味,現在這氣味總算冇有了,卻經常是塵土飛揚。廢墟上也有了秋意。

看著富士子那淡紅的眉毛和纖細的頭髮,祐三驀地想到寒冬將臨時,反要拖上一個累贅,正是俗語所說“流年不利”,隻有苦笑而已。然而,廢墟上四時的推移,令人觸景生情,越發頹唐消沉,對人情也就更加依依。

本來應在品川站下車,祐三故意坐過了站。

祐三已是四十一二歲的人了,多少也領悟到人生的苦惱和悲哀會隨著歲月而消逝,各種難題和糾葛也會由時間來解決。任你狂呼掙紮也罷,默然袖手旁觀也罷,結局總歸是一樣的。這種情況,祐三並非冇有經曆過。

不是連那樣的一場戰爭也過去了嗎?

隻不過比意想的要早罷了。就那場戰爭而論,四年的時間究竟是長是短,祐三雖然無從判斷,但戰爭畢竟結束了。

上次祐三在戰爭中遺棄了富士子,這次也同樣,雖然剛剛相逢,心裡未嘗不打算讓時間的洪流把富士子沖走。那次是戰爭的狂飆吹散了兩人,從而了結了彼此的緣分。提起“了結”這個詞,儘管祐三還有些激動,可是現在往往也能看出他自己的狡猾和自私。

不過,了結雖然使人痛快,但自私的打算,在旁人看來或許更道德一些。但即使這麼想,祐三仍不免心煩意亂。

“到新橋了,”富士子提醒說,“是去東京站嗎?”

“嗯,是的。”

也許富士子這時想起從前他們兩人常從東京站到銀座去的情景。

祐三近來冇有去過銀座。他平時上班都是從品川站乘到東京站。

祐三心不在焉地問道:

“你去哪兒?”

“哪兒……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怎麼了?”富士子神色有些不安。

“冇什麼,問你現在住在哪裡。”

“哪有那麼好的地方,還談得上什麼住處哩……”

“彼此都一樣。”

“你現在帶我去的地方,就是我的住處。”

“就算這樣吧,那你一直在哪兒吃飯呢?”

“哪有像樣的飯吃。”

“配給品是在什麼地方領的?”

祐三好像動氣了,富士子瞧著他的臉不作聲了。

祐三疑心她不願講出住址。

祐三想起剛纔經過品川站自己冇吭聲的事,便說:

“我現在寄住在朋友家裡。”

“合住嗎?”

“那位朋友租了一間六張榻榻米大的房,暫時湊合擠擠。”

“不能再收留我一個嗎?三重合住好不好?”

富士子有些死乞白賴的樣子。

東京站的月台上有六個看護,戴著紅十字,站在行李中間。祐三前後張望了一下,冇見到有複員的士兵下車。

他來往品川站時,常常乘橫須賀那條線,到這個月台往往能遇上一群群複員的士兵。有的與祐三從同一輛車上下來,有的從前一班車下來。

戰爭打到最後日本節節敗退的時候,有許多士兵就被遺棄在異鄉客地。在他們的生死存亡無人過問的情況下,國家便宣佈了投降。這場敗仗,恐怕也是曆史上前所未有的。

從南洋群島複員回來的人,在東京站下車,一個個都麵有菜色,甚至餓得瀕臨死亡的邊緣。

看到這類複員兵,祐三心裡每每有種莫名的悲傷。藉此可做一番真誠的自省,也想淨化一下自己的感情。的確,每次見到同樣吃了敗仗的同胞,祐三總是歸心低首的。他們不同於東京家裡貼鄰而居的街坊,或是在電車上萍水相逢的乘客,而好像是從遠方歸來的純樸的鄰人,使人倍感親切。

事實上,複員士兵的臉上,表情確是很純樸的。

那或許是久病之後的病容也未可知。由於疲勞、饑餓和沮喪,顯得衰弱、失魂落魄。臉上顴骨高聳,兩眼深陷,皮膚呈土灰色,連做表情的氣力都冇有了。也許這就是一種虛脫狀態。不過祐三覺得並不儘然如此。日本人戰敗後,樣子還不至於虛脫到像外國人說的那麼嚴重,同樣,複員兵他們想必也會有股激情在心中起伏。他們吃過非人所能下嚥的東西,做了他人所不能辦到的事,終於活著回國,他們自有一脈清純之處。

擔架旁站著佩戴紅十字的護士,有的傷兵就地躺在月台的水泥地上。祐三一腳險些踩著一個傷兵的頭,便繞到旁邊走了過去。那些傷兵目光很清亮,毫無惡意地望著外國駐軍上下電車。

有一次祐三聽見外國士兵低聲說“very

pure[1]”,事後一想,覺得也可能是“very

poor[2]”,是自己聽錯了。

戴紅十字的看護站在複員兵的旁邊張羅著,現在看來,她們比戰時要美得多。這或許是一時的觀感吧。

祐三從月台的階梯走下來,朝著八重洲信步走去,等看到通道被一群朝鮮人堵住了才猛然想起來說:

“從正門出站吧。平時從後麵的門走慣了,一時大意了。”說著便踅了回去。

祐三常在這裡看到一群群朝鮮人在等車回國。因為月台上不讓排隊久等,他們便擠在樓梯的下麵。有的人靠在行李上,有的人鋪著臟布和被子,蜷縮在過道上。有些行李是用繩子拴著的鍋和水桶之類。他們有時就那麼等著,通宵達旦。大多數人都扶老攜幼,小孩子很難和日本孩子分彆開來。其中大概也有嫁給朝鮮人的日本女人。偶爾也有人穿著嶄新的朝鮮服裝,雪白的衣褲或粉紅的上衣,挺惹人注目的。

這些人是要返回剛獨立的祖國,但看起來像是逃難似的,大概戰爭難民也不在少數。

從那裡走到八重洲的出口,就隻見排隊買票的日本人了。第二天售票,前一夜便得排隊。祐三深夜回來,路過這裡,常能看到排隊的人蹲的蹲躺的躺,前頭的便靠在橋欄杆上。橋柱下到處是便溺,是排隊的人在那裡留下的。祐三上班走過這裡時總能看到,下雨天就隻好繞行從車道上過。

腦子裡忽然想到天天看到的這些情景,祐三向出站口走去。

廣場上的樹木,葉子颯颯作響,晚霞淡淡地映照在丸大樓的側麵。

走到丸大樓前,一個十六七歲的少女,肮臟不堪,一隻手拿著細長的糨糊瓶和鉛筆,兀立在樓前。上身的衣裳有兩種顏色,正身是紅不紅黃不黃的顏色,袖子是灰乎乎的。腳下拖著一雙男人穿的又舊又大的木屐。那光景完全是沿路乞討的流浪兒。隻要有美軍走過,她便迎上去打招呼。可是冇有人理她,誰的褲子被她的手碰著了,便會不高興地瞅她一眼,無言而冷漠地揚長而去。

祐三挺擔心的,那糨糊會不會粘在人家的褲子上。

少女聳著一隻肩膀,拖著大木屐,蹣跚地穿過廣場,孤零零地消失在黑黝黝的車站裡。

“真作孽啊。”

富士子目送少女的背影說。

“是瘋子吧?我還以為是討飯的呢。”

“不知怎的,近來看見那種人,感覺好像自己也要變成那副樣子,真不願意呀……幸而遇見了你,可以不擔這個心了。畢竟還是不死的好。隻有活著才能見到你。”

“也隻能這麼想啦。大地震那次,我在神田,被壓在房子底下一根柱子下麵,差點兒被壓死。”

“哦,我知道,你右邊腰上還帶著一塊疤呢。你不是告訴過我的嗎?”

“嗯……那時我還在念中學。日本當時在全世介麵前並冇有被當成罪人看待。因為地震破壞雖大,到底隻是一場天災。”

“地震那年,我已經出生了吧?”

“出生了。”

“在鄉下什麼也不知道。我要是要孩子,也要等國內情況稍稍好轉後再生。”

“那倒不必……照你剛纔說,大災大難,人纔會變得更結實。這次打仗,我碰上的危險就冇有地震那次大,刹那間的天災倒險些要了我的命。近來這一陣,人們連生孩子不是都滿不在乎嗎?什麼顧慮也冇有,說生便生。”

“倒也是……和你分手後,我常常想,若是你去打仗了,我真想有個孩子。所以,能這樣活著見到你……那就什麼時候生都可以。”說著富士子便把肩膀靠過來。

“往後也無所謂私生子不私生子了。”

“你說什麼?”

祐三皺起了眉頭。恍如踩空一個台階,略微感到眩暈似的。

富士子說這話也許很認真。然而,祐三此刻發覺,在鎌倉相遇以後,兩人淨說些生硬、乾巴而又莫名其妙的話,他覺得很寒心。

方纔祐三就懷疑,富士子那些露骨的話裡,未必冇有自己的盤算,然而她好像還木然不知,冒冒失失就一身撲了過來。

祐三也覺得,不論對富士子,還是對遇見她以後的自己,他據以判斷事物的基礎,似乎是飄忽不定的,很不牢靠。

乍見到富士子,他雖也有些小算盤,怕重新陷入惡因緣而不能自拔,可是這種自私的盤算一旦麵臨變成現實的時候,反不敢腳踏實地去付諸行動。

因為妻子疏散出去與他分開了,一切城市秩序都已冰消瓦解,孑然一身的他,到處躑躅,隻有這樣自由自在、無牽無掛,才能貿然又撿回富士子。但話又說回來,祐三也是出於無奈,受本能的驅使,不得已才同富士子重敘舊好的。

這是因為祐三把自己和自己的現實生活,全奉獻給了戰爭,這種獻身精神使他著實陶醉了一番,在陶醉之中便走到了這一步。但是,剛纔在八幡宮看到她恍如同自我重逢的錯愕的感覺,竟在他帶富士子來這裡的路上蒙上了一層陰影,彷彿自己受到了毒害似的,心情很是悒鬱不暢。

同戰前的情婦重逢,使祐三重新套上了“往昔”的刑枷,而這段宿世因緣,反變成對富士子的一腔憐念。

走到電車路前,是去日比穀公園呢,還是去銀座,祐三頗為躊躇。公園就在附近,於是便走到公園門口。然而,公園也變得叫人吃驚。他們旋即又往回走。到了銀座,夜幕已經四垂。

富士子既然不肯說出住處,祐三也就不便說要去她那裡。或許她不是單身一個人。富士子也有些心虛的樣兒,並不催促祐三去什麼地方,隻是耐著性子跟在後麵。大火之後的廢墟,行人稀少,一片漆黑,她也不說害怕。祐三不免焦灼起來。

築地那邊似乎還有些房子能夠住人,可是祐三不熟悉那一帶,便漫無目的地向歌舞伎劇院方麵走去。

祐三默默拐進一條小巷,走到背陰處。富士子慌忙跟了上來。

“你在這裡稍微等一下。”

“不,怪害怕的。”

富士子站在身旁,貼得那麼近,祐三幾乎想用胳膊推開她。斷磚碎瓦在腳下絆來絆去,難以立腳。祐三麵對著一堵牆,倏然發現,那牆宛如一道屏風,峭愣愣地立在那裡。周圍的房屋全燒塌了,唯獨那堵牆還矗立不倒。

祐三有些毛骨悚然。黑夜裡,牆像一排牙齒,鬼氣森然,發出一股焦臭味,彷彿要將祐三吞掉似的。牆頭斜著削落了一片,黑暗便從那裡逼仄過來。

“有一次,我要回鄉下去。也是在這麼一個夜晚。我在上野站排隊……哎呀,猛一驚,用手摸摸身後,被弄濕了一片,”富士子屏住氣說,“後麵的人把我衣服弄臟了。”

“哼,準是貼得太近的緣故。”

“哪兒呀,不是那麼回事……我嚇得直哆嗦,就從排的隊裡走開了。男人真叫人害怕,那陣子常有這些事……噢,真怕人。”富士子縮著肩膀蹲下來。

“那一定是病人。”

“是戰爭裡的難民。他們都有證明,房子被燒了,便流落到城裡來。”

祐三轉過身子,富士子還不想站起來,便說:

“排的隊,從車站裡頭一直排到外邊漆黑的路上……”

“怎麼樣,走吧?”

“唉。我太累了。這麼待著,就像要沉到黑暗的地底下似的。我一大早就出來了……”

富士子彷彿閉著眼睛。祐三站在一旁俯視著她。富士子恐怕連午飯都冇吃過,祐三心裡尋思著,嘴上卻說:

“那邊在蓋房子。”

“哪兒?當真,這種地方怎麼能住人,多害怕!”

“也許有人住了。”

“哎呀,怕人,真是怕人。”富士子叫了起來,拉著祐三的手站起身來。

“真討厭,淨嚇人……”

“怕什麼……地震那時候,常有人在這種臨時搭起的木板房裡幽會。不過,此刻倒確有些陰森可怕。”

“可不是。”

祐三冇有鬆開富士子。

溫軟的**自有一股說不出的親密,讓他感到極其舒適愜意,甚至令人麻酥酥的。

與其說這是同女人久彆之後的一股激切之情,不如說是病後接近女身重又體味到的一縷柔情蜜意。

祐三的手摸到富士子的肩頭是瘦骨嶙峋的,靠在他胸脯上的是深重的疲勞。儘管如此,祐三依然覺出是同異性的重逢。

一種生意盎然的感情復甦了。

祐三從瓦礫堆上向木板房走去。

門窗地板似乎還未裝上,走過去時,腳下發出踏破薄木板的聲音。

註釋

[1]very

pure:英文,意為非常純潔。

[2]very

poor:英文,意為非常可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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