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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獨的狼 第 3 章 天堂星日常

作者:唐宋鳶明清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6-01 11:30:02

《阿爾法帝國編年史》

帝國曆10105年5月31日,阿爾法大帝「據說」駕崩已經第15年。之所以要給「據說」打引號,是因為這位大帝的壽命已經離譜到史官都開始互相質疑對方是不是人類寫的史官。

傳說中,阿爾法大帝活得非常認真,認真到把時間當成了「可重複使用資源」。他個人實力堪比神明,帝國版圖基本屬於「打著打著就順手統一了」,以至於後世研究者一直懷疑:帝國的建立過程,可能隻是他散步路線畫出來的軌跡。至於皇子們的壽命,則屬於「批量消耗品」,每隔百年就要重新整理一輪繼承名單,大帝還會親自發布公告,理由是舊的皇子已經離世。所以當這次他真的疑似駕崩時,帝國上下第一反應不是悲傷,而是這是阿爾法大帝想清算帝國的權力中心。

結果事實證明,帝國最穩定的傳統就是——不穩定。

自由聯邦先閃電般殲滅帝國第三艦隊,而第三艦隊恰好是三皇子的親信部隊。三皇子本人在得到這個訊息後立馬發表對皇位不感興趣的宣告,然後就變成邊緣人了——連同他的競爭資格。在三皇子退出競爭的第二天,大皇子突然染上疾病,隨後以極高效率病死,效率之高甚至讓醫官懷疑他是不是服毒自殺,畢竟皇家時時刻刻都會檢測皇室成員的身體素質並進行防範,像人為的疾病和毒是不可能這麼輕而易舉的刺殺皇室成員的。於是二皇子順理成章宣佈即位,速度之快,讓加冕儀式都來不及反對。

但無論誰當皇帝,都要麵對同一個現實:自由聯邦正在以迅雷不及耳的速度吞併帝國疆域。

二皇子上台後迅速組織帝國艦隊進行反擊,策略嚴謹,部署精密,問題是——自由聯邦總能提前一步知道帝國要去哪。帝國參謀部開始懷疑是不是有同僚把每天作戰計劃直接傳送到對方的參謀部。於是帝國進入了經典內耗階段:前線打仗,後方查內鬼;查著查著,發現每個人都像內鬼,但又都沒有證據,隻好繼續互相懷疑,效率極高但毫無進展。

而那場被載入「史書都不知道怎麼吹的」的第三艦隊覆滅戰,更是把荒誕程度推到巔峰。作為帝國三大艦隊之一,它本來應該是不可被隨便消滅的存在,然而現實證明:可以,而且很快。五大上將之一的威爾金,在戰報中被寫成「死無全屍」,翻譯成人話就是:連拚圖都拚不回來。  【記住本站域名 海量小說在,.任你讀 】

更精彩的是支援部隊的表現——由皇家護衛隊護送的二十聖殿騎士【蒼炎悼亡者】,原本是帝國的王牌戰力之一,結果在半路上突然宣佈自由意誌是我的理想,然後順手把皇家護衛隊打包送走。隨後他們還非常專業地偽裝成皇家護衛隊艦隊,潛入第三艦隊內部,表現得就像是「外賣送錯單但順便把你家廚房炸了」。第三艦隊還在疑惑「為什麼友軍突然這麼熱情」的時候,自由聯邦艦隊已經從內部完成接管,效率之高堪稱企業級收購案例。戰後總結隻有一句話:敵人不是打進來的,是自己開門請進來的。

【蒼炎悼亡者】也因此榮登帝國通緝榜榜首。而這場戲劇性的戰役還在持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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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自由聯邦的前線和阿爾法帝國打得熱火朝天,雙方艦隊你來我往,戰報一天三更、比天氣預報還勤快,但在後方的和平區裡,戰爭彷彿隻是某種高階訂閱新聞,和普通人沒什麼關係。在璀璨星河的邊緣地帶,一切都顯得異常「講文明、懂禮貌、會賺錢」。

自由聯邦邊緣星球——天堂星。名字聽起來像是度假勝地,現實也確實不差:港口乾淨、商業繁榮、星際商人絡繹不絕,白天是金融與貿易的天堂,晚上是燈火與消費的天堂。從表麵看,這裡是典型的「聯邦樣板邊境城市」,秩序穩定,治安良好,報告上寫滿了「持續繁榮」「經濟增長」「人民幸福指數上升」。

當然,報告是報告。現實是現實。在那些官方資料看不到的角落裡,天堂星的另一套係統正在穩定執行——隻不過執行協議不太合法。

地下街區像是城市的第二層結構,白天被光鮮的商業區覆蓋,夜晚則悄然浮出水麵。這裡有各種「非官方交易市場」、資訊中介、武裝護送組織,以及一些從不在公開記錄中出現的勢力名稱。所有人都知道它們存在,但也都默契地選擇不寫進任何正式檔案。

商人們在這裡談合作,黑幫在這裡談分成,僱傭兵在這裡談生意,至於談不攏的情況,則通常不會再繼續談。聯邦官方對天堂星的態度一貫很微妙:「它很重要,但請不要過問它是怎麼運作的。」於是,這顆星球就這樣維持著一種奇特的平衡——表麵是秩序,底下是交易;表麵是光明,背後是規則之外的規則。

而在這種看似穩定的混亂之中,沒有人知道,戰爭的陰影其實並沒有離開,隻是暫時換了一種更安靜的方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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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嫣把最後一片煎蛋從鍋裡剷出來,穩穩地擺在盤子裡。兩個盤子,一人一份。一份麵包烤得微焦,另一半火候剛好——她知道天晴會嫌棄她烤焦的那片,所以天晴的盤子裡是那片煎得漂亮的金黃色吐司。十五年了,她早就把這傢夥的口味摸透了。然後她轉過身,朝走廊的方向提高了幾分音量,語氣裡那股佯裝不耐煩的調子拿捏得恰到好處:「天——晴!起床吃飯了!再不起來我就把你那份也吃掉,我說到做到,你最好別不信。」

她等了三秒,沒回應。絳紫色的眼眸翻了個白眼,把圍裙解下來隨手丟在椅背上,踩著拖鞋快步穿過走廊,推開天晴臥室的門。

「天晴。」她的聲音壓低了一些,但語氣裡那股壓迫不言而喻。

床上的那團被子動了動,裹得像個繭,隻露出幾根淩亂的黑色短髮。被子裡傳來一聲悶悶的、帶著睡意的嘟囔:「……讓我再睡五分鐘。」

雨嫣站在門口,雙手抱胸,目光掃過那張亂糟糟的書桌、地上攤開的書、牆壁上貼得歪歪扭扭的星係圖譜——這小子昨晚又熬夜看什麼東西了。她走近床邊,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被子裡的懶蟲:「昨天晚上熬夜到幾點?」

「……沒有熬夜。」天晴的聲音從被子裡傳來,含含糊糊地拒絕回答。

雨嫣挑了挑眉。她伸手一把掀開被子,晨光灑在少年清秀的臉上,淡金色的瞳孔在強光下微微眯起,還帶著沒有消散的睏意。黑色的短髮亂成一團,被單在臉上壓出了淺淺的印子。柔軟的白皙麵板在光線下顯得格外乾淨。

「起——床。」雨嫣俯下身,長長的銀色髮辮從肩頭滑落,發尾差點掃到天晴的鼻子。紫色的眼眸眯起一個危險的弧度,語氣依舊是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上揚音調,「動作慢了一秒鐘,今天你的午餐錢就沒了。」

天晴眨了眨眼,淡金色的瞳孔還蒙著一層剛睡醒的水霧。他看著近在咫尺的那張精緻的臉頰,忽然問道:「姐,你是不是又烤焦了一片?」

雨嫣的表情僵了一瞬,直起身,轉身往門口走,丟下一句:「你那份是好的。快點過來,蛋要涼了。」

天晴用力揉了揉眼睛,準備起床,雨嫣姐姐強硬的時候,再不聽話就要捱揍了。

在他最早能夠形成記憶的階段,這個世界裡就隻有這一個親人。如果說雨嫣是他的姐姐,其實並不準確,她更像母親,甚至更像一個把「生活」本身一點點教給他的人。從穿衣、吃飯,到如何在沉默裡活下去,他都是被她一手帶大的。

小時候他總會哭鬧,尤其是在那些模糊又固執的問題出現時,爸爸媽媽去哪了。每一次,他得到的都不是答案。雨嫣不會解釋,也不會迴避。她隻是把他抱進懷裡,輕輕拍著他的背,一下一下,很慢,很穩,像是在替他把那些問題一點點壓回去。

久而久之,天晴開始自己編答案。他想,也許是被拋棄了吧。也許正因為如此,雨嫣才從來不提原因。她不說,不是因為不知道,而是因為不想讓他再去確認一次沒有答案這件事。

嘴角輕輕翹了一下還是被床上打滾的紫色小狗吸引了注意。耶卡正用尾巴拍打著他的胳膊,要撓他癢癢。

「好了好了,起來了。」天晴撓了撓耶卡的耳朵,外麵赤紅恆星的晨光照進開啟的窗戶,窗簾被微風吹得輕輕飄起,窗外斷斷續續飄進幾句樓下大嬸討價還價的叫嚷和小型貨運飛艇升空時低沉的嗡鳴聲。空氣裡飄來的烤麵包香終於徹底戰勝了睏意,他揉了揉眼睛從床上坐起來,用手擋住窗外明媚的太陽。

「今天窗外真亮啊——」他迷迷糊糊地說了一句,隨即打了個嗬欠,光著腳從床邊站起來,踢開昨晚隨便丟在地上的外套,走向廚房。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已經聞到了蛋和培根的香氣,還有雨嫣手磨咖啡的那種微苦帶甜的味道。

他從門框探出半個腦袋,黑髮依舊亂得天理難容:「姐,你今天不是休息嗎,怎麼還起這麼早?」

廚房那邊傳來雨嫣冷淡卻自然的聲音:「我今天有事要出去,你快點過來坐下,上學要遲到了。」

天晴從門口挪進來,順手摸了摸耶卡的腦袋,洗涮完畢後,在餐桌前坐下。他看著盤子裡那片烤得金黃完美的吐司,又瞥了一眼雨嫣盤子裡那塊邊緣微焦的,沒說話,把兩個盤子對調了下。

「晚上想吃什麼?冰箱空了,今天順帶去買菜。」雨嫣坐到他對麵,端起咖啡杯,隨口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但實際上,她剛纔開啟冰箱看的時候,裡麵隻剩兩個雞蛋、半袋培根和一瓶已經見底的果汁。昨晚忘了補貨,這一點她是堅持不會承認的。

天晴夾起煎蛋咬了一口,猶豫的想了想,說:「要不去市場買點自然牛肉?」自然牛肉在天堂星的價格還是比較貴的,平時隻能吃上合成牛肉。

「行。」雨嫣看了看盤子裡金黃完美的那片吐司,喝了口咖啡,忽然抬起眼,「不過,我有個條件。」

天晴咀嚼的動作停了半拍,淡金色的眼眸警覺地看向她。每次她露出這種語氣加這種眼神的組合,都意味著接下來要說的「條件」絕對不會是什麼好事。

「晚上去找你李叔叔,今天繼續跟他進行訓練。」雨嫣放下杯子,嘴角彎起一個幾乎察覺不到的弧度。

天晴猛地一個激靈。這個名字在他腦子裡一出現,就像某種條件反射被觸發了。李叔叔是個冷酷的獨眼大漢,臉上那道舊傷從眉骨一路劃到顴骨,像是把好惹和別惹這兩種狀態直接刻在了臉上。他開著一家小得不能再小的傭兵團,成員常年隻有十幾個人,規模小到甚至不配出現在大型勢力的統計表裡。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從小卻對他們姐弟格外照顧。天晴挺喜歡他。因為在記憶裡,李叔叔總是帶著任務歸來的人。每次回來,口袋裡都會多出一些戰利品。不一定貴重,但總是新奇,有時候是外星糖果,有時候是奇怪造型的小玩具,有時候甚至是一些他自己也說不清用途但看起來很酷的零件。

在自由聯邦,孩童會在六歲那一年進行靈能測試。如果測出有靈能天賦,那就是另一條人生軌道的開始。會被送往靈能學院,接受係統訓練,學習如何掌控力量。從那一刻起,人生的關鍵詞就變成了資源、許可權、階級躍遷。簡單來說,就是前途一片光明,光明到不太講道理。

但很可惜,天晴的報告很乾淨。乾淨到甚至有點讓人放心。沒有靈能波動,沒有特殊反應,沒有隱藏潛質,標準普通人模板。這種結果在聯邦裡非常常見,一千個孩子裡,纔可能出一個真正意義上的靈能天賦者。級別達到覺醒者,更是難上加難,十個有著靈能天賦的孩童,都未必有一個能跨過那個門檻。

所以對天晴來說,這並不算失敗,隻是預設路線。在聯邦,普通人要想往上走,也不是沒有路。一種是讀書,成為學者,在資訊、演算法、戰略模型這些領域慢慢往上爬;另一種,則更直接一點參加考試進入聯邦士官學院。

聯邦的士官學院,一個普通士官的月薪,幾乎等於同級文官一年的收入。原因很簡單,這個時代的戰爭,從來不是人數決定的。在星際尺度下,四級甚至五級文明之間的衝突,拚的不是火力密度,而是能量體係的上限、護盾持續時間、空間結構穩定性,以及戰艦在極端環境下的生存能力。一艘恆星級戰艦,如果遭遇空間級主炮持續壓製,不會立刻毀滅,它可能會撐很久,久到足夠讓戰鬥進入第二階段。

而所謂第二階段,在聯邦士官學院教材裡有一個專屬名稱「跳幫」。那是星際戰爭裡最原始、也最危險的一種戰鬥方式。當遠端火力無法快速結束戰鬥,當護盾無法瞬間擊穿,真正決定勝負的,往往不再是艦炮,而是穿越真空、突破封鎖、直接登陸敵艦內部的士兵。也因此,士官的價值被不可避免的抬高。他們既是戰艦的附屬單位,也是最後一道保險。在這個時代,所謂戰鬥浪漫,很多時候並不是詩意的說法,而是指當一切遠端係統都失效時,還有人願意把自己送進敵艦內部,去決定最後的勝負。

而從六歲開始的天晴也隻有兩條路可以選擇,一條好好讀書,一條成為一名士官。

李叔叔作為傭兵,自然有著豐富的戰鬥經驗,小天晴被雨嫣順理成章的送到了李叔叔那裡接受訓練。

然而一旦進入訓練模式,李叔叔就像被重新載入了一套係統,整個人從天晴的好叔叔瞬間切換成冷酷的軍事教官。語氣冷得像真空,動作乾淨得像切割線,每一個指令都不像在教人,而像是在模擬戰場環境。

「站穩。」

「重來。」

「剛才你已經死了三次。」

沒有情緒,沒有緩衝,也沒有解釋。彷彿他麵對的不是一個孩子,而是隨時會在戰場上出錯的士兵。小天晴第一次訓練時,還以為這是某種「遊戲」。直到他被摔翻在地、被糾正姿勢、被連續否定到懷疑人生之後,才終於意識到,這不是玩笑。

他在那次訓練結束後哭了很久。不是嚎啕大哭那種,而是那種斷斷續續、停不下來的抽噎,像是身體還沒從被世界否定的狀態裡退出。天晴很顯然也並不具備格鬥天賦,雖然這個時代是可以藉助科技的力量強身健體,但是格鬥技巧和戰鬥嗅覺這種東西,還需要個人努力並且有天賦才能學會的。

李叔叔後來又哄又騙了小天晴好久,才消除小天晴對自己的恐懼。後來很長一段時間裡,小天晴都沒有去找李叔叔訓練,他不是一個喜歡戰鬥的孩子,他喜歡看書,喜歡鑽研問題,更像一個學者。

「好吧。」天晴不情不願的應下了雨嫣的要求,繼續吃起了煎蛋。

窗外,居住區的公共廣播響起了每日早間播報的熟悉旋律。天晴一邊吃著早飯,一邊透過窗戶望向遠方山脊上起伏的綠意,陽光灑在臉上,暖洋洋的。他最近總覺得心裡有個什麼東西在隱隱觸動,說不清是什麼,但每當看到這種風景、聞到這種煙火氣的時候,就會有一種淡淡的、揮之不去的悸動——彷彿這個家、這種日子,比他呼吸的空氣還要重要。

公寓樓下隱約傳來隔壁老奶奶訓孫子的聲音,以及小攤販推車的鐵輪碾過路麵接縫發出的哐當聲。陽光正好,耶卡已經溜達回臥室去睡回籠覺了,餐桌上隻剩下兩個人,和兩盤被解決得乾乾淨淨的早餐。

而天晴該去學校上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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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晴所在的學校,是一所偏向實用主義的機械繫學院。

這裡不培養「天才」的浪漫想像,隻培養能把零件擰緊、把係統跑起來、把故障壓到最低的人。課程表永遠排得很滿,從基礎力學到戰艦級能源迴路,從結構穩定性到躍遷引擎的誤差修正,每一門課都帶著明顯的現實壓迫感——學不會,就意味著以後連維修艙都進不去。

但對天晴來說,這些東西有點過於「簡單」了。不是輕鬆的那種簡單,而是——他看一眼就能理解的簡單。複雜戰艦引擎理論,在別人眼裡是需要反覆推導、建模、驗證的高階課程,在他腦子裡卻像自動展開的結構圖;那些讓教授都皺眉的能量基礎公式,他甚至不用刻意記憶,就能在腦海裡自然拚接出推演路徑。

彷彿這些知識不是學來的,而是本來就在那裡,隻是現在才被他看到。他的成績也因此一直穩在最頂端,甚至有幾次考試題目還沒正式批改完,助教就已經預設「第一名不用看了」。但很奇怪的是,他從不和同學分享自己的喜悅。

課題組討論時,他通常隻是坐在角落,安靜聽別人爭論;偶爾有人問他意見,他也隻是簡單給出一個結論,然後就不再多說。沒有解釋過程,沒有展示思路,更沒有證明自己正確的**。久而久之,在外人眼裡,他成了一個典型的怪小孩。成績很好,但不合群;理解力很強,但不交流;像是始終隔著一層透明的牆,看得見,卻靠不近。

老師們偶爾會惋惜,說他「天賦不錯,但性格有問題」。

同學們則更簡單一點「他很聰明,但有點嚇人。」

隻有天晴自己知道,他並不是不想說。隻是那些東西,在他腦子裡出現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他甚至不確定,別人是不是也需要「解釋」才能理解這些東西。所以他乾脆不解釋。久而久之,他就成了那個坐在教室角落裡,安靜看著世界運轉,卻很少參與其中的人。

講台上的全息投影正緩慢旋轉著一副戰艦動力核心的結構圖,能量迴路的線條以橙紅色標註,每一個節點都有對應的引數說明。負責機械理論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熨得筆挺的教授服,聲音單調而平穩,像是某種專門用於消化午餐的背景噪音。

天晴坐在靠窗的倒數第二排,下巴擱在左手掌根上,右手有一下沒一下地在電子筆記本上劃著名筆記。黑色的短髮被窗外吹進來的微風撩起幾縷,那雙淡金色的瞳孔半眯著,看起來像是在認真看投影——但如果有人從他背後經過,就會發現他筆記本上寫的和此刻講的毫無關係。

那上麵畫的是一個他昨晚在資料裡翻到的躍遷引擎應力結構草圖,右下角還有一行他隨手寫的批註:第三節點受力冗餘不足。

他的同桌在一個月前申請調去了前排,理由是「和天晴坐一起太安靜了影響社交能力」。其實天晴記得對方原話是「受不了那個麵癱一整節不說話的壓迫感」,但他覺得這兩句話本質上是同一個意思,所以他也沒反駁。

課室裡偶爾有人湊頭低語,前排兩個女生在討論最新的全息偶像選秀,後排幾個男生在打賭今天午餐視窗會不會多開一條。這些聲音像是隔了一層水幕,傳到天晴耳朵裡的時候已經變得模糊而遙遠。他不是不喜歡熱鬧,隻是不太知道該用什麼表情去參與,久而久之就習慣了這種不遠不近的距離。

講台上的聲音忽然頓了一下。天晴下意識抬眼,發現那個中年男人正看向課室後方,眉頭微微皺起。天晴順著對方的視線偏頭掃了一眼——後排角落裡多了一張他沒怎麼見過的麵孔,一個麵容清秀的少女,黑髮黑瞳,穿著學院的製式外套,但拉鏈敞開著,露出裡麵一件灰藍色的私人夾克,神情散漫得像是走錯了教室正在等人。

轉學生。天晴記起來前幾天聽說隔壁班來了個新麵孔,好像還沒有座位,臨時插在這個班裡旁聽。對方似乎察覺到了他的注視,黑瞳轉過來,漫不經心地和他對上視線。

天晴麵無表情地把頭轉了回去,繼續看著投影。他用這種表情和全班同學相處了三年,從不需要解釋,也沒有人期待他解釋。

教室的另一側,一個短髮女生朝他這邊瞟了一眼,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最終還是沒有開口。她上個月試圖借他筆記,他隻回了兩個字「沒記」,從那以後她就再沒找他搭過話。天晴倒不是討厭她,隻是那天他是真的沒記,因為整節課他都在推那個應力結構的公式。

全息投影的畫麵切到了下一張——磁約束閥門的區域性放大圖。中年男人拿起雷射筆在某個介麵上畫了個圈,強調這個介麵的耐熱性對引擎壽命很重要。天晴記下了那個引數,然後在筆記本的角落裡寫了兩個字:廢話。

那行字剛寫完,窗外飛過一架低空的民用貨運飛艇,引擎的嗡鳴穿過了窗玻璃,蓋住了講台上好幾句話。

天晴轉頭望向窗外,淡金色的瞳孔在陽光下微微眯起。遠處山脊的綠色輪廓被升騰的熱空氣扭曲成一層半透明的浮層,和今天早上從公寓往外看時一模一樣的風景。但他的心思已經不在這間課室了,他還在想早上雨嫣提的那件事晚上要去參加訓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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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天晴沒有回家,直接前往李叔叔的傭兵團訓練場。

天晴看了看那扇鏽跡斑斑的鐵門,旁邊掛著幾個大字「老骨頭傭兵團」,無奈的搖了搖頭。推開門,門軸發出了一聲堪比垂死野獸的慘叫。訓練室裡那股熟悉的機油混著金屬粉末的氣味撲麵而來,他麵無表情地走了進去,但淡金色的瞳孔裡分明寫滿了「我不想來」四個大字。

訓練室不大,靠牆擺著一排磨損嚴重的訓練器材,角落裡堆著幾個八成新的靶標。李叔叔正靠在正中央那根最粗的鋼柱上,獨眼眯著,似乎已經等了一會兒。他穿著一件洗到發白的黑色戰術背心,裸露的右臂上幾道舊傷疤在夕陽下泛著淡褐色的光澤。

「來了。」李岑吐出兩個字,語氣平淡得像是在確認今天天氣不錯。

天晴把書包丟在門邊的長椅上,走到訓練室中央,禮貌地低下頭:「李叔叔好。」

李岑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少年依舊是那副標準的麵癱表情,黑髮有點亂,校服拉鏈隻拉到三分之二,露出裡麵一件黑色的內搭。整個人從裡到外都散發著一種「我不想惹事但也別來惹我」的氣場。

「你姐呢。」李岑隨口問了一句。

「下午有事。」天晴如實回答。

李岑點點頭,沒有多問。他認識雨嫣十五年,知道那個女人所謂的「有事」通常意味著她不想解釋太多。

李岑從軍多年,幾乎把自己的一生都留在了艦隊裡。他沒有成家,也沒有孩子。年輕的時候覺得戰事不斷,沒必要拖累別人;後來等戰爭結束了,才發現自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生活。十五年前那場改變無數人命運的戰役,同樣改變了他。

那一天,第三艦隊幾乎全軍覆沒。曾經一起喝酒吹牛的戰友、並肩作戰的袍澤、追隨多年的上級與將軍,全部化為湮滅。作為第三艦隊最後的倖存指揮官,當雨嫣拖著傷痕累累的身體把他從廢墟中救出來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麼還活著。

或許隻是運氣。又或許是命運故意留下一個見證者。從那以後,支撐李岑活下去的東西隻剩下一件事——復仇。為死去的袍澤復仇。為威爾金將軍復仇。也為那個被徹底埋葬的第三艦隊復仇。然而十五年過去了,現實卻遠比戰場更加殘酷。幕後黑手的調查幾乎毫無進展,所有線索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抹去了一般。每當他覺得快要接近真相時,線索便會在下一刻斷掉,彷彿有人始終站在更高的地方注視著一切。

更讓他無力的是,他曾經效忠的三皇子也失蹤了。沒有死亡記錄,沒有公開宣告,甚至連流亡的傳聞都缺乏證據。一個本該在帝國權力中心掀起風暴的人,就這樣從歷史舞台上徹底消失,像從未存在過一樣。這些年來,李岑將大量精力投入到對【寂星裁決者】的追查之中。作為那場慘案的關鍵人物之一,這位聖殿騎士本該成為最重要的突破口。可事實卻是,自從第三艦隊覆滅後,【寂星裁決者】便徹底銷聲匿跡。

沒有目擊記錄。沒有戰鬥記錄。沒有任何可靠情報。整整十五年,如同人間蒸發。而隨著調查深入,李岑發現事情遠比想像中更加詭異。失蹤的並不隻有【寂星裁決者】。帝國現存的二十位聖殿騎士中,超過半數都在這些年裡陸續消失。有些是在戰爭中失聯,有些是在執行任務後再無訊息,還有一些甚至連失蹤時間都無法確認。

彷彿他們正在以某種不為人知的方式,從這個時代悄然退場。世人將其歸結於戰爭。但李岑並不相信。因為他很清楚,這些聖殿騎士與普通將領不同。他們真正效忠的人,從來不是帝國皇室,也不是某位皇子。而是阿爾法大帝本人。他們是帝國最鋒利的劍,也是阿爾法大帝親手塑造的傳奇。

阿爾法二世的登基,對普通貴族或許意義重大。對於那些活了數千年、見證過無數政治鬥爭的聖殿騎士而言,效忠的皇帝沒了,王座上坐著的隻不過是個名為阿爾法的陌生人。

也正因如此,李岑越來越懷疑。十五年前那場戰役,或許根本不是一場單純的軍事失敗。第三艦隊的覆滅、聖殿騎士的背叛、三皇子的失蹤、阿爾法大帝的駕崩,以及如今大量聖殿騎士的集體消失……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事件背後,或許一直被某條無形的線連線著。隻是直到今天,還沒有人能夠找到那根線的另一端。

他從鋼柱上直起身,走進訓練室的中央,軍靴踩在軟墊上幾乎沒有聲響。「今天換個訓練模式。」李岑走到天晴麵前站定,雙手抱胸,「不練基礎體能了。」

天晴抬起頭,淡金色的眼眸中罕見地閃過一絲微弱的期待。

「練上次教你的格鬥技巧。」李岑的獨眼微微眯起,臉上那道舊傷在光線變化下顯得有些猙獰,「先從基礎的來。讓我看看你這幾個月有沒有偷懶。」

天晴那絲期待瞬間碎了一地。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麵無表情地「哦」了一聲。

李岑差點被這小子的反應逗笑,但硬是繃住了臉。他往後退了幾步,做了個「開始」的手勢。

天晴深吸一口氣,擺出基礎格鬥起手式。左腿微屈,右腳後撤半肩,雙拳一高一低護住中線。動作標準得像是從教材上拓下來的一樣,但李岑看得直皺眉——太標準了。標準到每一個關節的角度都經過精確計算,像是某種被精密程式設計後的機械體。

「左直拳。」

天晴的左拳從護位送出,力道不重,但軌跡乾淨利落。

「右直拳。」

右手跟上,略微加了幾分速度。

「左低掃。」

天晴的左腿掃出,力量集中在脛骨前側,角度偏低。然後他突然在收腿的瞬間頓住了。

不是失誤,而是停止。他的左臂從肩膀到手腕的幾處小肌肉群同時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發熱般的酸脹感。那種感覺太細微了,細微到普通人根本不會留意——但天晴留意到了。因為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在出拳時感覺到自己的肌肉在「醒過來」。

以前訓練時,他的身體就像一台被借來用的陌生機器,每一個動作都需要大腦下達精確指令才能完成。李叔叔說他的動作「沒有靈魂」,他自己也清楚——那些格鬥動作對他來說更像是在解一道數學題。

但現在不一樣。剛才那一記低掃收腿的時候,他的左臂肌肉自發地調整了角度,主動維持住了身體的平衡。那個調整不是他下達的命令,而是他的身體自己做的決定。

「停下幹什麼?」李岑皺眉。

天晴從短暫的失神中回過神來,麵無表情地換了個短寸拳的起手式。這個動作他沒怎麼練過,隻是看李岑示範過幾次。右拳從極短的距離爆發,靠的不是臂力,而是從腳底到腰胯再到手腕的整條力量鏈。

這一次,那條力量鏈真的動了。

李岑的獨眼驟然睜大了一瞬,然後恢復了平常的冷靜。

「……短寸拳動作不標準。今天加練半小時。」他麵無表情地轉身,背對著天晴,但眉頭卻皺成了一個深深的川字。

前幾天他剛檢查過天晴的身體資料。報告一如既往地乾淨,沒有靈能波動,沒有力量等級,連基礎代謝率都和標準普通人類少年完全相同。但剛才那一瞬,天晴的右拳在沒有蓄力的情況下打出了遠超他體重級別的力量。一個體重63公斤的十五歲少年,沒有格鬥天賦,沒有任何靈能加持,居然打出了接近超凡級下限的爆發力。

不科學。不過李岑轉念一想,本身就是特勒圖的遺孤,沒點反常反而說不過去。隻是這麼多年了,除了天資聰慧,和普通人類少年沒什麼兩樣。

李岑沒有回頭。他用那隻獨眼掃了一眼牆上的訓練日程表,聲音平穩得像什麼都沒發生:「開始了。標準連招,三組。」

天晴「嗯」了一聲。左拳再次從護位送出,這一次,和往常一樣,沒有什麼出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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訓練結束後,天晴拖著有些疲憊的身體回到了家。天色已經漸漸暗了下來。這個時間,早就過了平時的飯點。按理來說,雨嫣應該已經在家了。或許正坐在客廳看新聞,又或者在廚房準備晚飯。可當他推開門時,屋內卻安靜得有些反常。

沒有全息投影播放新聞的聲音。也沒有鍋碗碰撞的聲音。甚至連燈都沒亮著一盞。天晴站在門口愣了一下,下意識看向雨嫣的房間,房門半開著,裡麵空無一人。

「還沒回來嗎……」他小聲嘀咕了一句。

這些年雨嫣雖然工作繁忙,但很少這麼晚還不回家,更不會連個訊息都沒有。不過天晴也沒有多想。或許是事情還沒忙完。或許是路上耽擱了。

他放下書包,換上拖鞋,熟練地走進廚房。冰箱裡還剩下一些前幾天剩下的蔬菜和肉類,數量不多,但湊合一頓晚飯倒也足夠。

對於普通人來說,剛開始獨自下廚或許會手忙腳亂。但對於天晴而言,做飯和組裝機械其實沒有太大區別。食材比例、加熱時間、火候控製、調味劑投放順序……這些東西都可以計算。甚至比戰艦引擎模型簡單得多。

於是半個小時後,一鍋賣相一般但味道還算不錯的大雜燴成功出爐。天晴滿意地點了點頭。至少不會吃壞肚子。他把飯菜端到餐桌上,剛準備坐下,門外傳來了自動門鎖扣開啟的聲音。

嗶。自動門緩緩開啟。

「姐,你回來了?」天晴下意識抬起頭。

然而下一秒,他的表情僵住了。滴答,滴答。

一滴鮮紅的液體從門口落下,砸在潔白的地磚上。

緊接著是第二滴。第三滴。

鮮紅的痕跡一路從門外延伸進來,在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眼。天晴的呼吸猛然停滯。

門口處,一道熟悉的身影正扶著牆壁緩緩站立。

雨嫣臉色蒼白得幾乎沒有血色,額前的髮絲被汗水浸濕,原本乾淨的外套被撕開了一道巨大的裂口。而那不斷滴落在地麵的紅色液體——正是從她左側腹部流出來的鮮血。

空氣彷彿在這一刻凝固了。天晴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一瞬。

下一秒,他幾乎是本能般沖了過去。

「雨嫣!」

雨嫣抬起頭,看見天晴驚慌失措的模樣,竟還勉強擠出了一絲笑容。隻是那笑容剛剛出現,身體便失去了最後支撐。

整個人朝前倒了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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