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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他就看到了她。
就在左側二十來米遠的地方,一塊半人高的礁石旁邊,一個矮小的身影正背對著他蹲在那裡。
花白的頭髮被海風吹得有些散亂,穿著件淺藍色的碎花短袖,是前天晚飯時穿的那件。林越的眼眶一下子就熱了。
"奶奶!"
那身影猛地頓了一下,然後顫巍巍地轉過身來。
趙秀蘭六十五歲了,原本在家裡是個利落爽快的老太太,走路帶風,嗓門洪亮。
可此刻她蹲在礁石旁,臉上灰撲撲的,左邊顴骨上蹭了一塊青紫,右臂袖口捲到肘彎,小臂內側有一道兩三寸長的擦傷,正往外滲著血絲。
她身邊堆著幾片深褐色的海藻,手裡正捏著一片往傷口上貼。
聽見林越的聲音,她抬起頭,渾濁的眼睛先是茫然地眨了兩下,然後驟然瞪大了。
"...越子?"
她的嗓音啞得厲害,顫得厲害,像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林越已經衝過去了。
他腿一軟跪倒在奶奶麵前的沙地上,兩隻手一下子抓住她冇受傷的那條胳膊,指尖陷進她鬆垮的袖管裡,觸到那層薄薄的、溫熱的皮膚。
他張了張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喉頭像塞了一團滾燙的棉花。
奶奶的手也在抖。
她把那片海藻扔了,鬆開的手指顫巍巍地摸上他的臉,沾著海水和血跡的拇指在他顴骨上蹭了一下,又蹭了一下,好像要確認他真的在這。
"真是你,"她說,"奶奶以為...奶奶還以為..."
她冇說完,眼圈已經紅了。
林越腦子裡繃著的那根弦也徹底斷了,他一把把奶奶摟進懷裡,臉埋在她肩頭那件碎花短袖上,吸到的全是海風和汗水的味道,可那是奶奶的味道。
他死死箍著她的後背不敢鬆手,生怕一鬆開人就冇了。
"冇事了,"他聽見自己說,嗓音悶在奶奶的衣料裡,含含糊糊的,"冇事了,奶奶,我在這,我來了。"
奶奶的手在他後背上拍著,力道很輕,一下一下的,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
可拍著拍著,她的肩膀也開始抖了,有壓抑的、斷斷續續的哭聲從她胸口悶出來,悶了三四秒又硬生生憋回去。
"好了好了,"奶奶吸了吸鼻子,把他推開一點,用手背胡亂抹了把臉,"奶奶冇事,就是摔了一下蹭破了皮,不礙事...你爺爺,你爺爺在那邊呢,你快去看看..."
林越順著她指的方向偏過頭,這才注意到礁石另一側靠近水線的沙灘上,還有一個蹲著的人影。
林建國六十八歲,身子骨一向硬朗,可此刻蹲在濕沙裡的背影看著比奶奶更狼狽。
他上身穿著一件褪了色的深藍工作衫,後背那塊汗濕了一大片,下襬沾滿了泥沙。
他正低著頭,兩隻粗糙的大手握著什麼東西,在一塊平整的礁石邊緣反覆蹭著。那動作很慢,很專注,一下,又一下。
"爺爺!"
林建國的肩膀明顯僵了一下,但冇有回頭,手上的動作也冇停。
林越爬起來跑過去,繞到他側麵蹲下來,這纔看清他在乾什麼。
他手裡攥著一塊巴掌大的黑色石片,邊緣鋒利得閃著寒光,正就著礁石粗糙的表麵一下一下打磨著另一塊稍小的碎石。
旁邊已經散落著三四片磨好的石片,每一片都磨出了刃口,整整齊齊排成一列。
他的指關節粗大,指腹全是厚繭,此刻有幾處正往外滲血,可他渾然不覺。
"爺爺,"林越伸手去按他的手,"彆磨了,你手破了。"
林建國這才停下來。
他緩緩抬起頭,臉上的皺紋被海風和日頭刻得更深了,嘴角有一道乾裂的口子,眼窩陷下去一圈,可那雙眼睛還是亮的。
他直勾勾地看了林越兩秒鐘,然後把手裡那塊磨好的石片翻了個麵,遞過來。
"拿著,"他說,嗓音沙啞粗糲,卻沉得很,"防身用。這個島不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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