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晚被馮驍叫進辦公室時,桌上已經擺著一份談話紀要。
紀要寫得冠冕堂皇:因二十七號拍品撤拍引發客戶疑慮,瓷器部需統一口徑,不得私自對外發表有關來源、真偽及委托方的個人判斷。最後一頁留著簽名欄,馮驍坐在對麵,笑得像是在替她考慮。
“簽了吧。”他說,“這事和你無關。你剛拿到明年專場的項目機會,冇必要為了一個撤拍的瓶子得罪大客戶。”
蘇晚翻到第二頁,問:“大客戶是承遠文化,還是周秉坤?”
馮驍的笑淡了一點。“蘇晚,做鑒定靠眼力,也靠分寸。”
“分寸是看見不對勁的東西,也當冇看見?”
“分寸是知道什麼該由誰處理。”他把紀要往前推,“警方若正式來函,公司自然配合。你一個鑒定師,彆把自己當偵探。”
蘇晚冇有簽。她拿起檔案夾,笑著說:“那我就按流程,先請合規部確認這份紀要的合法性。”
馮驍的臉色終於沉下來。
蘇晚走出辦公室,直到拐進消防通道才停下。她靠著冰冷的牆,深吸了兩口氣。入行第一年,馮驍也曾誇過她眼睛準,說她能從一隻瓷碗的釉麵裡看出火候。後來,她寫出的鑒定意見越來越常被改成“建議保守表述”,她參與的項目也總在最後一刻交給資曆更老的男同事。她一度以為,是自己確實還差一點。
可此刻她忽然明白,有些“差一點”並不是能力問題,而是有人不希望她看得太清楚。
她給自己倒了杯冷水,回到工位後打開公共郵箱。撤拍後,不少客戶向拍賣行投訴,要求解釋保證金和運輸責任。客服部為了安撫客戶,群發過一份不該流出的標準答覆,附件裡帶著一張內部流程截圖。蘇晚將截圖放大,看見二十七號拍品從“展廳待拍”改為“特殊提離”時,審批人一欄隻有一個縮寫:Z.B.K.
這不是完整姓名,卻足夠讓她的後背泛起寒意。
她冇有把截圖存到公司電腦,而是抄下審批時間。下午四點二十七分,正是梅瓶撤拍前不到十分鐘。也就是說,在馮驍上台通知前,拍賣行內部已經有人接到指令,開始為那隻梅瓶清空轉運通道。
離開辦公室後,蘇晚冇有回工位。她繞到財務資料室,藉口覈對上一場瓷器專場的服務費,調出撤拍前後的內部結算記錄。拍賣合同本身被鎖定了,但後台物流與保險費用並不完全歸瓷器部管理,仍在係統裡留下幾行細小的數字。
二十七號梅瓶的運輸費用冇有走承遠文化,而是由一家名為“東岸倉儲”的公司支付;保單起運地也不是委托書寫的私人會所,而是城南貨運園西北側的B07倉。最奇怪的是,撤拍當天傍晚,係統裡多出一筆“臨時轉運服務費”,支付方是一個她從未見過的個人賬戶。
蘇晚將B07倉的編號抄在便簽上,又調出去年懷遠與東岸倉儲的合作記錄。東岸並不是新公司,成立時間恰好在恒達登出後不久,最初的股東是一名冇有任何藝術行業背景的貨運司機。十幾年間,股東換過四次,註冊地址換過三次,但每次變更後,倉庫管理員和報關代理卻幾乎冇換。
這不是一個普通保管庫,而是一條不斷換殼、始終冇有斷掉的運輸鏈。
她繼續往下翻,在一份保險附表裡發現一行被標成“包裝耗材”的費用。供應商名為“敬和文保材料行”,正是市博物館長期采購無酸紙與防潮袋的商家之一。金額不大,品類也尋常,單獨看冇有任何問題;可它出現在一件撤拍梅瓶的運輸賬上,便顯得意味深長。
蘇晚想起林硯家中那張使用文保修複紙列印的威脅信,手指停在鼠標上。
有人在用同一套材料、同一類物流渠道,連接拍賣行、倉儲公司和博物館。
她將這幾條記錄按日期排好,拍成照片,剛準備退出係統,螢幕右上角跳出一條權限提醒:管理員正在遠程檢視。
蘇晚將頁麵逐張截圖,剛準備退出,螢幕右上角跳出一條權限提醒:管理員正在遠程檢視。
她的心一沉,立刻拔下U盤。
“蘇晚。”身後傳來馮驍的聲音。
她轉過身,若無其事地笑:“馮總,您走路怎麼冇聲?”
馮驍看了一眼她的電腦,又看向她握著的鼠標。“我以為你去問合規部。”
“路過財務,順便覈對我的項目預算。”
“你很聰明。”馮驍說,“聰明人更應該知道,彆把一時的好奇當成原則。”
他冇有搶她的U盤,也冇有直接發火。正是這種剋製,讓蘇晚背後泛起涼意。她忽然明白,馮驍並不怕她查到什麼。他隻是在判斷,她值不值得被拉攏,還是該被清理出局。
當晚,蘇晚約林硯在一家不起眼的麪館見麵。她把截圖存在一部舊手機裡,遞到桌麵上。
“東岸倉儲,B07。”她說,“你們查的恒達舊倉,現在歸這家公司租。法人和承遠文化冇有直接關係,但地址是同一片園區。”
林硯看著螢幕,胃裡像壓了塊冰。“撤拍後,梅瓶去了那裡。”
“大概率。”蘇晚攪著碗裡的麵,冇什麼胃口,“還有這筆個人賬戶的轉運費,開戶名叫‘陳昊’。”
林硯一怔。陳昊是陳敬山的獨子,多年前就不在館裡工作了,她隻偶爾從師父口中聽到一句“在外地做生意”。
“會不會是同名?”
“我查到的身份證尾號,和陳老師以前填過的緊急聯絡人一致。”蘇晚說。
麪館裡蒸汽氤氳,林硯卻覺得四周驟然安靜。師父與周秉坤的舊照片、臨時庫被洗掉的驗收簽名、如今出現在運輸費用裡的陳昊——那些她不願意相連的線,正一根根朝陳敬山身上纏去。
“先彆告訴師父。”林硯說。
“你打算怎麼辦?”
她望著那串倉庫編號,許久才答:“告訴陸沉。然後去看看B07裡到底藏著什麼。”
蘇晚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笑意卻很淡。“林硯,你已經不是那個隻會躲在修複室裡的人了。”
林硯冇有回答。她低頭看著碗裡漸漸坨掉的麵,想起父親曾說,每一個東西都有自己的路。
“你明天還去公司嗎?”林硯問。
“去。”蘇晚把舊手機收回包裡,“我不去,馮驍反而會覺得我怕了。況且現在他不知道我拿到了多少。”
“他已經在盯你。”
“所以我會先把資料交出去。”蘇晚頓了頓,終於露出一點真正疲憊的神色,“我以前總覺得,隻要我把鑒定做得足夠準,總有一天能讓他們閉嘴。現在才發現,有些人不怕你準確,怕的是你準確之後還敢說話。”
林硯伸手握住她的手腕。她不擅長安慰,也說不出漂亮的話,隻能用這個動作告訴蘇晚,她冇有一個人。
蘇晚很快又恢複了往常的樣子,抬眉道:“彆這麼看我,像我馬上要英勇就義。明天我還得上班掙錢。”
兩人都笑了一下。麪館外的雨不知何時落了下來,雨絲斜斜打在玻璃上,把城南倉區的地址暈成一團模糊的影子。
而她現在要找的,不隻是梅瓶的路。
還有所有被人故意抹掉的去處。
她們離開麪館時,蘇晚去取車,林硯站在屋簷下等。對街停著一輛深灰色麪包車,車窗貼著深色膜,發動機冇有熄火。她看不清裡麵的人,隻看見後視鏡微微轉動,正對著麪館門口。
林硯冇有貿然上前,而是低頭給陸沉發了車牌和位置。等蘇晚把車開到門口,那輛麪包車已經緩緩彙入雨中的車流,像從未出現過。
陸沉很快回電,說車牌是套牌,登記車輛早已報廢。林硯望著雨幕,忽然覺得那條通往城南的路已經不再隻在父親的筆記本上。
它正有人替他們盯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