週三上午,修複室送來一隻元代青花纏枝蓮紋罐。
器物在民間流轉時曾經摔碎,後來被人草草拚過。罐身裂成十二片,舊補材料泛黃髮黑,接縫處還滲出一圈暗褐色的膠痕。陳敬山把修複方案放到林硯桌上,隻說了一句:“你來做。”
林硯抬頭:“館裡不是安排給周老師了嗎?”
“周老師去外地培訓。你最近心浮,正好做點需要慢的活。”
這話算不上溫柔,林硯卻聽懂了師父的意思。調查像一張不斷收緊的網,人在裡麵待久了,連呼吸都會帶著急促。修複則要求人把每一步放慢,慢到能聽見材料在斷口間安靜固化的聲音。
她冇有爭辯,先為每一片殘瓷建立編號,再用低濃度乙醇一點點軟化舊膠。舊補的人顯然急於求成,使用的是不可逆的環氧樹脂,已經滲進胎體孔隙。林硯不能硬拆,隻能隔著保護膜區域性加熱,讓膠層在最小損傷下鬆動。
清除舊補最考驗耐心。溫度高半度,釉麵會失去光澤;溶劑多停留十秒,胎體裡原本穩定的鹽分就可能被重新帶出來。林硯將熱風槍調到最低檔,先在罐底一處不顯眼的部位做測試。樹脂軟化後,她用竹簽一點點挑開,露出原本被擠進裂縫裡的灰白色胎土。
那是器物真正的斷口,參差、脆弱,卻比外麵那道光滑發亮的舊補更可信。
陳敬山在旁邊看了一會兒,忽然說:“你小時候第一次拆舊補,把一隻民國茶杯弄掉了一塊釉。”
林硯手上的動作冇有停。“我記得。”
“你哭了一個下午,說自己不適合做修複。”
“後來您告訴我,修複不是把錯誤藏起來,是知道哪裡不能再犯。”
陳敬山沉默了一瞬。“現在也一樣。”
林硯抬起頭。師父說的顯然不隻是這隻罐。可他很快轉開視線,去整理另一張工作台上的工具。那道無形的裂縫又一次橫在兩人之間,誰也冇有碰。
她繼續工作。舊膠在放大鏡下慢慢褪去,十二片殘瓷終於恢複各自原本的邊界。林硯先不急著拚合,而是用磁鐵、砂袋和軟墊模擬受力。她發現其中兩片的斷口並非同一次撞擊形成:罐腹的主裂是墜落所致,罐底卻有一道更早的橫向衝線,像曾被人刻意輕輕敲過。
也就是說,這隻罐在被“修複”以前,就被人打開過。
一整天,修複室裡隻有熱風槍的低鳴和鑷子偶爾碰到瓷片的輕響。
午後,一個陌生的年輕男人站在門口,輕輕敲了敲門。
“林老師,陳老師讓我來報到。”
他二十四五歲,個子很高,戴一副黑框眼鏡,胸牌上寫著“趙銳”。他說自己是省文保學院的應屆生,來中心實習三個月,主修陶瓷修複。語氣謙遜,眼神卻很快地掃過她桌上的器物、記錄表和上鎖的樣品櫃。
“陳老師去開會了。”林硯說,“你先找小唐辦手續。”
“好的。”趙銳冇有立刻離開,望著那隻青花罐問,“這是元代的嗎?舊補用的是環氧樹脂吧。聽說林老師很擅長拆舊補。”
林硯抬起眼:“誰跟你說的?”
趙銳笑了笑。“學校裡都知道。您修過那隻宋代青白瓷盞,照片還上過行業公眾號。”
這答案冇有問題,卻讓她莫名不舒服。修複室裡的工作很少有照片流到外麵,除非經過館方宣傳。她把這種感覺壓下去,隻說:“實習第一週先熟悉規範,不要隨便碰任何東西。”
“明白。”趙銳離開前又問了一句,“前幾天送來的那批匿名捐贈殘瓷,聽說也在您這兒?”
林硯的手停在半空。
“誰告訴你的?”
趙銳似乎也意識到問得不合適,連忙擺手:“我在登記處聽見的,純粹好奇。抱歉。”
他走後,修複室重新安靜下來。林硯卻冇有立刻繼續操作。匿名捐贈的事館裡已經傳開,趙銳知道並不意外;可他問得太具體,具體到像是知道那批殘瓷與她有關。
她給陸沉發了條訊息:新來的實習生趙銳,麻煩查一下背景。
很快,陸沉回覆:收到。彆打草驚蛇。
林硯把手機扣在桌上,繼續處理舊膠。兩個小時後,最後一片碎瓷終於從發黑的樹脂中分離出來。她用棉簽清理斷口,忽然發現一條本不屬於器物的細線。
那是一根極細的金屬絲,被舊補材料包在罐底內壁。林硯取出來,發現它不是修複用的支撐釘,而是某種標簽上的封簽線,末端還繫著半粒硬化的紅蠟。
紅蠟上有一個模糊的印記。
恒達。
林硯冇有立刻去碰那半粒蠟。她先架起微距相機,拍下封簽線所在的位置、舊膠包裹的層次和罐底的每一道衝線,又在記錄表上寫明發現時間。陳敬山聞聲走來,看到“恒達”兩個字時,手裡的鑷子啪地落在托盤上。
“這東西怎麼會在這裡?”他的聲音發緊。
“您知道它是什麼。”林硯說。
陳敬山冇有回答,隻伸手去拿記錄表。林硯先一步按住紙頁。“師父,您不能再讓我相信一句‘不知道’。”
老人僵在原地。片刻後,他從櫃子裡取出館藏維修卡。卡片記錄顯示,這隻青花罐在二十年前進入臨時庫後,曾有一次“結構加固”,經手人一欄卻冇有修複師簽名,隻有一個行政辦編號。
“那陣子館裡有不少器物被借調。”陳敬山低聲說,“名義上是做防潮維護,我冇接到任務。後來它們回來時,大多已經補過。”
“誰補的?”
“冇人知道。”
林硯看著那根封簽線,忽然明白了所謂“修複”在那段時間裡可能意味著什麼。有人藉著拆補器物的機會,把原本藏在器物夾層裡的標簽、封簽或轉運記錄取走,也可能把不該留下的東西重新塞進去。館藏不是被隨意調撥,而是被當作一隻隻可以藏匿與轉移資訊的容器。
她把證物盒蓋好,聲音很輕,卻很堅定:“請陸沉來。現在。”
她的心跳驟然加快。
這隻元代青花罐是館藏舊物,二十年前曾被調往臨時庫保管,後來又回到展廳。它身上的舊補很可能就是在那段時間做的。有人曾經借修複之名,把一根帶有運輸標記的封簽線藏在罐體夾層裡。
林硯冇有擅自取證。她拍下原位照片,封好器物,撥通陸沉的電話。
“你說得對。”她聽見自己聲音發緊,“那輛車離開的時候,帶走的可能不隻是一件梅瓶。臨時庫裡,或許還有人用館藏做過彆的事。”
窗外日光漸暗,落在青花罐殘缺的腹部。那些被舊膠掩住多年的斷口,在她手下重新顯露出來,像某種沉默的痕跡,終於等到了被看見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