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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宣統三年，長安秋寒
宣統三年，歲次辛亥，秋。
長安城的天，像是被一塊破舊的灰布矇住，連日陰雨綿綿，將千年古都的青磚黛瓦浸得發潮。朱雀大街早已冇了盛唐時車水馬龍、萬國來朝的盛景，路麵坑窪不平，落葉被雨水打濕，黏在地上，散發出腐朽的氣息。偶爾有穿著洋裝的傳教士、挎著槍的外國士兵走過，皮鞋踩在積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與街邊衣衫襤褸的百姓形成刺目的對比。
琉璃廠西街，是長安城古董行當的根脈所在。自明清以來，這裡藏龍臥虎，大大小小的古董鋪櫛比鱗次，每一扇木門背後，都藏著跨越千年的文物，每一件器物，都承載著華夏文明的脈絡。而在這條街的最深處，有一家不起眼的小店，名曰蘊古齋。
鋪子不大，兩進的院落，前屋擺著博古架，上麵陳列著瓷器、玉器、字畫、銅器，雖不算件件稀世，卻也都是正經的老物件。後屋是掌櫃的起居之所，靠牆立著一排紫檀木櫃，櫃門上掛著銅鎖，鎖芯早已被歲月磨得發亮，裡麵藏著的，纔是蘊古齋真正的壓箱底寶貝。
掌櫃沈敬之，今年六十有三，是蘊古齋的第三代傳人。他身材清瘦，脊背卻挺得筆直，一身洗得發白的青布長衫，袖口磨出了毛邊，卻依舊整潔。臉上佈滿了溝壑縱橫的皺紋，那是歲月與風霜刻下的痕跡，一雙眼睛昏花卻銳利，常年摩挲古董的雙手，指腹粗糙，指甲縫裡殘留著淡淡的土鏽與瓷粉，那是與文物相伴一生的印記。
此刻，沈敬之正坐在前屋的八仙桌旁，手裡捧著一塊柔軟的麂皮布，小心翼翼地擦拭著麵前的一件器物。
那是一隻唐邢窯白釉雙龍耳瓶。
瓶高約一尺二寸，盤口，細頸，溜肩，鼓腹，圈足，頸部兩側貼塑雙龍耳，龍首昂首向上，口銜瓶沿，龍身矯健流暢，鱗角清晰，栩栩如生。通體施白釉，釉色瑩潤潔白，如霜似雪，胎質細膩堅緻，叩之有清越之聲。瓶身雖無繁複紋飾，卻自有一股大唐瓷器獨有的大氣端莊，釉麵帶著千年歲月形成的細碎開片，如同老人臉上的皺紋，藏著數不儘的故事。
這隻龍耳瓶，是沈家的傳家之寶，更是蘊古齋的鎮店之魂。
沈敬之的祖父沈硯秋，曾是清宮造辦處的禦用瓷匠，精通瓷器修複與鑒定，一生經手的宮廷古瓷不計其數。光緒年間，宮中動盪，沈硯秋不願與貪官汙吏同流合汙，辭官歸鄉，回到長安，開了這家蘊古齋。這隻唐白釉雙龍耳瓶，便是他當年在民間偶然尋得，一見傾心，傾儘半生積蓄買下，視為性命。
沈硯秋臨終之時，躺在病榻上，氣息奄奄，卻死死攥著這隻龍耳瓶，拉著兒子沈硯書——也就是沈敬之的父親的手，一字一句地叮囑：“此瓶生於貞觀，藏於大明宮，曆經安史之亂、五代十國、宋元明清，千年未毀，是我華夏瓷魂所在。兒啊，你要記住，瓷易碎，國難時，人在，瓷在；人亡，瓷絕不亡於外夷之手。”
沈硯書含淚應下，守著這隻龍耳瓶，守著蘊古齋，在亂世中艱難求生。晚清亂世，兵匪橫行，長安數次遭劫，多少次土匪破門而入，燒殺搶掠，沈硯書都拚了性命，將龍耳瓶藏在臥房夾牆的暗格之中，用身體護住暗格的入口，被土匪打得遍體鱗傷，也從未吐露半句。
父親去世後，守護這隻龍耳瓶的重擔，便落在了沈敬之的肩上。三十年來，他謹遵祖訓，視瓶如命，即便日子再艱難，即便有人出天價求購，他都一口回絕。在他心中，這不是一件可以買賣的古董，而是沈家三代人的執念，是長安的魂，是大唐的根，是華夏文明不可割捨的一部分。
雨水敲打著蘊古齋的木窗，發出滴滴答答的聲響，像是無儘的歎息。沈敬之將麂皮布輕輕放在桌上，指尖緩緩撫過龍耳瓶的釉麵，感受著那穿越千年的溫潤與冰涼。他彷彿能看到，貞觀年間，邢州窯的窯火熊熊燃燒，匠人赤著腳，摶土為胎，施釉入窯，在千度高溫中，將一捧平凡的泥土，燒製成驚世的瓷器；他彷彿能看到，大明宮含元殿上，這隻龍耳瓶置於案頭，帝王臨朝，萬國來朝，使臣跪拜，禮樂齊鳴，盛唐氣象，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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