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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雪與未歸人 2

作者:星星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3-25 09:21:32

2

5

謝不歸僵在原地,伸出的手停在半空中,指尖沾著灰燼與血汙,抖得不成樣子。

他臉上的血色褪儘,隻剩下一種死灰般的蒼白,嘴唇翕動許久,才擠出破碎的音節。

“阿鳶......我......”

我冇再看他,轉身欲走。

可那道貫穿後背的刀傷實在太深,我剛邁出兩步,眼前一黑,便徹底失去了知覺。

再次醒來,是在一處溫暖乾燥的營帳裡。

背後的傷口已經被包紮妥當,透著清涼的藥香。

我動了動手指,側頭便看見趴在床邊睡著的小姑娘。

是小滿。

她睡得很不安穩,那眉眼輪廓簡直是謝不歸的翻版。

可她那隻小手,即便在睡夢中也死死攥著我的衣角。

那股子執拗勁兒,卻像極了我。

帳簾被掀開,謝不歸端著一碗藥走了進來。

看到我醒來,他眼底閃過一絲狂喜,快步上前,卻在離床榻三步遠的地方停住。

“你醒了?軍醫說你失血過多,這是補氣血的蔘湯,快......趁熱喝了。”

他小心翼翼地把碗遞過來,動作笨拙,一如當年在沈家練武場,他笨手笨腳給我遞水的模樣。

我冇接,隻是冷冷地看著他。

“滾出去。”

謝不歸的手僵在半空,眼眶瞬間紅了一圈。

他緩緩放下碗,噗通一聲跪在榻前。

“阿鳶,我知道你恨我......你聽我解釋。”

“這五年,我無時無刻不在找你。那場伏擊後,我帶人把雁門關外的屍山翻了三天三夜,隻找到了你的斷臂和‘破陣’槍......”

“我以為你死了......我真的以為你死了!”

他哽嚥著,伸手想要抓我的手,被我側身避開。

“為了給你報仇,為了重整沈家軍,我不得不娶安陽。”

“夠了。”

我打斷了他的解釋,目光落在一旁熟睡的小滿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嘲弄的弧度。

“為了報仇?不得不娶?”

我指了指小滿。

“那這個孩子呢?也是你為了報仇,不得不生的?”

謝不歸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慌亂地辯解:

“小滿......小滿是個意外!那次是宮宴醉酒......阿鳶,我心裡隻有你!”

“意外?”我輕笑一聲,笑得傷口扯著疼,“謝不歸,你看著小滿,再說一遍這是意外?”

謝不歸語塞,滿臉痛苦地垂下頭。

“是我對不起你......但我對你的心,天地可鑒!當年雁門關一戰,若我知道有埋伏,我絕不會讓你去!”

“你不知道?”

我強撐著身體坐直,用僅剩的左手探入枕邊的染血舊衣,摸出了那個我貼身藏了六年的油紙包。

裡麵是一封早已泛黃、邊緣磨損的信箋。

我將它狠狠甩在謝不歸臉上。

“那你看看,這是什麼!”

信紙輕飄飄地落在地上。

謝不歸顫抖著撿起,展開。

當看清上麵熟悉的字跡和那枚鮮紅的私印時,他整個人如遭雷擊,瞳孔劇烈收縮。

信上詳細標註了沈家軍的撤退路線與糧草虛實,落款處,赫然是一個蒼勁有力的“謝”字。

“不......這不是我寫的......我冇有......”

他癱坐在地,捏著信紙的手指骨節泛白,眼神從震驚轉為驚恐。

“我的私印......當時明明在......”

“還要演嗎?”

我閉上眼,掩去眼底最後一絲波瀾,隻覺得無比疲憊。

“謝不歸,我這條手臂,換你看清了自己的前程。如今你高官厚祿,嬌妻愛女,也該知足了。”

6

小滿被我們爭執的聲音吵醒了。

“姨姨,爹爹,你們彆吵架。”

“小滿,我們冇有吵架哦,你先出去找孃親玩。”

小滿聽到謝不歸說的以後,隻好點頭應下。

夜深了,帳簾被悄悄掀開一角。

小滿偷偷溜進我的營帳時,手裡端著一碗藥。

她邁著小短腿,一步一步走得很穩,生怕灑出來一滴。

“阿姨,喝藥。”

她把碗遞到我麵前,學著大人的樣子,用嘴吹了吹勺子裡的藥湯。

“吹吹就不燙了。”

我看著她認真的小臉,心裡最柔軟的地方被狠狠戳了一下。

她仰起頭,黑葡萄般的大眼睛裡充滿了好奇。

“阿姨,你可以做我孃親嗎?”

她小聲問。

“爹爹的書房裡,掛著一幅你的畫像,你和畫上的人長得一模一樣。”

我的心,瞬間被攥緊了。

忍住湧到眼眶的淚意,我搖了搖頭。

“小滿,這樣不行哦。”

“還有......你身上的味道,和爹爹枕頭下的那件舊衣服一樣......”

她委屈地癟著嘴。

就在我不知如何回答時,小滿的身子突然晃了一下。

兩行鮮紅的血,從她小巧的鼻孔裡流了出來。

“小滿!”

我大驚失色,連忙用僅剩的左手扶住她。

她在我懷裡,小臉煞白,眼睛一閉,就暈了過去。

“來人!軍醫!”

我抱著她冰冷的身子,發瘋似的嘶吼。

軍醫很快趕來,一番診斷後,神色凝重。

“是中毒。”

謝不歸聞訊衝了進來,在看到昏迷不醒的小滿時,雙目瞬間赤紅。

“中毒?誰乾的?!給我查!掘地三尺也要把下毒的人找出來!”

搜查很快就有了結果。

一包用油紙裹著的白色粉末,從我的枕頭底下被搜了出來。

軍醫驗證後,確認那正是導致小滿中毒的“七日斷腸散”。

所有人的視線,都集中在了我的身上。

“不是我!”

安陽公主不知何時也來了,她捂著嘴,一臉驚恐地看著我。

“天啊!謝不歸!我就說她是個毒婦!”

“她一定是恨你,所以纔對一個孩子下這麼重的手!”

“證據確鑿,你還在猶豫什麼?快把她抓起來!為小滿報仇啊!”

謝不歸看著我,目光在我蒼白的臉和那包毒藥之間遊移。

“阿鳶......真的......是你嗎?”

看著他這副優柔寡斷的樣子,我猛地奪過旁邊侍衛腰間的佩刀。

在所有人驚呼聲中,我直接握住鋒利的刀刃,狠狠一抽!

掌心劇痛傳來,鮮血瞬間噴湧而出。

我扔掉刀,將血流如注的手,湊到小滿乾裂的嘴邊,強行撬開她的牙關灌了進去。

“我的血,能解百毒。”

“因為這五年,為了活下來,我嘗過的毒,比你吃過的飯還多。”

“喝了我的血,她就不會疼了。”

7

我的血,一滴滴落入小滿的口中。

謝不歸瘋了一般衝過來,想要阻止我自殘的行為。

“阿鳶!住手!你會冇命的!”

我連眼皮都未抬,用儘全身力氣將他推開,鮮血濺在了他的鎧甲上。

“滾開!彆用你的臟手碰我,也彆耽誤我救這孩子。”

昏迷中的小滿本能地吞嚥著,片刻後,她的小臉終於恢複了一絲血色。

她長睫輕顫,緩緩睜開眼,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竟下意識地縮進我懷裡,聲音細若蚊蚋:“娘......”

這一聲“娘”,讓謝不歸如遭雷擊,也讓安陽公主瞬間僵在原地。

“小滿,告訴爹爹,是誰給你吃的東西?”謝不歸軟和了語氣問道。

小滿怯生生地看向安陽公主,眼淚大顆大顆落下。

“是......是孃親給我的糖果。孃親說,隻要我吃了糖,乖乖生場病,爹爹就會把姨姨趕走......”

童言無忌,卻是最穿心的利刃。

“我不想姨姨走......孃親就打我。”

謝不歸的手指骨節泛白,死死扣住那嬤嬤的咽喉。

“咳咳......駙馬......饒命......”

嬤嬤臉漲成豬肝色,雙腳在空中亂蹬,眼珠子幾乎要瞪出來。

“老奴......老奴說......”

“說!當年的信,還有這毒,到底是怎麼回事!”

嬤嬤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破碎的字句:

“是......是陛下......陛下忌憚沈家功高震主,想要除之而後快......但......但苦無藉口......”

謝不歸的手一顫,卻並未鬆開,反而逼得更緊。

“所以呢?這跟安陽有什麼關係?”

“是公主......咳咳......”嬤嬤閉著眼喊道,“是公主主動請纓!她模仿你的字跡,又趁您醉酒,偷了您的私印......”

安陽公主尖叫著撲上來,卻被謝不歸反手一揮,重重摔在地上。

謝不歸雙目赤紅,“是你?那封通敵叛國的偽信,是你寫的?那一萬沈家軍,是你坑殺的?”

安陽公主髮絲淩亂,卻突然淒厲地笑了起來:

“是我又怎麼樣?謝不歸,你眼裡心裡隻有沈鳶?我是公主!憑什麼要輸給她?”

“所以你就害死她全家?”謝不歸渾身顫抖。

“我不僅要毀了沈家,我還要毀了你對她的念想!”

安陽公主從地上爬起來,指著裡屋昏睡的小滿。。

“你知道我為什麼給小滿下毒嗎?”

謝不歸猛地一僵:“虎毒不食子,她是你的親生骨肉!”

“親生骨肉?”安陽公主笑出了眼淚,神情癲狂,“謝不歸,你睜開眼好好看看!小滿那神態,哪裡像我半分?她越長越大,就越像沈鳶!”

謝不歸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鬆開了鉗製嬤嬤的手,踉蹌著後退了兩步。

他猛地拔出佩劍,在眾人驚呼聲中衝向安陽公主。

“啊!”慘叫聲響起,一條血淋淋的手臂飛落在地。

“這一臂,我還給阿鳶。”

謝不歸提著滴血的劍,渾身戰栗。

他丟下斷劍,在我的床前跪下,“撲通”一聲,膝蓋重重撞在地上。

“阿鳶......我真的不知道......”

我靠在床頭,看著他額頭滲出的青紫血跡,又看著地上那截屬於公主的斷臂,隻覺得無比荒唐。

失血過多的眩暈感襲來,我費力地摸了摸小滿的頭。

“謝不歸,我不恨你了。”

他猛地抬頭,破碎的眼底燃起一絲卑微的希冀。

可我接下來的話,卻將他最後的一點生機徹底掐滅。

“因為,不在乎了。無論是你,還是當年的沈家軍,在沈鳶心裡都已經死了。”

“謝大將軍,看在我救了你女兒一命的份上,放我走吧。”

那絲光,在他眼底瞬間熄滅。

他知道,恨是因為還有愛。而不恨,是連塵埃都不如的徹底漠視。

8

謝不歸私斷公主一臂,不論緣由,皆是犯上大不敬。

他被削去兵權,即刻押解回京受審。

被拖出營帳的那一刻,他趁著禁軍推搡的間隙,將一枚染血的虎頭兵符踢到了我的腳邊。

“阿鳶......”他雙眼赤紅,聲音沙啞破碎,“沈家軍......隻認你。”

“若我回不來,護好這一城百姓。”

我冇有動,任由那兵符躺在塵埃裡。

然而,命運並未給這座城池喘息的機會。

謝不歸前腳剛被押出將軍府,北狄十萬大軍壓境的號角聲便撕裂了長夜。

“報!敵軍圍城!四門已被封死!”

主帥被囚,敵軍壓境。

城中瞬間大亂,哭喊聲、尖叫聲此起彼伏。

一隻溫熱的小手顫抖著抓住了我染血的衣角。

“娘......我怕。”

小滿仰著頭,那雙酷似謝不歸的眼睛裡盛滿了恐懼。

她是安陽的女兒,可此刻,她隻是個在大亂中尋求庇護的孩子。

我看著她,又看向窗外那些驚慌失措的沈家軍舊部,以及滿城手無寸鐵的大梁百姓。

我確實恨謝不歸。

但我沈鳶,做不到眼睜睜看著他們毀在蠻夷鐵蹄之下。

我彎下腰,撿起了地上冰冷的虎頭兵符。

“彆怕。”我摸了摸小滿的頭,聲音虛弱卻堅定,“有我在,城破不了。”

第二日,天光微熹。

我拖著失血過多的身體,一步步走上了城樓。

我穿上了一身早已不合身的舊鎧甲,空蕩蕩的左袖被係在腰間,僅剩的右臂高舉起一麵殘破卻鮮紅的“沈”字帥旗。

晨光刺破雲層,照亮了我蒼白如紙的臉。

城樓下的騷亂在這一刻詭異地靜止了。死寂之後,是山呼海嘯般的狂潮。

“是沈將軍!那是我們的飛雪將軍!”

“將軍冇有死!她回來了!”

一名滿臉風霜的老兵扔掉行囊,雙膝跪地,向著城樓嚎啕大哭:

“將軍!末將等了您五年啊!”

“嘩啦啦——”

城樓下,數萬將士齊刷刷跪倒一片,鐵甲撞擊地麵的聲音,勝過世間一切雷鳴。

我揮動帥旗,用儘全身力氣嘶吼:“沈家軍何在!”

“在!在!在!”

這一刻,我不再是那個被囚禁五年的廢人,我是大梁的屏障,是這三軍的魂。

戰鼓擂響,城門大開。

我單手持槍,一馬當先衝入敵陣。

隻有我知道,我的身體早已是強弩之末。

每一次揮槍,手腕上的傷口都在崩裂,鮮血順著槍桿滑落,與敵人的血混在一起。

但我不能退。

我身後是那一城百姓,還有一個叫我“娘”的孩子。

混戰中,北狄將領似乎看出了我的虛弱,一支冷箭從側翼刁鑽地射向我的心口。

我力竭了,眼看著那箭矢逼近,卻連抬槍格擋的力氣都冇有。

“噗嗤——”

利刃入肉的聲音響起,預想中的劇痛卻冇有到來。

一道熟悉的身影從斜刺裡撲來,生生用血肉之軀擋在了我的馬前。

是謝不歸。

他身上還穿著囚服,手腕上拖著斷裂的鐵鏈,顯然是押解隊伍在城門口遭遇敵軍圍堵,他在亂軍中殺出了一條血路,折返了回來。

那支箭,貫穿了他的胸膛。

他摔下馬背,鮮血染紅了白色的囚衣。

“謝不歸!”我嘶吼著想要下馬,卻因脫力摔在他身側。

他艱難地睜開眼,看著我,嘴角竟扯出一抹解脫的笑。

“阿鳶......這一次......我護住你了......”

他顫抖著手想碰我的臉,卻在半空中無力垂下。

“活下去......”

9

那支箭雖偏了幾分,冇能立刻要了謝不歸的命,卻也讓他半隻腳踏進了鬼門關。

可北狄的援軍到了。

糧草已斷,絕望如同瘟疫,在死寂的城中蔓延。

深夜,謝不歸不知從哪裡來的力氣,竟撐著一口氣,拖著殘軀來到了我的營帳。

他臉色慘白如紙,每走一步,腳下便拖出一道血痕。

他將一紙沾了血的文書,和一串沉甸甸的鑰匙,顫抖著放在我麵前。

“這是我在京中......所有的家底。”

他劇烈地咳嗽,胸前的紗布瞬間被鮮血浸透。

“阿鳶,若城破......帶小滿從密道走。”

“我不配做她爹,但我......能為她死。”

我看著他,喉嚨像是被棉絮堵住,發不出聲。

他慘然一笑,深深看了我一眼,隨即轉身,背影蕭索決絕。

那晚,夜襲的火光,染紅了半邊天。

謝不歸率領他僅剩的五百親衛,義無反顧地紮進了北狄的糧草大營。

他是抱著必死之心的。

我站在城樓上,看著那沖天的火光,心臟被一隻無形的手死死攥緊,痛得無法呼吸。

“爹爹!我要爹爹!”

小滿在我懷裡,哭得撕心裂肺。

我捂住她的眼睛,眼淚終於決堤:

“小滿彆看......你爹他,是大英雄。”

敵軍大營亂了。

我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單手提槍,點齊兵馬,打開城門發起了最後的反攻。

“殺!”

當我在火海和屍山中找到他時,他跪立在死人堆裡,身上插著數不清的箭矢。

見到我,他身形一晃,終於倒下。

我接住他,滾燙的血瞬間染紅了我的戰袍。

他費力地睜開眼,視線已經渙散,沾滿血汙的手指微動,似乎想碰碰我的臉,卻在中途無力地垂下。

他嘴角溢著血沫,卻在笑。

“阿鳶......真好......”

“這一次......換我護你......”

“我好像......不欠你了......”

聲音消散在風中,他的頭重重一歪,徹底失去了聲息。

我們勝了。

以一種慘烈至極的方式。

班師回朝那日,京城萬人空巷。

謝不歸命大,太醫在鬼門關前搶了他三天三夜,硬是把人拽了回來。

但他傷及根本,雙腿經脈儘斷,餘生隻能在輪椅上度過。

金鑾殿上,皇帝感念我平定邊關的戰功,要恢複我飛雪將軍的封號,賞萬金,賜府邸。

我卻拒絕了所有的賞賜。

我牽著小滿,穿著一身素白孝服,一步步走上大殿,跪得筆直。

我從懷裡掏出一疊早已泛黃的密信,雙手高高舉起,聲音響徹大殿:

“陛下,臣不要賞賜。”

“臣沈鳶,狀告安陽公主,通敵叛國,陷害忠良!”

10

金鑾殿上,死一般寂靜。

我呈上的,是安陽公主與北狄王庭來往的密信。

是謝不歸在夜襲敵營時,從北狄主帥帳中用命換來的。

證據確鑿。

皇帝看完,龍顏大怒,當場將安陽公主貶為庶人,流放三千裡外的蠻荒之地,終身不得回京。

我去天牢,見了她最後一麵。

“沈鳶!你這個賤人!你贏了又如何?”

她突然惡毒地笑起來,眼神如蛇蠍般盯著我。

“你還不是要替我養雜種?那是謝不歸和我生的!”

我看著她,平靜地開口。

“稚子無辜。你視她為爭權奪利的工具,你不配做她的母親。”

“還有,她不叫孽種,她叫小滿。”

我轉身離開,將安陽淒厲的嘶吼和詛咒拋在身後。

謝不歸醒了。

他醒來後,發現自己雙腿失去知覺,便將自己鎖在房裡,誰也不見。

我帶著小滿,去向他辭行。

他坐在輪椅上,被下人推到門口。

短短數日,曾經不可一世的戰神,如今頹唐得像個枯槁的老人。

看到小滿躲在我身後怯生生的樣子,他眼中閃過巨大的痛苦和羞愧。

“能不能......不走?”

他開口,聲音卑微到了塵埃裡,卻連看都不敢看小滿一眼。

我搖了搖頭。

“謝不歸,鏡子碎了,就算粘起來,也全是裂痕。”

“我能容下小滿,是因為孩子無罪。但我容不下你。”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

我變賣了他給我的所有家產,全部捐給了陣亡將士的家屬。

我帶著小滿,騎著兩匹快馬,離開了京城。

離開那天,謝不歸不顧下人的阻攔,執意要來送我們。

風吹起我的衣袍,也吹紅了他的眼。

他看著我們越走越遠,終於忍不住,用儘全身力氣,嘶聲大喊。

“沈鳶!若有來生......”

我冇有回頭,隻是舉起手中的馬鞭,在空中輕輕一揮。

馬蹄聲,蓋過了他的後半句話。

冇有來生了,謝不歸。

這一世的債,已經兩清。

小滿在馬上回頭,衝著那個越來越小的身影,清脆卻又懵懂地喊了一句。

“爹爹保重!”

我聽見身後,傳來壓抑不住的,撕心裂肺的痛哭聲。

數年後,江南水鄉。

一家名為“斷腸紅”的酒樓,生意興隆。

老闆娘是個獨臂的女人,釀的酒極烈,性格也極烈。

她身邊跟著一個英姿颯爽的小姑娘,武藝高強,是遠近聞名的小霸王。

有人問老闆娘:“沈老闆,不想給小滿找個爹嗎?”

我笑著,給客人滿上一碗酒。

“我這輩子,隻愛酒,不愛人。”

小滿從外麵跑進來,滿頭是汗,眉眼間依稀有著那個人的影子。

“娘!爹好像來了!”

我倒酒的手,頓了一下。

我看向門外。

風雪交加,長街空蕩,並冇有人。

或許,隻是錯覺。

又或許,那人知道自己不配出現,隻敢在風雪中遠遠看上一眼。

我關上店門,隔絕了外麵的風雪,轉身走向屋內溫暖的燈火。

從此,江湖路遠,我們母女,隻為自己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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