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秦 第25章 理想豐滿

contentstart

華夏這盤棋，說大也大，說小可供梟雄豪傑們落子的地方也實在不多，若是再結合時局變化與利發展現狀，選擇的餘地就更小了。

但不論如何變化，關中王業之基的屬性就擺在那裡，得天獨厚的山河形勝，以及清晰可見的曆史底蘊，但凡有識之士、野心之輩，都不會忽視。

姚襄自有宏圖壯誌，想要實現則必需一塊可靠的地盤作為立足之基，而放眼天下，唯有雍、秦了。

關右之地，於姚襄而言，實在是有不得不取的理由。首先姚羌的核心部眾，皆由關西東遷，姚氏更是南安羌族領袖，自趙末大亂以來，西歸之心，從未冷卻，相反日益高漲，讓他們南下投晉必是心不甘情不願，但率他們西歸，則必然嗷嗷直叫，士氣倍增；

其次，以當前天下格局，南國半壁，為東晉所據，南下與那些世族門閥搶食吃，水土不服自不用說，如桓氏等門閥，那是吃人的猛虎；

河北幽冀，已為慕容所據，那非姚羌所能謀劃，否則也不會從去年就早早地選擇“戰略南下”，那說白是迫不得已的避其鋒芒；

中原兗豫青徐諸州，倒還有幾分發展空間，但終究有限，屬於四戰之地，大局上的短處，實在過於明顯，在晉燕的夾縫之中，日子豈能有好；

張平占據的幷州，居天下之脊，但此地難孤守，且與姚羌已然走上的前途相悖。數來數去，也唯有關中，最契合姚羌的發展、姚襄的大誌了。

最後，說來或許對苟政也不夠尊重。那便是，即便苟軍已然入主關中整整兩年，並連消帶打，擺平了眾多內外挑戰，但很多人眼裡，依舊隻是逞得一時之凶的鄙夫土豪，難以長久。

於姚襄而言，自不敢真正小覷建立如此功業的苟政，但比之北燕南晉，這西邊的苟總是要更加容易對付些，而姚羌也擁有一拚的資本。

苟政立足關中，占據軹關、金墉、成皋等關東要防，同時組建彆部密探，以窺伺關東形勢發展。與此同時，他阻止不了旁人窺伺他的關中，前有司馬勳、苻健等人，而今尚有慕容儁、殷浩、桓溫、姚襄等，隻不過這一回，輪上姚襄付諸行動罷了。

而姚襄圖謀關右，絕不是心血來潮、意氣用事，他是有深思熟慮的。從形勢格局上講，當前局勢對姚襄而言，是一個難得的戰略空窗期。

燕國忙著消化河北，擺平各路豪強軍閥，收拾趙魏留下的爛攤子；晉朝則陷於中原，一個張遇，一個許昌，便使他們動彈不得；而苟軍，兩年多來，無歲不戰，去年苟苻大戰，雖獲全勝，但軍民消耗嚴重，其疲敝絕不是一個冬春能夠恢複過來的。

同時，苟政如今雖仍號稱晉臣，但也僅剩個名義了，苟氏與東晉的決裂，已是早晚的事，晉廷對苟氏的厭惡與防備，也不加掩飾，從此前建康朝廷給姚氏父子的封號就知道了。

因此，姚襄認為，他突然發起西征，或許會引發“盟兄”謝尚的一點不愉快，但中原的晉軍，絕對不會拖後腿，甚至可能得到如殷浩之輩的支援。

為了西進，姚襄也是煞費苦心，暗中圖謀。從南下進駐碻磝津開始，便秘密遣人西赴，打探關中情況，收集關中各類軍事、政治情報，力圖做到知己知彼。

由於苟政實行開放商路，以吸引八方財貨的政策，對姚羌這樣的窺探者來說，潛入的難度大大降低，隻需偽裝成商賈即可。

因此，幾個月下來，關中軍政的細節或許有如霧裡看花，但大體的形勢發展，卻還是被姚襄摸了個大致。

這一瞭解，便讓姚襄震悚不已，苟政在關中推進的軍事整編、軍功授地、屯田積穀、新製設立等等，在姚襄等人眼中，並不難理解。

但正因能夠認識到其內涵，才難以自安，這些事情，若真讓苟政乾成了，根基立成，天下還有何人能夠從其手中奪取關右？

無數的證據表明，苟政與苟軍，絕非當初竊據長安的杜洪之流可比，哪怕統治關中二十載的羯趙，也僅以強兵鎮壓，實行野蠻統治，而無苟政這等“收拾河山、再造乾坤”的魄力與作為。

鑒於此，姚襄的選擇，與當初的苻健相似，甚至從心理上要更加迫切一些。在姚襄眼中，苟政已據關西山河之表，倘若再讓塑立軍政之實，再想圖謀，是千難萬難。

因而，時不我待！

不過，在對待關西的問題上，姚氏父子之間，也產生了分歧。

父子倆同時渴望取關中為立足之基，但姚弋仲經曆的事情更多，看問題更加深刻，更懂得忍耐，更明白順勢而為的道理。

姚弋仲認為，從苟政率軍，力拒苻健，並將苻氐這個老對頭打得灰飛煙滅開始，其勢便成，就不再是他姚羌所能克服。

再觀苟政在關中的那些舉措與作為，關中的攻取難度，隻會一日日提升，而不會有絲毫降低。因此，關中已非姚氏所能貪圖，於是到死姚弋仲都不忘對姚襄交待，率眾歸晉，固執臣節，無為不義......

對乃父觀點，姚襄基本認同，也十分信服姚弋仲的判斷。唯一不同的，大抵是麵對如此情狀的態度以及抉擇。

總得來說，姚襄少壯，鋒銳逼人，他知道苟政不好對付，看出了關中的難取，但也正因如此，攻取關中，越早越好，時間拖得越久，困難隻會與日俱增。

滿腔雄心壯誌，再加足夠敏銳的見識洞察，讓姚襄做出了和苻健一樣的選擇，不約而同走上同樣一條道路，隻不過這條前途終點落在何處，猶待驗證。

但姚襄之西進，儼然詮釋著一句話：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

去歲苻健西征雖然最終宣告失敗，但不得不說，此事對姚襄來說，有著特殊的借鑒意義。並且，蟄伏碻磝的日子裡，姚襄對苟苻大戰深入研究，充分吸收苻健失敗的經驗教訓，最終與長史王亮，完善出屬於姚羌的西進攻略。

當然，相同的戰略目標，相似的進軍路線，最終得出的攻略，自也具備高度的相似性。有苻健在前，姚襄想要在西進的戰略上，玩出什麼花來，也基本不可能。

甚至可以說，姚襄之西進，隻是在苻健西征的基礎上，拾遺補缺，加以完善。

苻健采取的諸多措施，隻要有利於進取關西的，姚襄一樣不漏，比如派遣間諜，暗中聯絡關西豪強，結為內應，挑動內亂。

千百年來，這一招，在軍事鬥爭之中，都屢試不爽，而這個辦法，在當前關中也具備豐沃的實施土壤，關中本身複雜社會民情形勢是一點，因苟政“苛政”而引發的的關西士民的不滿也是一點。

隻不過，有苻健的教訓在前，在這種機密大事上，姚襄顯得更加謹慎，其暗間活動也不敢如呂婆樓當初那般猖獗大意，畢竟形勢不同了。姚襄在內應目標的選擇，範圍也很窄，專門挑選那些關中的羌人豪強及部族。

當然，即便姚苻在戰略上有各種相似，但畢竟由不同人在操辦，到了執行層麵，呈現出的效果，也是千差萬彆。

而姚襄認為苻健最大的失策，便是在中原窮兵黷武，不留後路，一旦不順，便於倏然之間陷入絕境。

同時，裹挾起幾十萬流民部眾，聲勢是足夠大了，但既無法給苟軍造成實質的威脅，還徒耗糧秣，到後期甚至成為苻氐的後患。

與之相比，姚襄可就要聰明多了，他選擇精簡部眾，輕裝上路，在釋放姚羌軍隊進攻威脅的同時，在後方還不忘經營，儘可能保障後路安全，補給暢通......

姚襄自是精明透頂，然而，他恰恰忽視了一點，冇有苻健那種破釜沉舟、殊死一搏的決心與氣勢，憑什麼與穩據關右山河的苟政相爭？

就靠那數萬羌眾？靠那幾萬戶雜糅的部眾？

但不管如何，在夏五月下旬，當姚襄率領五萬大軍，兵臨洛陽，望著洛京那斑駁殘破的城垣時，姚襄自認為，大事可期！

在這一刻，姚襄意氣風發......

如果說有什麼隱憂，那便是羌軍的速度還是慢了，哪怕他緊趕慢趕，依舊冇法阻止苟政委任的河南太守、洛陽總管杜鬱，收縮兵民，加強防禦，彙報長安。

在這個過程中，自然免不了堅壁清野，洛陽周邊的麥田，在杜鬱的親自調度安排下，迅速搶收，收不了的，則付之一炬，是半點補給，都不給羌軍留下。

而洛陽城外的焦土，那幾日夜也難以完全消散的煙塵，也逐漸化為姚襄心頭的陰霾。不過，這點陰霾，很快被手中強大實力帶來的自信給驅除了。

姚襄並不認為，區區洛陽能夠抵擋自己，在他的謀劃中，洛陽也隻是他攻取關中的跳板，前進基地。

但是，杜鬱也很快讓他明白，苟秦軍隊，遠比他想象中的堅韌，苟政在關內的統戰工作，也遠比他想象的深。

而一座堅壁可守、有援可依、人心可靠的堡壘，究竟有多難攻克！

洛陽城自然無法抵擋羌軍兵鋒，隻半日即為姚襄所克，但杜鬱對洛陽城郭的防禦本就有些敷衍了事，他的防禦重點，從一開始就放在金墉城內。

而金墉城，一向是洛陽最後的軍事堡壘，金墉不破，哪怕把整座洛陽外城給拆了，都冇有實際意義。

姚羌來襲突然，雖事起倉促，但杜鬱對金墉城防禦的完善，卻從他上任之初便開始了，再加上氐軍駐紮時期的加固，金墉城的防禦力，遠超姚襄想象。

即便，杜鬱收容進金墉城內的守軍，連丁壯加上，也不足一萬，其中具備戰鬥力的兵士，更隻有三千，但依舊讓羌軍碰了個頭破血流。

四麵圍攻，不捨晝夜，什麼攻城器械，激勵辦法，都用上，但也都被杜鬱從容指揮，一一破解。

很快，姚襄便在金墉城，陷入了和他“盟兄”謝尚在許昌一樣的窘境，挫兵城下，久攻難克。

而看起來，姚襄的西征，從一開始，便陷入泥沼。這一點，甚至還不如苻健，至少當初氐軍西取伊洛時，可謂橫掃，苟軍也未有激烈抵抗。

但時隔一年多，形勢大大不同了，姚襄麵對的，是“秦軍”！

就和去年苻健西征一般，姚襄的西進，也絕不隻是苟姚兩股勢力之間的事情，它繼續挑動著中原形勢。

洛陽周遭，隻要沾上點邊的勢力，都不免投來關注的目光。隻不過，這一回，看好姚襄的，可就不多了，畢竟，你連洛陽都打得這麼辛苦，拿頭去撞苟政的關河防線？

姚襄心頭也未必冇數，因此，他也積極做著其他方麵的嘗試，尤其在引入外援上。幷州張平、涼州張重華、仇池楊初，都要遣使聯合，共擊苟政。

但這幾股勢力，顯然冇有一個堪用的，甚至都在苟軍手中吃過苦頭，尤其是幷州張平，早已被打出心理陰影了。

當然，姚襄也並不打算依靠這幾家，他真正的邀請對象，乃是桓溫。早在羌軍攻克虎牢之時，姚襄便遣其參軍薛讚南下江陵，請桓溫發兵。

僅桓溫一家勢力，抵得上姚襄在關右周邊組織的所有幫手，當然，前提是，桓溫得願意發兵才行。

桓溫的北伐之誌，已是天下儘知，在殷浩主持中原北伐之時，桓溫能夠攻取的目標，隻有關中，他也絕不可能不動心，隻是時機罷了。

至於北伐大權的問題，則更不值一提，桓溫是猛虎，豈能真正受製於孱弱的建康朝廷，當年桓溫西征平蜀之時，可也是自專其事。

姚襄計略的核心，便是不惜一切代價，打入關中，哪怕引入桓溫這頭猛虎，至於之後，再看手段。

他也有信心，憑藉著在姚羌在關中的“人和”優勢，在後續的爭鬥中，占據主動。對姚襄而言，再冇有比被阻於關外，寸步難進，更痛苦的事情了。

姚襄的確是一個極具膽識、智慧與能力的人，他的考慮也總有道理，就是想得有些美好......

content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