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秦 第40章 燕軍南下，苟氏政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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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羌之南徙，自然是一次破釜沉舟式的戰略轉移，而能迫姚弋仲父子捨棄經營了近二十年的灄頭，可見河北之局勢已發生根本性的變化，到姚弋仲、姚襄父子自覺不能久留的地步。

在苟苻大戰的同時，河北這邊，依舊戰事不休，自夏及秋，並且依舊圍繞著鄴城、襄國這兩座城池而展開戰鬥。隻不過，比起一年前，乃至半年前，那種動輒十數萬大軍的相互攻伐，魏趙之間逐漸變成小打小鬨了。

頻繁的戰爭，崩潰的秩序，以及大麵積的棄耕、拋荒，造成嚴重的人口損失，以至於，僅僅兩年時間，飽受趙魏兵燹的冀州大地，便無法承載起大規模戰事了。

而在過去幾個月“襄鄴”糾纏之中，羯趙終於落幕了，石祗連同一批襄國的羯趙遺臣，徹底被掃進曆史的垃圾堆。一手包辦此事的，卻不是亟欲屠滅石氏餘孽的冉閔，而是那個在鄴城被冉閔擊敗的趙將劉顯。

當初，劉顯兵敗，投降冉閔，返回襄國之後，便把毫不猶豫地把石祗乾掉，並將其首級獻與冉閔。這個操作，顯然不隻是受冉閔之命，更主要的原因，或許在於劉顯為防石祗清算，而先下手為強。主臣關係，忠奸轉變，有時候就是這麼簡單粗暴。

原本冇有多少名氣的劉顯，也靠著“滅趙之功”，受封於冉魏，甚至聞名於史，畢竟曾幾何時，羯趙也是睥睨北方、製霸九州的一個強國。

至此，在掌權鄴城、篡奪羯趙江山一年半載之後，冉閔終於實現了對羯趙的完全勝利，雖然這個勝利，來得太晚，也來得突然，甚至是那般戲劇化。

然而，冉閔對此事，卻很難高興得起來，即便他的見識水平與政治屬性再低，也不可能察覺不到河北形勢發展的風向。

彆的不說，作為冉魏國都的鄴城，長時間處於匱糧狀態，一應官兵士民無不掙紮於饑餓線，這就不是一個有前途、有希望的政權的氣象。

也是在自襄國之戰慘敗而歸後，察鄴中饑饉，冉閔方纔想起已經戰死於襄國的盧諶、徐機等北士的勸諫，開始考慮士民百姓的吃飯問題。

為解饑荒，除了繼續派兵“借糧”就食之外，還下達政令，鼓勵冀州百姓耕地種糧......然而，饑餓的時候，方想起種田，無異於遠水救近火，且被戰火荼毒了兩年的河北地區，想要重新複墾複耕，又豈是容易的，至少絕不是困守鄴城的冉魏政權所能做到的。

事實上，冉魏的沉淪，從襄國之敗開始，就已經註定了，從逃歸鄴城開始，冉閔每多堅持一日，每一次出人意料的勝利，都隻是迴光返照罷了。

秋七月，“滅趙功臣”劉顯靜極思動，再度自襄國率領南下，意欲進攻鄴城，消滅冉閔。結果毫無意外，猛虎就是猛虎，哪怕氣若遊絲，也不是區區劉顯所能辱冇的。

在鄴城郊外，劉顯再度被冉閔擊敗，逃回襄國後，他的騷操作來了，直接稱帝建國，設置百官，草頭天子也是天子，當一天皇帝也是皇帝......

而到此時，即便冉閔依舊牢牢堅持在鄴城，即便河北諸郡依舊有常山、中山、趙郡等郡縣，依舊打著冉魏的旗號，但河北將歸燕王，已是四海有識之士的共識了。

也是基於這種認識，姚氏父子方痛下決心，捨棄舊巢，南渡大河，挺進中原。如果說，姚氏父子是狼，那麼已然占據河北半壁的慕容兄弟就是虎，當猛虎張開血盆大口的時候，狼再狠，也得夾起尾巴灰溜溜逃離。

在殷浩發大兵北伐中原，河南諸州郡望風而降時，在北方，慕容鮮卑也終於坐不住了。一直以來，燕王慕容儁對河北攻略，都是坐收漁利、穩紮穩打、逐步蠶食。

基於此戰略，在過去將近十八個月裡，慕容鮮卑得以成功占領幽州及冀州東北部郡縣，並且消化良好，士民依附。在中原、河北州郡因趙魏交攻而形同地獄，百萬士民處於水深火熱之中時，偌大的河北，唯有燕王治下，才堪為人間樂土。

到秋七月，如果冇有殷浩北伐這檔子事，慕容儁或許依舊會沿著既定的策略與節奏，有計劃、按步驟地討平河北各地。

但當殷浩一反常態，決議動兵，晉軍重返中原之後，慕容儁也不得不提速了。中原之喪亂互耗，早已是民困兵乏，豈能抵擋有整個南國士民做支撐的晉軍，慕容儁可不敢賭，殷浩與晉軍究竟能否成功克定中原。

而一旦晉軍重返北方，並紮下根來，對他的慕容燕國可就是直接威脅了，倘若讓晉軍的觸手延伸到河北，好不容易等到的“一家獨大”的格局，立時就被打破，那麼慕容儁就又要頭疼了。

慕容儁自有雄圖大略，他的目標可不僅僅在於幽冀，也不隻想當一個“河北王”，其誌在於天下，而河北州郡，則被其視作進取天下的根本，絕不容晉軍染指。

雖然晉室的正朔大義名分，對北方豪強們來說就有如廁紙一般，隨用隨棄，但誰也無法保證，在特定的局勢與環境下，這個“大義”是否會爆發出致命的威力。

因此，晉軍北伐之際，燕兵也緊隨其腳步，南略冀趙，在殷浩的刺激下，燕王慕容儁大發兵馬，開始加速鯨吞河北的進程。

同樣在七月，當苟苻決戰、晉軍北伐、冉劉糾纏時，在慕容恪、慕容評、慕輿根等將帥的指揮下，燕兵大肆南進，攻略常山、中山、趙郡、安國等地。

而結果，自是勢如破竹，燕軍兵鋒所指，降者無數，尤其慕容恪所部，軍紀嚴明，秋毫無犯，而慕容恪又善撫士民，所略之地，很快就安定下來，為燕王慕容儁從容派人接收歸治。

在掃平常山、中山各郡，平定渤海騷亂後，燕國大軍，又快速南下，直奔魯口（饒陽）。原羯趙幽州刺史王午正堅守於魯口，去歲春，燕軍第一次南下之時，便是從王午手中奪取幽州，致其南逃。

在魯口，王午借城壁之堅，頑固地與燕軍對抗，慕容恪不願耗費將士性命強攻，暫時陷入僵持......

而對燕兵南下，反應最強烈的，卻不是麻木不仁、漸成塚中枯骨的冉閔，而是灄頭的姚羌。畢竟，冀北陸續淪陷，燕軍已經打到魯口，距離灄頭還有多遠呢？

從襄國之戰、石祗滅亡後開始，姚弋仲便意識到，屬於羯趙豪強們的時代，已經徹底遠去了。與那些日漸麻木、萎靡的河北軍閥們不同，姚羌這邊，還是有其大誌，在河北局勢大定的情況下，依舊還有強烈的掙紮意願。

就在七月底，老邁不堪的姚弋仲，拖著病體，召集麾下姚氏子弟以及灄頭集團的文武下屬們，進行了一場關乎前途命運的商討，最終決定，放棄灄頭，跳出河北這個火坑，率軍民眾南下，再圖後計。

於是在八月份的時候，姚弋仲儘起灄頭兩萬餘家，悉眾經清河、平原南下，沿途抄掠財貨、收容流民士眾多，至碻磝渡河時，已有近十萬部眾。

碻磝西臨大河之要衝，姚氏據此以立足休整，在這裡，姚弋仲又麵臨著一個關鍵性的抉擇，何去何從。會逢晉將戴施率眾北上，在謀臣薛讚、權翼的建議下，姚弋仲終決定遣使，向晉廷投誠。

彆的暫且不管，先扯一麵晉旗掛著再說，在晉軍挺進中原的大背景下，多少能爭取一絲騰挪空間。而可以想見的是，實力猶存的姚羌，絕不是殷浩所能收服的，不到萬不得已，姚氏父子也不會真正投靠晉室。

而到此時，姚羌的前途如何，可謂一眼就能望到頭，待在燕、晉這兩強的夾縫之中，如不尋求突破，處境隻會越發艱難，早晚被扼殺，除非願意放棄獨立自主，像在石虎時期那般，聽調聽宣，出人出力......

當回過頭來，望向東方，關東形勢之變化，讓苟政看得都倍覺陌生。不過，關東的局勢，仍不是此時的苟政所能乾預的，很快他便收回視線，再度將注意力集中到對戰後善後事宜上，大戰之後的關中苟氏集團，有堆積如山的事務與問題，需要苟政解決處理。

追剿敵寇，撫卹傷亡，收拾俘虜，清點繳獲，敘功登記，誅斬賊盜，重塑治安，救濟百姓，恢複生產......

重重事務，一齊向苟政撲來，一時間也讓苟政有些應接不暇，疲於奔命。不過，如今的苟氏集團，再不是當初的草台班子了，其麾下也網羅了不少人才，包括內政人才，在眾僚臣的輔助下，至少所有事情都能一步步推動著往前走。

當然，困難是在所難免的，問題更是層出不窮，但在輝煌的軍事勝利加持下，一切矛盾都處在可控範圍之內，屬於苟氏政權的秩序，正快速應用於整個關中。

大戰之後的關中苟氏集團，自信心與凝聚力，獲得了空前的上升，上至文武將吏，下至士民黔首，不說忠誠有加，人心所向，至少願意投靠苟氏，團結在苟氏旗幟下的士民百姓是越來越多的。

在善後諸事的處置上，尤其能看出眼下苟氏臣屬們的精神狀態，不管是弘農、河東戰場，抑或處在後方的關中郡縣，可謂是群策群力、儘心儘力。

此時的苟氏集團，已經越發具備一個新生政權蓬勃向上的朝氣與銳氣。就苟氏本身而言，隻要梳理好內部事務，彌合各方麵矛盾，那麼苟氏將獲得一個穩定且長足的發展上升期。

通過苟苻大戰這個“試煉場”的苟氏集團，在成為一個政權的道路上又邁出了實質性的一大步，這已經是一個經得起挑戰、扛得住風波的政權，而非那些曇花一現的軍閥勢力。

曾經，苟政一直為時勢所迫，恨不能抓緊一切時間與機會，尋求突破發展，但如今，驀然回首，時間已橋悄然地站在了苟政這一邊。

秋八月，弘農縣，苟政行營前移，駐紮於此，就近統籌弘農、河東兩郡善後事宜，以及各方軍政事務。

“魚遵、趙俱、牛夷、程肱、胡文等，皆為關西士人，若得其投效，孤自當欣然納之！

雷弱兒、梁安、梁平老、毛貴等雖為氐羌族裔，然屬歸化豪右，隻要願意歸順，孤也願量才任用。

然如略陽強氏、李氏、苟氏、薑氏者，皆與苻健、苻雄兄弟有姻親關係，這些人等，當如何對待？”弘農郡衙內，苟政拿著上報此番大戰俘獲苻氐豪強臣屬的名單，以一種疑問的語氣，喃喃自語。

名單上所擬，皆是苻氐麾下的文武豪傑，這還是經過枋頭之亂、人才流失，是拋開苻洪那乾人才輩出的子子孫孫，所得名錄，還隻是其中實力、影響力較大的一部分。

原本的世界線中，苻氐能夠崛起，從這一個個名字，或許便能找到原因了，當真是人才濟濟，精英齊聚。欲取天下，兵馬、錢糧、人心等等資源，都是根本，然而想要將這些資源，轉化為實力，充分發揮其作用，還得靠人才。

對苻氐麾下這些人才，尤其是那些能力出眾的才士，苟政已是眼饞得緊張，恨不能立刻攬入彀中。然而，如何對待這些人，他的態度卻相當謹慎。

倒不是冇有位置安排這些人，也不是完全顧及苟氏老人，而是一個“度”的問題。這批苻氐精英，與此前西歸的王墮、賈玄碩、梁楞、段陵、辛牢等人不同，他們是主動來投，這些人屬於戰敗被俘。

雖然這個時代，降降叛叛屬於常態，並不會有太多道德負擔，但這些人，無一冇有參與到苟苻的血腥鏖戰之中，要苟政當作什麼事也冇發生過，便積極招撫，心理上也需要一個轉變的適應期。

這兩年半以來，苟政也算是風雨裡闖，血火裡蹚，刀兵鐵血把他的心打磨得堅硬如鐵，也加重著他的疑心，多少夜裡，他睡覺都能睜著一隻眼睛。

而苟政也不相信，這些人能夠真心歸順自己，尤其是那些與苻氏沾親帶故的氐族豪強。

苟政的疑忌與猶豫，已經很明顯了，聽其言，已被倚為心腹的朱肜立刻拱手應道：“主公明鑒，自古成事之主、立業之王，無不招降納叛，就是生死仇讎，亦不乏施恩撫納者，為何，蓋欲廣納賢士，招撫人心。

苻氐部屬，皆出自雍秦，主公為雍秦之主，他們本應為主公之臣民，此前因苻氏居中作梗，蠱惑其心，刀兵相向，今苻氏破滅，障礙已除，主公受納其眾，乃是順時應民之舉，彼等豈能不臣服？

至於強氏、李氏、苟氏、薑氏者，雖與苻氏交結，卻也是形勢使然，彼在苻氏麾下，苻氏欲聯姻，豈能反對？何況，宗族之存亡，子孫之禍福，豈受女子姻親左右。

被俘豪傑，多英勇智謀之士，主公如能善揀其人而用之，對十數萬俘眾，也是一份安撫。若主公仍以血戰見疑，或可多加觀察之後，再行量才錄用。

至於彼等是否心悅誠服，主公隻需善撫其心，施恩播澤，時日一長，其將感恩戴德。何況，此戰之後，主公聲威大振，將來隻會越發強大，但凡有誌之士，安忍背離？

主公若能歸化降眾，實力倍增，待得東爭天下，又何懼晉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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