苟秦 第39章 天下誰人不識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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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番苟苻大戰，雙方在戰場上的直接傷亡，便超過十萬人，如果把關中的叛亂，鐵弗的南侵，氐軍一路西進的抄掠侵害算上，造成傷亡是遠超二十萬。

倘若範圍再擴大了些，由戰亂引發的饑荒、疾疫，以苻氐為了西進在中原窮兵黷武、掊斂無度造成的兵災，這場戰場波及的人口，至少也有百萬。

這樣規模、這等程度的戰爭，在整個北方都是極其罕見的，此前基本發生在河北魏趙交攻的戰場上......

麵對苻氐的全力挑戰，以及關中的叛反連橫，苟政這邊前後動員軍民達二十萬人，若把弘農、河東二郡內西遷的士民百姓算上，則還要更多。

從禦寇到平叛，靡耗最多的，便是軍需物資了，並且可以肯定地說，苟政把入關中以來所有的繳獲、積累給耗了個底掉，甚至為了募集糧草畜械，又消耗了一波人望，畢竟想要從關中士民們手中掏出錢糧來，少不了一些粗暴過激的非常措施。

如此也就導致，本就艱難關中財政，再度雪上加霜。

當然，眼下的關中，還冇有建立起一套行之有效的財政管理製度，整個苟氏集團都還處在供給製階段，就財政狀況而言實則並冇有一個判斷優劣的標準，但日子過得寬裕還是拮據，手中掌握的糧米布帛鹽鐵等資源多少，卻是深有感觸的。

而損失更為醒目的，則是龐大的傷亡了，自苟苻雙方開始角力以來，從新安到陝城，從軹關到東垣，從河津到潼關，從蒲阪到龍門，大大小小的戰鬥，零零總總加起來，苟軍這邊死亡的將士達兩萬餘人。

其中大半都是苟氏麾下久曆沙場、訓練有素的老卒、精兵，若算上傷兵，則總體數量還要翻番，經過此次戰爭，苟軍也算是傷筋動骨了。

當然，苻氐那邊的死傷，要更為慘重，具體數字無法考據，但僅需看潼關、蒲阪、軹關三關城下堆積如山的屍體，便可窺其貌了。

苻氐西征之初，南北兩路將士兵馬，及氐夏部民、秦雍流民，加上強征、裹挾的男男女女，人口總計有三十餘萬，但等到八月，苟政將隨苻氐西進的軍民全部接收之後，滿打滿算，也就十四萬人出頭了......

若再加上戰爭帶來的社會動盪、人心混亂，以及遭到嚴重破壞的生產力恢複......苟氏的許多損失，根本難以用數字計量。

很顯然的一點，如果僅從眼前利益以及經濟利益來計算，那麼無論怎麼算，苟政打的這一仗，都是虧的，虧得吐血。

但是，生死存亡、前途命運之爭，其重要意義與價值，又豈是些許物力與傷亡能夠比擬的。一將功成，尚需萬骨，何況一個政權的誕生。

從創立江山的角度來看待此事，那麼那累累屍骨、滾滾血流，便築成了苟氏集團的堅實根基。通過這場戰爭，苟政完成了對苟氏集團內部的一次整合，軍中大大小小的山頭，不說削除，總是趁機進行了相應的編練，個人權威進一步膨脹。

對關中，也再一次進行了相當程度的清理，再一次樹立威權。在整合關中資源的道路上，步伐走得更加堅實，同時，也為苟氏對關中統治的真正落地打下一個有利基礎。

可以說，這一場戰爭，打垮了一個底蘊深厚、潛力巨大的苻氐集團，但一個明耀如日的苟氏政權，正在血與火的悲歌中冉冉升起，綻放照耀整個關西、輻射天下的光芒......

同時，彆的不談，僅從苻氐的“屍體”身上，苟政便能吸收大量的養分。十四萬丁口，不論男女，都經過了戰爭的殘酷篩選，方纔生存下來，毫無疑問，都是適齡的青壯男女，都是極其難得的勞動力。

那些被俘的氐軍將士，哪怕有很多人此前隻是一些流民、農民，在激烈戰鬥的洗禮過後，也都是素質極佳的兵源。至於那些苻氐集團的氐、夏豪右，也是值得拉攏的。

他們中間，是有不少時代精英，對高級人才依舊稀缺的苟政來說，倘若能夠善加吸收利用，必將有助於苟氏集團乃至整個關中集團勢力的發展壯大。

當然，如果苟政想要徹底消化這些勝利果實中的甜點，還需要更多的時間，也將麵對各種挑戰，比如信任與忠誠問題，新舊融合問題，以及對眼下來說一個最現實的問題，在府庫空竭、物資奇缺的情況下，如何滿足這憑空多出來的十幾萬張嘴......

而此番苟苻大戰的影響也顯然遠不止於此，放到天下大局，其戰況進展也引人矚目的，北至薊城、盛樂，南及建康、江陵，西到姑臧，這些數得著的勢力，莫不表示萬分關切。

等苻健兵敗，苟政大獲全勝的訊息向大江南北擴散開來後，苟政再一次名聲大漲，威震南北，真正做到“天下誰人不識君”。

時至當下，試問有識之士，又有誰能忽視、敢忽視如今的苟政呢？一個占據關中的軍閥並不可怕，因為可能是名不副實，虛有其表。

但是，一個穩步討平雍秦，接連擊敗內外反對的豪強、挑戰的敵人，漸成強秦之基的苟政，就不容小覷了。包括一向心高氣傲、雄才難製的桓溫，聞苟政擊敗苻氐、兼併其眾的訊息後，都不由麵色大變，對左右驚呼道：“苟氏勢成，日後恐為我大敵！”

那大概是桓溫第一次就苟政、關中問題，召集僚屬商討，此前苟政雖然折騰出了一番事業，並讓桓溫正視，但絕不似此番苟苻大戰後這般，直接把疑忌寫在臉上，把憚慮掛在嘴上......

而荊州集團的一乾東晉精英們，其得出的結果，也彷彿是為了印證桓溫的心理。出身士族的南臣晉將們，對苟政的印象，就冇有好的。

大多認為，從苟政進關中後的一係列操作看來，絕非豪傑忠良，而是梟雄奸賊。雖假托晉臣，然對朝廷毫無敬畏之心，自立之誌，割據之心，可謂顯著......

順帶著，又政治正確般地“點”了殷浩，說殷中軍自以為能駕馭豪傑，驅猛虎為己用，早晚必受其禍，殷中軍不察此威脅，桓公為朝廷頂梁之柱，卻不得不多做憂勞，加以防備。

而這所有的惡感，恐怕大部分都來源於一年前的郿縣大戰，荊州集團的文武們，未必支援、同情司馬勳，但苟政擊破梁州晉軍的行為，也毫無疑問是對大晉朝廷的冒犯與不恭。

雖然大晉的威嚴與體麵，早就被北方胡羯扯下來肆意踐踏，但苟政一直以“漢家”豪強的身份，打著晉室旗號的情況下，也敢如此，那就是倒反天罡，豈能容忍。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對苟政不顧一切地嫉惡如仇，比如荊州大將鄧遐、揚武將軍毛穆之，但也僅是從軍事的角度提出，苟政崛起於關中，據關河之形勝，已成氣候，外兵難進，如欲謀之，還當從長計議，不可掉以輕心......

類似的言論，大抵就是荊州集團這邊對苟政最大的肯定了，也是所有攻擊與針對的根本原因：苟氏集團實力到了，成氣候了，對桓公、對朝廷，都是嚴重威脅！

也是從此之後，以桓溫、桓氏為核心的荊州軍政集團，開始大幅拔高關中苟氏的威脅等級，併爲此采取一係列防備、遏製措施，乃至是製定軍事攻伐計劃。

當苻生、苻安率領苻氏殘部，狼奔豕突，南投荊州時，也受到了桓溫的格外重視，特遣其弟鷹揚將軍、鎮蠻護軍桓衝前往迎接，將苻氏部眾安置於南陽，又引苻生、苻安至江陵謁見桓溫。

對於桓溫而言，與苟氏集團有深仇大恨的苻氐殘部，還是有一定價值的，不隻可以從其口中得知更多苟氏集團的軍事情報，將來北伐，不論是打洛陽、中原，抑或是打關中，都可驅為引路之爪牙。

至於收容苻氐餘孽，是否會養虎為患，則顯然不是什麼大問題。畢竟，桓溫可不是殷浩，他自己就是頭猛虎，南投氐眾若不知好歹，或許首先便被桓溫給吞了。

而到永和七年秋，至少在桓溫都督之八州境內，荊州集團已經開始全麵轉入北伐備戰之中，車船糧械儲備轉運，兵馬士卒調動訓練，也越發不知收斂，桓溫本人也在為攫取北伐大權，準備著更充分且犀利的政治攻勢。

即便，此時的殷浩，正誌得意滿，已經取得他主持北伐以來最大的勝利：收複中原。在殷中軍的主持下，王師北進，橫掃中原，北伐事業取得了有史以來關鍵且重大的突破性進展......

在入秋之後，經過綜合多方意見，與長久的觀察，殷浩終於向晉廷請命，發兵北伐，以西中郎將謝尚領軍出曆陽，北上豫州；以徐州刺史荀羨率軍出廣陵，收複徐州；就連殷浩自己，也自建康率水陸大軍出，駐壽春。

在掌權一年半之久後，殷浩終於在北伐大業上，邁出了堅定且堅實的一步。而促其出兵的，毫無疑問與苟苻大戰有關。

一方麵，苟政在禦備苻氐進攻時，暗遣人南下，給殷浩呈書，建議其出兵北伐，並在淮上大造中原混亂、空虛，飽受胡蠻侵害，士民殷殷盼望王師北進，拯溺水火；

一方麵，經過苻氐刮地三尺的兗豫地區，亂象不斷南傳，影響也不斷向南蔓延，淮南之地，流亡之難民，數以萬計。同時中原郡縣的一些豪強，在舉事反氐之後，也多樹晉旗，有積極分子也遣使到建康，希望朝廷派人北上，主持大局。

中原發生如此劇變，士民盼望之心如此切切，而朝廷這邊，北伐呼聲之高，也再難遏製。經過一番激烈的掙紮猶豫，又經過反覆的商討籌謀，以及複雜且冗長的準備之後，殷浩出兵了。

殷浩的位置不好坐啊，最難的地方就在於，要在北伐與壓製桓溫兩者之間，維持一個平衡，這顯然是需要高水準的政治格局、軍事能力的。事實上，若非王謝等士族門閥的背後支援，殷浩或許早就被桓溫給趕下台去了。

但不管如何，殷浩此番北伐，已成既定事實，並且進展相當順利。當王師北進，中原各郡，幾乎望風而降，豫州張遇、徐州周成、青州段龕，包括突然冒出來的已喪其主的羯趙兗州刺史劉啟，皆選擇投降。

進入八月之後，雖然幾路晉軍的主力，依舊大部分滯留於淮上，但朝廷的威嚴與光輝，已然播散於整箇中原。最明顯的一個標誌，便是督護戴施，被任命為濮陽太守，引兵渡淮，北上兗州。

此時，殷浩突然發現，北伐似乎真的冇有想象中的困難與危險......

而對殷浩出兵且頗有建樹的舉措，除了那些心向北伐的仁人誌士，東晉這邊，最高興的，大概莫過於桓溫了。一直以來，桓溫之所以按捺不動，還是有些忌憚下遊之師，如果殷浩死當烏龜，一直按捺不動，不論他如何攻訐、謾罵，恐怕都難起效用。

但殷浩這一動，情況可就不一樣，但有差池，可以做的文章可就多了。為此，桓溫甚至停止了引師渡江東下，催逼朝廷的計劃，那樣畢竟風險太大，有損於名望。

在殷浩主持的北伐“節節勝利”之時，桓溫這邊也做著兩手準備。若殷浩北伐出現重大挫折，那自無需多說，趁機將其趕下台，掌握北伐大權，將師出有名，再無阻礙。

若是殷浩運氣好，繼續維持住局麵，那麼他將暫時擱置中原戰略，而引師向西，就像當初平成漢那般，先定關中......

當然，早已看透了殷浩虛實的桓溫，在這方麵有著充足的自信，殷浩維持不住。以中原之騷亂，形勢之複雜，非英雄果銳之大能可以平定，在桓溫眼中，殷浩顯然不具備這種能力。

而北伐局勢的發展，也確如桓溫所預料的那般，在建康一乾名士，忙著為殷浩“歌功頌德”之時，在中原地區，也開始意外頻出了。

從整體而言，是晉軍長久不曾兵臨中原，在接管與綏靖上，冇有經驗，引發了諸多與中原地方勢力的對抗。最顯著的一樁，便是晉位為安西將軍的謝尚，與投降的豫州刺史張遇之間的衝突。

當謝尚拒絕張遇繼續鎮守許昌的請求，並表現出一定的蔑視態度時，張遇的軍閥思想屬性立刻爆發，在投降迎接王師不足一月之後，再度反叛，親手斬下許昌城頭的晉旗，然後遣使西進，向聲威大振的苟政投降。

在濮陽太守戴施引軍入兗州後，也碰到了一股強橫的勢力，灄頭的姚羌集團，戰略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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