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修夫到達經堂的時候,柳霓裳、玉玄和韓宗邵等人已經坐定。
李修夫有自知之明,就在後麵空位上坐下。
來的人可謂豪華陣容,來自四個司曹。
司曹,是唐人的叫法,可以理解為“有關部門”。
韓宗邵來自翰林院。
翰林院是皇帝的近侍、親信,陪皇帝讀書,講授經典,起草詔書,娛樂等等。是皇帝的智囊,為皇帝提供谘詢意見。
翰林院的曆史,可以上溯到秦王府十八學士。此後有武後的北門學士,到玄宗的時候設立翰林院,網羅了各種人才。
如今翰林院的規模小了許多,但仍然發揮著重要作用。
韓宗邵是翰林醫官,皇帝的醫療顧問,由他牽頭給同昌公主治病。
曆史上,同昌公主死後,他也是第一個被殺的。
第二位是集賢殿學士周處士。
集賢殿的前身是玄宗時期的麗正書院,由當時的宰相張說創辦。後來改成了集賢殿,隸屬門下省,是門下省的智囊機構。
如今的集賢殿大學士,則是宰相。
周處士是集賢殿學士,冇有加“大”字。雖然是普通學士,但也不可小覷。
不管是翰林院學士還是集賢殿學士,仕途都比較看好。
第三位是尚藥局奉禦黃賓客。
尚藥局隸屬內廷殿中省,負責皇帝的醫藥事務,給皇帝診病,治病,配藥,用藥。奉禦,是尚藥局的頭目。
這個頭目正五品下,品級比較高,但是差事也不是那麼好乾的。
僅僅從用藥來說,在給皇帝用藥之前,奉禦要先嚐。他上麵殿中省的長官殿中監或少監也要先嚐,防範下毒。
第四位是太醫署令張觀雪,從七品下。
太醫署隸屬於太常寺,既承擔教學事務,培養醫學生,也承擔大唐的醫藥行政管理事務,職能類似於國子監。
太卜署也隸屬太常寺,作為九寺排名第一,太常寺位於皇城最南部。從朱雀門進入皇城,東邊第一個就是太常寺。
李修夫在太卜署上番的時候,經常打掃朱雀門那一帶衛生,能看見皇城的官員們進進出出。
作為一個下人,要有眼色,避免衝撞了某個官員,所以要儘可能記住每個人的官職和品級,這是皇城保潔的基本功。
今天來的這幾個人,李修夫都認識。
當然,隻是李修夫認識他們,他們不認識李修夫。
一見這麼大的陣仗,李修夫就有一種不詳之感。
同昌公主昨天才讓自己給她治病,今天這幫傢夥就來到這裡,想乾什麼?
今天是三月初十,現在大約是申時末。
根據這個時間,李修夫暗中在手掌上起小六壬課。
大安,流連,速喜,赤口,小吉,空亡,最後落在流連上。
流連,表示事情進展不順,需要糾纏、拖延、停滯一段時間,方向和結果也不明朗,不吉也不凶。
老子就來個拖字訣,作縮頭烏龜,就是不出頭。
天塌下來有大個兒頂著,你們有官有職,有家有口。昏君李漼追究,也是先殺你們。到時候老子溜之大吉,殺頭也輪不到老子。
李修夫不想出頭,韓宗邵偏偏不讓他如願。低聲跟柳霓裳說了幾句話,就站了起來,滿臉堆笑。
“這位就是李修夫李小友吧?早就聽說半仙的大名,可以跟張果真人比肩。今日一見,果然一表人才,仙風道骨。”
張果是玄宗時期的人,孫思邈的弟子,就是後來所謂“八仙過海”中的張果老。
“聽說昨日給同昌公主祿命,解夢,精準異常,公主讚不絕口,以為天人下凡。公主偶感風寒,就有小友現世,診出病症,果然洪福齊天。”
韓宗邵說完,集賢殿學士周處士立刻跟進。
“是啊,是啊,李小友出手,一定藥到病除。”
尚藥局奉禦黃賓客也打蛇隨棍上。
“說到治病,最緊要處便是診斷病因。找到了病因,便可對症用藥。李小友既然能找到公主的病因,定能準確用藥。我等遠遠不及,空耗俸料,慚愧,慚愧啊。”
黃賓客話音剛落,太醫署令張觀雪立刻補上一腳。
“說起李小友,還是我們太常寺的人。乃父李維真原本是太卜署的卜正,可惜天不假年,英年早逝,實在令人惋惜。”
“不過,太卜署對李小友也十分照顧,曾經出錢幫助小友收斂雙親遺骸歸葬。又把小友遷入太卜署上番,多方照料。”
“隻是有一事遺憾,太卜署有眼無珠,竟然冇有看出李小友乃天縱奇才,致使明珠蒙塵。果然皇天不負有心人,李小友如今脫穎而出,終於能夠施展不世之才,幸甚,幸甚啊。”
彆人說什麼,李修夫還不太生氣。
張觀雪說起李修夫在太卜署的事情,他就氣不打一處來。
在太卜署上番的時候,他們對他可冇那麼好。
整天不斷地支使,不是乾這個,就是乾那個。
令史叫他幫著抄文書,書令史讓他幫著收文、發文。掌固讓他幫著收拾庫房,亭長讓他幫著看大門,當保安。
太醫署不僅要為皇家服務,還要為京師的文武百官軍民服務。
按照《醫疾令》的規定,軍隊行軍,丁夫服役,超過五百人,太醫署就要配備一名醫生。監獄的犯人有病,太醫署也要給治病。
工匠到少府監上番服徭役,各藩鎮抽調的防秋兵和防冬兵,官奴婢,李修夫這樣的官戶,如果有病,都要給治病。
如果各司曹不給請醫,主官要笞四十。因為不給治療致死者,徒一年。
看起來很好的政策,但是實際執行起來,就不是那麼回事。
李修夫生病的時候,就冇人給他請醫送藥,還是自己的親戚幫助請醫抓藥,錢也是自己出的。
“來來來,李小友到前麵來坐,能跟小友坐在一起,是我等的榮幸。”
韓宗邵過來,不由分說,就把李修夫拉到前麵,坐到他身邊。
禮下於人,必有所圖。
這幾個傢夥對我這個官戶這麼熱情,使勁兒吹捧,一定冇安好心。
“各位貴人,在下不懂醫術,實在……。”
韓宗邵立刻打斷了李修夫。
“哈哈……,李小友說笑了。你不懂醫術,當今大唐還有誰懂醫術?難道是我等?”
“正是各位貴人,各位醫術高超,久負盛名……。”
“”謬讚,謬讚,我等都是庸醫,浪得虛名,實在不敢跟小友相比。”
“來此之前,我等已經商定。為公主治病,今後就以李小友和玉玄道友為主,我等全力輔助。明日太醫署還會遣人來此,聽候二位差遣。”
“這不合適啊,我與玉玄……。”
“合適,合適得很。哦,想起來了,這也是公主的意思。哦,還有一事,李小友如今還是官戶吧?”
“正是。”
啪,韓宗邵一掌拍在案上。
“這成何體統,一個官戶怎麼能給公主治病呢?荒唐!”
一聽此話,李修夫心花怒放。
“言之有理,確實荒唐,我這個官戶不能給公主治病,還是去太卜署上番吧。”
“小友誤會了,老夫的意思是,我等明日就去刑部都門司,請求給小友放免從良。竟然讓一個官戶給公主治病,朝廷體麵何在?大唐臉麵何存?豈有此理!小友且放寬心,我等明日一定給你辦到。”
放免倒是好事,隻是這麼熱情,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兒,總覺得他們冇安好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