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雅間內,十鳶難得覺得尷尬。
前提,她知道胥衍忱極可能就是春瓊樓背後的主子,而現在胥衍忱知道了她曾想要離開春瓊樓。
於她們這個身份而言,最重要的就是忠心,胥衍忱會不會懷疑她?
十鳶不得而知。
十鳶和胥衍忱相對而坐,茶水被端上,她忍不住地垂下眼眸,在夥計進進出出將菜色都上齊後,雅間內終於隻剩下兩個人。
驀然,空間內陷入一片安靜。
“贖身?”
簡單的二字打破了室內的安靜,十鳶立時抬頭,和眼前人四目相視,她想解釋,但許久,十鳶也隻是笑了下:
“是十鳶心比天高,公子莫要笑話十鳶。
”
她笑得很淡,輕飄飄飄得一筆帶過,但胥衍忱眸色沉沉。
在心比天高後,通常是命比紙薄。
胥衍忱靠在椅背上許久,他一直冇有說話,臉上神情也讓人看不清楚,讓十鳶心中不由得沉甸甸地發慌。
她想起很多。
有晴娘,有顧姐姐,也有她自己,一旦她真的被懷疑忠心,會不會牽扯到將她安排到胥衍忱身邊的晴娘和顧姐姐?
十鳶握住了杯盞,她手指很纖細,如今恰好攏住杯盞一圈,隻是指骨處彷彿失了點血色。
她有點後悔,想要重新回答一次胥衍忱的問題。
她不是清高,也不是矯情,隻是想要贖身的確是她曾經的想法,她冇辦法否認。
十鳶偏過頭,眸色輕緩地望向胥衍忱,語調都癡纏起來:“公子是不高興了麼,怎麼不理會十鳶?”
胥衍忱望了眼她的手,驀然歎了口氣.
這一聲歎氣落入十鳶耳中,讓十鳶心臟倏然收緊了些,彷彿空間一下變得逼仄,她呼吸都要困難起來,她不解他為何歎氣,她甚至希望他能冷臉怒斥,也總要比現在讓她能喘過氣。
但胥衍忱沉默片刻,問了和陸行雲同樣的問題:
“又為何不願了?”
她避而不答,他當然能聽出她的言下之意。
既然一直想要離開,為何又不走了。
至於她口中的心比天高,胥衍忱未作評價,她想要贖身,人之常情罷了。
十鳶垂眸,她冇法提及前世的事,所有的一切都隻能歸結於:
“十鳶隻是忽然想通了。
”
胥衍忱頷首,示意願聞其詳。
十鳶抬手托腮,彷彿心情很好地笑:“女子身在何處都是身不由己,留在春瓊樓,起碼還有晴娘和顧姐姐陪著我。
”
她說得平淡,卻越是叫人覺得心底堵著情緒,悶悶得難受。
自春瓊樓相見,胥衍忱的視線頭一次落在她的眉眼處,她生得那般好看,眸中彷彿含了柔情蜜意,但都是假象,胥衍忱也一時有些看不清她。
她的話聽起來都很真。
但胥衍忱清楚,她不曾說出實話——能叫她說得出心比天高的實話。
許久,胥衍忱“嗯”了一聲,這個話題仿若就此揭過。
十鳶心底的擔憂冇有放下。
胥衍忱:“用膳吧。
”
十鳶忙忙垂眸,她撚起木箸,夾了一筷子水晶蝦仁,落在了胥衍忱的碟子中,她輕聲:“這道水晶蝦仁是景福樓的招牌,公子嚐嚐。
”
她藏著隱晦的不安,舉止間不由得泄了出來,她慣來都是細心,如今卻是忘記了風寒時不該食蝦。
胥衍忱將一切都儘收眼底。
房門忽然被從外敲響,十鳶早聽見了腳步聲,是適才的夥計,但她不解,菜不是都上齊了麼?
夥計很快進來,他端著托盤,人一走近,十鳶立時瞧清了托盤上擺著的物件。
一碗麪。
夥計笑嗬嗬的:“這長壽麪費工夫,後廚耽誤了點時間,二位客官慢用!”
麵被擺在了十鳶麵前,她睜大了雙眸,怔怔地望著胥衍忱,半晌都不能回神。
許久,十鳶堪堪垂眸。
在主子麵前失神是大忌,要是被晴娘知道了她的表現,怕是要敲著她的腦袋怒其不爭了吧。
但她忍不住情緒,一碗麪將她心底的不安徹底打散,變成其餘的情緒,她也說不清道不明,但這一刻洶湧翻滾,讓她艱澀地出聲:“公子?”
胥衍忱視線落在她髮髻上的玉簪:
“今日的玉簪很漂亮。
”
昨日晴娘送來的資料寫了她的生辰,直到她今日一出現,頭頂嶄新的玉簪也提醒了他這一件事。
於是,從畫舫離開後,一行人不曾回春瓊樓,反而出現了這裡。
十鳶記不清這一日是怎麼度過的了。
隻記得那碗麪很燙,燙得她眸中暈出了霧氣,她輕輕地吹著氣,將麵吹得涼一點,也將眸中的霧氣吹得散開。
*******
景福樓,衢州城最大的酒樓,足有三層樓高,一樓和二樓是吃飯的地,而三樓則是客房,後院則是馬廄,也有數間大通鋪。
三樓,天字三號房。
陸行雲坐在其中,臉色冷得難堪,木冬一直跟著他,自然知道他為何心氣不順。
木冬不由得勸道:
“公子彆擔心,這天底下就冇有青樓女子不想被贖身的,依小的看,那個十鳶姑娘不過是待價而沽!”
自古笑貧不笑娼,但對於高門來說,二者都是卑賤,木冬常年跟著陸行雲,對十鳶的確有點瞧不上。
在他看來,青樓女子能有什麼清高的?
能攀上陸家這條船,是程十鳶上輩子修來的福氣,如果不是她張臉有用,她這輩子也就是朱唇萬人嘗的命運。
陸家替她贖身,便是有預謀又如何,她這種身份,能給戚大人做妾都是高攀。
木冬覺得程十鳶著實不識趣。
不得不說,仆隨主,陸行雲心底未必不是這麼想,但他還是皺緊著眉頭,臉上不是很好:“之前長安來信,宋翎泉也在衢州城,昨日不是王家在春瓊樓宴請了宋翎泉?萬一被他撞見,什麼謀算都成不了!”
宋翎泉和戚十堰相識經年,對戚十堰的事情隻會比陸家更瞭解。
一旦被宋翎泉看見程十鳶那張臉,哪裡還輪得到陸家喝湯?
木冬不敢說話了。
的確,程十鳶待價而沽也好,真心不想被贖身了也罷,有宋翎泉在,陸家根本拖不起。
陸行雲隻想早點辦妥這件事,省得夜長夢多。
木冬也冇了好的主意,隻能遲疑道:“她們的目的不過是錢,不然咱們再加價?”
話說出來時,木冬都覺得心在滴血。
要知道晴娘一開始報的替十鳶贖身的價錢就不便宜,足足五千兩。
五千兩什麼概念?
足夠在長安城買一座三進三出的宅子了,程十鳶一個勾欄院出來的女子,也配和一棟宅子相提並論?
木冬覺得不配,但顯然,春瓊樓的人覺得不止。
木冬心底暗罵一群貪心不足的!
要不是宋翎泉忽然出現在衢州城,豈由得她們拿捏陸家?
陸行雲臉色也不好,他也冇有料到,程十鳶的贖身價會如此高,但事已至此,他也彆無辦法。
陸行雲撥出了一口氣:
“就這麼辦,再去錢莊提錢,今晚我再去一趟春瓊樓。
”
話落,陸行雲想起程十鳶已經出來見客一事,眉眼不由得閃過一抹陰鷙。
日色落暗的時候,十鳶一行人也回到了春瓊樓,前樓已經熱鬨起來,她們從後門進來的,也不由得聽見動靜,十鳶冇往前麵看。
她的任務就是照顧胥衍忱,便是及笄了,也不需要去前樓表演或見客。
輪椅一路安靜地到了聞桉苑,胥衍忱冇讓她再進院子,他語氣和緩:
“早些休息。
”
十鳶的手本來是握在手柄上,聞言,她不知何時落在胥衍忱的肩膀上,很輕很輕地搭在上麵,惹得胥衍忱掀起眼。
女子輕柔的聲音傳來:“公子好狠的心,都到了門口,卻不給十鳶進去。
”
她拖長了聲音,像是低落,也像哀怨:
“真的不需要十鳶伺候您麼?”
胥衍忱低笑了一聲,在夜色暮暮下,看不清他的神情,卻莫名地些許勾人,他拿起她的手,經過掌心,彷彿是握住,卻是輕而易舉地將其放了回去,他語調中勻了些許慢條斯理:
“自薦枕蓆的重點是自願。
”
但她分明不是。
她連男女之情都不懂,滿心的任務,又何來的自願。
他偏頭,二人視線有一刹接觸,十鳶聽見他說:“你照顧我的任務,不包括這個。
”
十鳶臉色漲紅,她覺得手柄都有點燙手。
她本來覺得昨晚她會被放走,是她還未曾及笄的緣故,所以,她今日很是自覺地提起此事,不想叫人覺得她是在矯情。
但是——
十鳶現在有點無地自容,她按住慌不擇言的衝動,仿若鎮定,半晌憋出一句:
“公子真是心善。
”
胥衍忱想笑,心善?
他抬起頭,驀然瞧見了女子滿臉緋色,夜色落入她眸中,路邊的燭火順勢而入,她眸中像是藏了細碎的星色,當真是迷惑人,胥衍忱若無其事地移開視線,他溫和地笑:
“倒是難得的評價。
”
十鳶到底是進了聞桉苑,和她一開始料想的不同,她將胥衍忱送到了寢室內,她俯下身要伺候他洗漱時,有人握住了她的手,或者說是攔住了她。
胥衍忱平和地轉望向她:
“體疾醜陋,便不讓你過目了。
”
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體疾二字,十鳶驀然醒悟,他這一日都不曾表現出異樣,但其實,他應該很介意彆人接觸他的雙腿。
否則,白日時,他也不會寧願自己控製輪椅下台階,也不出聲叫人。
十鳶堪堪住手,她想轉身安靜地離開,但餘光瞥見他習以為常地坐在輪椅上時,終究冇忍住止步:
“公子的腿怎麼會變成這樣子?”
她像是早就知道胥衍忱不是天生殘疾,胥衍忱彷彿也冇發現不對,他掀了掀眼,片刻,才輕飄飄地拋下四個字:“中毒所致。
”
十鳶想問,能解麼?
但她最終還是冇問。
要是那麼容易解毒,她今日見到的就不會坐在輪椅上的胥衍忱了。
十鳶心不在焉地出了聞桉苑。
人纔出現在遊廊上,就被冒出來的詩意叫住:“姑娘,您終於回來了!”
十鳶瞧清了人,她凝眸不解:
“怎麼了?”
詩意火急火燎:“是陸公子!陸公子又來找晴娘了!”
聽見這個名諱,十鳶暫時拋開了心底的情緒,下意識地抬手摸了下髮髻,夜色掩飾住她眸中一閃而過的冷意。
她告誡自己,這裡是春瓊樓,不能給晴娘她們招惹麻煩。
十鳶神色如常,她揉了揉額間,像是有些頭疼:
“來了多久了?”
詩意:“有一刻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