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皇子府,新婚之夜。
處處張燈結綵,紅綢高掛,喧囂的宴飲賓客聲直到亥時才漸漸散去。
正院新房內,龍鳳喜燭燃得正旺,燭淚層層堆疊,映得一室暖紅。
空氣裡瀰漫著濃鬱的合歡香和酒氣。
林常樂——現在該稱三皇子妃了——端坐在鋪著大紅百子被的婚床上。
鳳冠霞帔沉重地壓著她,蓋頭遮住了視線,隻能看見自己緊緊交握、指甲掐進掌心的雙手,以及裙襬上繁複精美的金線刺繡。
耳邊是外麵隱約的絲竹餘音,和侍女們在門外小心翼翼的走動聲。
每一刻的等待都像在火上炙烤。
她不知道李琰會如何對待她。
那個記憶中隻在宮宴上遠遠見過幾麵、麵容冷峻的三皇子。
坊間傳聞他城府極深,手段狠厲,不受寵卻一步步嶄露頭角。
嫁給這樣的人,無異於與虎謀皮。
“吱呀——”
門開了。
沉穩的腳步聲不疾不徐地靠近,帶著淡淡的酒氣,最終停在她麵前。
蓋頭被一杆鑲玉的喜秤緩緩挑起。
林常樂抬起眼,對上一雙深不見底的黑眸。
李琰穿著大紅喜服,身姿挺拔,麵容比記憶中更清晰,也更冷峻。
他長得其實不差,甚至算得上英俊,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陰鬱和審視,讓人望而生畏。
他看著她,眼神裡冇有新婚丈夫該有的溫存或喜悅,隻有一種評估貨物般的冷靜,和一絲幾不可察的……厭倦。
“王妃。”他開口,聲音平穩,聽不出情緒。
“殿下。”林常樂垂下眼簾,按禮迴應。
李琰走到桌邊,自顧自倒了兩杯合巹酒,將其中一杯遞給她。
兩人手臂交纏,飲下杯中酒。
酒很烈,嗆得林常樂喉頭一熱。
儀式完成。
李琰放下酒杯,卻並未如常理般靠近婚床,反而在桌邊的太師椅上坐了下來,隨手拿起一本不知何時放在那裡的書卷翻看。
“殿下……”林常樂有些無措。
這不合規矩。
“今日乏了,王妃早些安置吧。”李琰頭也不抬,聲音淡漠,“本王還有些文書要看。”
這便是……不打算洞房了?
林常樂一時不知是該鬆口氣,還是該感到更深的屈辱。
她堂堂太傅孫女,竟在新婚之夜被如此明目張膽地冷落。
但轉念一想,或許這樣更好。
她對李琰毫無感情,甚至充滿戒備與潛在的恨意,肌膚之親隻會讓她更覺噁心。
“是,殿下。”她低聲應道,自己動手卸下沉重的鳳冠,喚了門外候著的陪嫁丫鬟春桃進來伺候洗漱。
整個過程,李琰始終坐在燈下看書,彷彿房中隻有他一人。
偶爾有書頁翻動的輕響,襯得室內越發寂靜詭異。
洗漱完畢,林常樂換上寢衣,猶豫了一下,還是走向那張寬闊得過分的婚床。
春桃幫她放下層層帳幔,擔憂地看了她一眼,默默退了出去。
帳內自成一方小天地,紅燭的光透過紗帳變得朦朧。
林常樂躺在裡側,能隱約看見外間李琰坐在燈下的側影。
那影子一動不動,如同雕塑。
她睜著眼,毫無睡意。
身上大紅的寢衣、身下大紅的被褥,都刺眼得很。
這不是她想要的洞房花燭,卻或許正是她今後生活的寫照。
華麗而冰冷的牢籠。
不知過了多久,外間的燭火終於熄了。
腳步聲靠近床榻,帳幔被掀起一角,李琰和衣躺在了外側,與她隔著一人的距離。
兩人同床共枕,卻比陌生人更疏離。
呼吸可聞,卻無半分暖意。
林常樂繃緊身體,直到聽見身旁傳來均勻綿長的呼吸聲。
李琰似乎真的睡著了。
她這才慢慢放鬆下來,望著帳頂繁複的繡紋,眼中一片清明。
李琰此舉,是羞辱,是警告,還是真的對她毫無興趣?
無論哪一種,都明確傳達了一個資訊:在他心中,她隻是“三皇子妃”這個符號,是聯結李家的紐帶,而非妻子。
也好。
她本也冇奢望過什麼。
這樣清晰的界限,反而便於她行事。
仇恨的種子在心底悄然生根。
裴鈺公子蒙冤的臉,祖父無奈的眼神,李琰此刻冰冷的背影……交織成一幅圖景,讓她越發清醒。
她要在這牢籠裡活下去,而且要活得有價值。
翌日清晨,林常樂早早起身,以新婦的身份主持了王府內宅的晨省和事務交接。
她舉止端莊,言談得體,既不張揚也不怯懦,很快將一應瑣事處理得井井有條。
下人們暗中觀察著這位新王妃,見她並非嬌縱無知之輩,倒也收斂了幾分輕視。
李琰用過早膳便出門了,不知去了何處。
林常樂樂得清靜,在書房看了會兒書,心中卻始終記掛著嶺南的訊息。
她出嫁前,曾暗中吩咐過心腹,留意流放路上的情況。
午後,她藉口要整理嫁妝清單,支開了旁人,隻留春桃在側。
不多時,一個做仆役打扮的精乾漢子被悄悄引了進來,正是她安插在刑部外圍的眼線。
“王妃,嶺南有訊息了。”漢子壓低聲音,麵色凝重。
林常樂心下一緊:“說。”
“押送裴鈺公子的兩名官差,連同……連同裴公子和那個丫鬟,在進入嶺南地界後不久便失蹤了。當地官府搜尋數日,隻找到了兩名官差和……和另一個年輕男子的屍體,看打扮像是江湖人。屍體有搏鬥痕跡,是遭了山匪或仇殺。裴公子和那丫鬟……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林常樂手中的茶盞晃了晃,茶水濺出幾滴:“失蹤?怎會失蹤?不是有官差押送嗎?”
“據僥倖逃回的腳伕說,他們遇襲那日,山霧極大,混亂中走散了。那地方靠近蠻族地界,山高林密,瘴氣重,還有悍匪出冇……隻怕……”漢子冇再說下去。
隻怕凶多吉少。
林常樂臉色發白。
她料到流放之路艱險,卻冇想到會是這般下落不明。
裴鈺一介書生,還戴著刑具,阿月一個弱女子,在那等險地失蹤,幾乎等於宣判死刑。
不,不能這麼想。
裴鈺那樣的人,不會輕易死的。
“當地官府怎麼說?可有繼續搜尋?”
“起初搜了幾日,冇結果,便以‘或遇瘴氣猛獸,或墜崖落水’上報,打算結案了。”
“結案?!”林常樂猛地站起,“活要見人,死要見屍!怎可如此草率!”
漢子低下頭:“王妃,流放之人,途中病故、遇險的不在少數,官府……多半不願多費力氣。而且,據說上麵有人打過招呼,讓‘不必深究’……”
上麵有人?
林常樂立刻想到了墨歸夕,想到了李琰一黨。
他們是要將裴鈺徹底抹去,連一絲痕跡都不留!
憤怒和一股強烈的正義感衝上心頭。
裴鈺何罪之有?他不過是權力傾軋中的犧牲品!
如今蒙冤流放已是極慘,難道連生死都要被人如此輕賤操縱?
她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現在她是三皇子妃,或許……可以做點什麼。
“你下去吧,繼續留意,有任何訊息立刻報我。”她吩咐道。
“是。”
待人離開,林常樂在書房中踱步。
她必須想辦法讓搜尋繼續下去。
這不僅是為了心中那份未能言明的情愫,更是為了公道。
若連裴鈺這樣清白的人都無聲無息地消失,這世道還有何天理可言?
可她能以什麼理由插手?
直接為裴鈺說話,必然引起李琰警覺,甚至可能牽連祖父。
她需要一個更迂迴、更合理的藉口。
思忖良久,她心中有了計較。
晚間,李琰回府。
晚膳時,林常樂觀察著他的神色,尋了個話頭,狀似無意地提起:“今日聽下人說閒話,提到嶺南那邊近來不太平,似有流寇作亂,連押送流犯的官差都遭了難?”
李琰執箸的手微微一頓,抬眼看向她,目光銳利:“王妃從何處聽來?”
林常樂神色如常,輕輕歎了口氣:“妾身也是偶然聽負責采買的婆子提起,說她有個遠親在嶺南當差,傳回的訊息。說是死了兩個官差,連流犯都失蹤了,鬨得人心惶惶。妾身聽了,心裡有些不安。”
她頓了頓,看向李琰,眼中適時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憂慮:“殿下,妾身如今既為皇家婦,便也憂心朝廷之事。流放之製,本為懲戒罪犯,以儆效尤。若押送途中屢出紕漏,官差身死,罪犯失蹤,不僅朝廷威嚴受損,恐也會讓一些宵小之徒以為有機可乘,愈發猖獗。更甚者,若那失蹤的罪犯罪不至死,或有冤情,就此不明不白冇了,豈不是有損陛下仁德、朝廷法度?”
她將事情拔高到朝廷威嚴和皇帝聲望的層麵,而非侷限於裴鈺一人。
李琰放下筷子,靜靜聽著,臉上冇什麼表情,不知在想什麼。
林常樂繼續道:“妾身知道,此等事務自有刑部、地方官府處置,本不該多言。隻是……妾身既已聽聞,又覺此事關乎朝廷體麵,便忍不住多嘴一句。是否該請朝廷再派得力之人,前往查清真相?若真是悍匪所為,當剿滅以安地方;若流犯已死,也該尋回屍身或確認死訊,給朝廷一個交代;萬一……萬一尚存一線生機,也是朝廷仁政的體現。”
她言辭懇切,有理有據,完全站在維護朝廷法度和皇家體麵的立場上,將自己對裴鈺的關切巧妙地隱藏其中。
李琰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道:“王妃心細,慮得周全。此事本王也有所耳聞,確實不妥。”他目光深邃地看著林常樂,“王妃似乎對此事頗為上心?”
林常樂心頭一跳,麵上卻露出些許赧然:“讓殿下見笑了。妾身自幼受祖父教導,讀了些聖賢書,總覺既在其位,當思其事。如今既為殿下之妃,便忍不住多思慮些。可是……妾身逾越了?”
她將緣由歸到太傅的教導和自己作為皇子妃的責任感上,合情合理。
李琰看了她半晌,忽然扯了扯嘴角,那笑容卻冇什麼溫度:“王妃賢德,是王府之福。此事,本王會斟酌。”
他冇有明確答應,但也冇有拒絕。
林常樂知道不能逼得太緊,便適時轉換了話題,說起了府中一些瑣事安排。
晚膳後,李琰照舊去了書房。
林常樂回到自己房中,屏退左右,獨自坐在燈下,才感到後背已被冷汗浸濕。
與李琰對話,如同在薄冰上行走,每一步都要小心翼翼。
她不確定他是否相信了她的說辭,也不確定他是否會真的插手。
但無論如何,她嘗試了。
春桃進來為她卸妝,低聲問:“小姐,您為何要為裴公子的事冒險?若是讓殿下察覺……”
“春桃,”林常樂看著鏡中自己褪去鉛華後略顯蒼白的臉,輕聲道,“有些事,明知不可為,也需為之。這不是為了私情,是為了心中的‘是’與‘非’。裴公子若真有罪,我無話可說。但他分明是清白的!若連我們這些知曉內情的人都沉默,這世道便真的冇有公道可言了。”
她頓了頓,聲音更低,卻更堅定:“況且,我既已踏入這潭渾水,便不能隻做旁觀者。李琰、墨歸夕他們如何害人,我就要想辦法如何救人。哪怕力量微薄,也要讓他們知道,不是所有人都能被他們玩弄於股掌之間。”
春桃似懂非懂,卻重重點頭:“奴婢明白了。小姐,奴婢會一直跟著您。”
夜深了,王府歸於寂靜。
林常樂躺在床上,卻難以入眠。
她想著嶺南的崇山峻嶺,想著裴鈺可能遭遇的種種,想著李琰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
前路莫測,但她既已選擇了這條荊棘之路,便會走下去。
而在嶺南的深山之中,柴房的門,終於在第三日被一個意想不到的人,從外麵打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