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四合,嶺南的山林被染成一片沉鬱的墨綠。
阿月跪在岔路口,手中緊緊攥著那個染血的布包。
吳順臨死前的微笑還在眼前,公子漸行漸遠的背影還在腦中。
兩個聲音在她心中激烈撕扯,幾乎要將她撕裂。
走,還是留?
恐懼像藤蔓纏繞心臟,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刺痛。
她怕死,怕像吳順一樣死在荒山野嶺,屍骨無存。
她才十七歲,還冇看過這世間大好河山,還冇嘗過真正的人生滋味。
可是……
她想起一年前那個隆冬,破廟裡奄奄一息的自己,想起那雙將她從泥濘中拉起的手,想起公子溫潤的聲音說:“從今往後,你就叫裴月。”
一年多來,是公子教她識字讀書,給她尊嚴和溫暖。
是公子在她生病時徹夜守候,在她犯錯時耐心教導。
是公子讓她從一個卑賤的乞丐,變成有姓有名、能挺直腰桿活著的人。
如果冇有公子,她早就死在那個冬天了。
這條命,本就是公子給的。
吳順為了公子,連命都可以不要。
她呢?她憑什麼因為恐懼就退縮?
“吳順……”阿月望著山坡上那縷即將散儘的青煙,眼淚滾落,“我不會讓你白白死去的。”
她擦乾眼淚,將布包仔細收進懷中,轉身朝裴鈺離去的方向追去。
山路崎嶇,她跑得跌跌撞撞,腳上的水泡磨破了,滲出鮮血,卻渾然不覺。
“公子!公子!”她一遍遍呼喊,聲音在山穀間迴盪。
可是冇有迴應。
天色越來越暗,林中的光線被層層樹冠遮擋,幾乎伸手不見五指。
阿月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公子腳戴鐵鏈,不可能走得太快,怎麼會追不上?
除非……他故意躲著她。
這個念頭讓阿月渾身發冷。
她繼續向前,直到被一條山溪攔住去路。
溪水湍急,對岸是更密的叢林。
公子不可能淌過這樣的急流。
她走錯路了。
絕望如潮水般湧來。
阿月癱坐在溪邊,看著最後一抹天光消失在地平線。
林中傳來不知名野獸的嚎叫,夜風穿過樹梢,發出嗚嗚的聲響,如鬼哭。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身處怎樣的險境。
一個手無寸鐵的女子,獨自在嶺南深山,夜色已深,前無去路,後無歸途。
恐懼重新攫住心臟,比之前更甚。
她抱緊雙臂,渾身發抖。
必須找個地方躲起來。
阿月強迫自己站起來,沿著溪流向下遊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隱約出現一座建築的輪廓。
走近了纔看清,那是一座破敗的山神廟,廟門半塌,窗欞破損,顯然廢棄已久。
但對此刻的阿月來說,這已是救命之所。
她小心翼翼地走進廟內。
廟堂正中供著一尊斑駁的山神像,神像前的供桌缺了一角,地上積著厚厚的灰塵。
空氣中瀰漫著黴味和塵土的氣息。
阿月找了個相對乾淨的角落坐下,背靠牆壁。
從包袱裡取出最後一塊乾糧。
那是她特意留給公子的,現在卻不得不自己吃了。
乾糧又硬又冷,她艱難地嚥下,喝了幾口溪水。
疲憊如潮水般湧來,眼皮越來越重。
不能睡,她告訴自己,這裡不安全。
可身體的疲憊超越了意誌。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撐不住,意識逐漸模糊。
恍惚間,她感到身上一暖,似乎有什麼東西蓋了上來。
是夢嗎?
她勉強睜開眼,藉著從破窗透進的月光,看見身上蓋著一件熟悉的素色外袍。
那是……公子的衣服!
阿月猛地清醒,轉頭看去。
月光如水,灑在廟堂一角。
裴鈺坐在那裡,背靠著牆壁,閉著眼睛,似乎睡著了。
他身上的中衣單薄破舊,腳上的鐵鏈在月光下泛著冷光。
不是夢。
“公子……”阿月哽咽出聲,掙紮著爬過去。
裴鈺睜開眼,看著她,眼中滿是複雜情緒:“你還是追上來了。”
“公子為什麼躲著我?”阿月抓住他的衣袖,淚水決堤,“為什麼要拋下奴婢?”
裴鈺沉默良久,才輕聲道:“我怕你死。”
“奴婢不怕!”
“我怕!”裴鈺的聲音帶著壓抑的痛苦,“阿月,你看看我現在的樣子。一個戴罪流放的囚徒,前路凶險,生死未卜。跟著我,你隻會受苦,甚至……”
甚至像吳順一樣。
後麵的話他冇有說,但阿月懂了。
“可是公子,”她緊緊抓著他的手,“如果冇有公子,一年前奴婢就已經死了。這條命是公子給的,就該為公子所用。”
裴鈺搖頭:“不是這樣的。我救你,不是為了讓你為我送命。”
“但奴婢心甘情願!”阿月跪在他麵前,仰起滿是淚痕的臉,“公子,讓奴婢跟著您吧。無論前路如何,無論生死禍福,奴婢都認了。”
她一字一頓地說:“我們再也不分開了,好不好?”
月光下,少女眼中是前所未有的堅定。
他心中湧起巨大的矛盾。
一方麵,他為阿月的不離不棄而感動萬分。
在這世上,竟還有人願意為他如此。
另一方麵,他懊悔自己心軟,不該回頭看她是否安全,不該脫下外衣為她禦寒,不該讓她發現自己。
這一回頭,可能會害死她。
“阿月,”裴鈺的聲音沙啞,“你知道嶺南是什麼地方嗎?瘴癘橫行,毒蟲遍地,流放之人十不存一。就算僥倖到了流放地,也是做苦役,生不如死。”
“奴婢知道。”
“你知道這一路上,可能還會有刺客?”
“奴婢知道。”
“你知道跟著我,你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了汴京,可能老死異鄉,可能……”
“奴婢都知道!”阿月打斷他,“可是公子,如果冇有您,汴京對奴婢來說又有什麼意義?那座城裡,除了您,還有誰會在意一個丫鬟的死活?”
她的話像一把刀,刺進裴鈺心裡。
他這才意識到,自己對阿月來說,不僅是恩人,不僅是主人,更是這世上唯一的依靠。
若他棄她而去,她便真的無家可歸了。
“阿月……”裴鈺伸手,輕輕擦去她的眼淚,“你怎麼這麼傻。”
“奴婢不傻。”阿月握住他的手,貼在自己臉上,“奴婢隻是知道,有些東西比生死更重要。”
就像吳順知道的一樣。
裴鈺看著眼前這個滿臉淚痕卻眼神堅定的少女,心中那片冰封的角落,終於裂開一道縫隙。
流放以來,他第一次感到,自己不是完全孤獨的。
“好。”他聽見自己說,“我們不分開。”
阿月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裴鈺將外袍重新披在她身上,“但你要答應我,若真到了生死關頭,你要先顧自己。這是我的命令,你必須聽。”
阿月想反駁,但看到公子眼中的堅持,終是點頭:“奴婢……遵命。”
裴鈺這才鬆了口氣。
他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裡麵是幾塊乾糧:“吃吧,明天還要趕路。”
“公子您呢?”
“我吃過了。”裴鈺撒謊。
其實他這一天隻喝了點溪水,所有的乾糧都留給了阿月。
阿月將信將疑,但還是接過來,小口吃著。
吃著吃著,眼淚又掉下來:“公子,吳順他……”
“我知道。”裴鈺望向廟外夜色,“這筆賬,我記下了。總有一天,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的聲音很平靜,卻透著刺骨的寒意。
阿月從未聽過公子用這樣的語氣說話,彷彿換了個人。
“公子,您說……謝將軍會知道我們的處境嗎?”她忽然問。
裴鈺沉默片刻:“但願他不知道。”
“為什麼?”
“若他知道,定會不顧一切回來。可邊關更需要他。”裴鈺輕聲道,“而且……我不想連累他。”
阿月似懂非懂,卻不再多問。
夜深了,山風呼嘯。
破廟裡,兩人依偎著取暖。
阿月靠在裴鈺肩頭,漸漸睡去。
裴鈺卻毫無睡意,他望著窗外那一彎冷月,心中思緒萬千。
吳順的死,阿月的追隨,流放的屈辱,京中的暗流……這一切都像巨石壓在心頭。
而最讓他不安的,是那個遠在邊關的人。
謝昀,你現在可安好?
若你知道我落得如此境地,會怎麼做?
他不敢想。
月光清冷,照著破廟裡相依為命的兩個人,也照著千裡之外北境山林中那兩個正在養傷的戰士。
裴鈺輕輕將熟睡的阿月往懷裡攏了攏,為她掖好衣角。
既然選擇了同行,那便一起走下去吧。
無論前路是刀山火海,還是萬丈深淵,至少,不再是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