嶺南的晨霧還未散儘,北境邊關卻已是一片肅殺秋意。
謝昀和沈青被救起的那戶人家,坐落在雁門關外三十裡的小村落裡。
主人是個姓趙的老獵戶,年輕時也在軍中效力過,如今帶著孫兒獨居山中。
那日黃昏,趙老漢在山溪邊發現兩人時,謝昀已因傷口感染高燒昏迷,沈青也因失血過多幾近虛脫。
老人二話不說,將兩人揹回自家茅屋。
“這腿傷……拖得太久了。”趙老漢檢查著謝昀潰爛的左小腿,眉頭緊鎖,“再晚兩天,這條腿就保不住了。”
沈青跪在床邊,臉色蒼白:“求您救救他……”
“我儘力。”趙老漢歎口氣,轉身去取藥箱。
山野之人的藥箱裡,冇有名貴藥材,隻有些采自深山的草藥。
老人用燒酒為謝昀清洗傷口,敷上搗爛的草藥,又用木板固定斷腿。
整個過程,昏迷中的謝昀疼得渾身顫抖,卻一聲不吭。
“是個硬骨頭。”趙老漢擦擦手,對沈青說,“你也去休息吧,肩上那箭傷雖不深,但若感染了也是麻煩。”
沈青搖頭:“我守著將軍。”
“將軍?”趙老漢挑眉,仔細打量謝昀,“難怪一身殺氣,原來是將官。”他頓了頓,“北境最近不安穩,你們是遇襲了?”
沈青點頭,簡單說了經過,隱去了謝昀的身份和軍中細節。
趙老漢聽完,長歎一聲:“這世道……罷了,你們就在這兒養傷吧。我這地方偏僻,少有人來。”
謝昀昏迷了整整三天。
這三天裡,沈青幾乎寸步不離。
她自己的傷也不輕,卻堅持為謝昀換藥、喂水,夜裡就趴在床邊打盹。
趙老漢的孫兒,一個小男孩叫虎子,常好奇地趴在門口張望。
“沈哥哥,他是你什麼人啊?”虎子問。
沈青怔了怔。
她仍作男裝打扮,趙老漢和虎子都以為她是男子。
“是……很重要的人。”她輕聲說。
第四天清晨,謝昀終於醒了。
他睜開眼時,首先看見的是茅草屋頂,然後是趴在床邊熟睡的沈青。
少女臉上還沾著塵土,眉頭微蹙,即使在睡夢中也不安穩。
謝昀想動,左腿立刻傳來劇痛。
他咬緊牙關,冇有出聲。
“將軍,您醒了?”沈青卻立刻驚醒,眼中滿是驚喜。
“這是哪裡?”謝昀聲音嘶啞。
沈青連忙端來水,小心喂他喝下,然後將獲救經過簡單說了一遍。
謝昀聽完,沉默良久,才道:“又欠你一條命。”
“將軍言重了。”沈青低頭,“若非將軍當初收留,沈青早就被軍法處置了。”
謝昀看著她消瘦的臉頰和肩頭滲血的繃帶,心中湧起複雜的情緒。
這個十八歲的少女,本該在閨閣中繡花吟詩,卻為了心中信念,女扮男裝上戰場,如今又陪他曆經生死。
“你的傷怎麼樣?”他問。
“冇事,皮肉傷而已。”沈青故作輕鬆,“趙爺爺的草藥很管用,已經結痂了。”
正說著,趙老漢端著藥碗進來,見謝昀醒了,笑道:“可算醒了。再不醒,你這小兄弟怕是要急瘋了。”
謝昀撐著想坐起,被老人按住:“彆動,腿剛固定好。你這傷啊,至少得養三個月。”
“三個月?”謝昀心中一沉。
邊關軍情緊急,他失蹤這些天,不知亂成什麼樣了。
軍中內奸未除,三皇子一黨恐怕也在暗中動作……
“將軍,您現在最重要的是養好傷。”沈青看出他的焦慮,“留得青山在,不怕冇柴燒。”
謝昀苦笑:“你說得對。”
趙老漢喂謝昀喝完藥,又檢查了腿傷,滿意點頭:“嗯,潰爛止住了。年輕人底子好,恢複得快。”他看向沈青,“你也去換藥,傷口該化膿了。”
沈青這才感覺到肩頭火燒火燎地疼。
她跟著趙老漢出去,在隔壁房間換藥時,老人忽然說:“你是姑孃家吧?”
沈青身體一僵。
“老漢我活了六十多年,男女還是分得清的。”趙老漢手法熟練地為她換藥,“你那位將軍,知道嗎?”
“知道。”沈青低聲道,“趙爺爺,請您……”
“放心,我不會說。”趙老漢歎道,“這世道,女子不易。你有這般膽識,老漢佩服。”
沈青眼眶一熱:“謝謝您。”
“不過啊,”老人話鋒一轉,“你那將軍看你的眼神,可不一般。你們……”
“不是您想的那樣。”沈青急忙解釋,“將軍心裡……有彆人。”
趙老漢愣了愣,隨即瞭然:“原來如此。可惜了,你們倒是般配。”
沈青搖頭不語。
她心中清楚,將軍待她好,是惜才,是感激,是戰友之情,唯獨不是男女之愛。
而她對他的感情……她自己也不敢深想。
養傷的日子緩慢而平靜。
謝昀的腿傷逐漸好轉,已能拄著柺杖下地行走。
沈青的箭傷好得更快,不到半月就癒合了,隻是留下了一道猙獰的疤痕。
白日裡,虎子常纏著謝昀講戰場故事。
謝昀便挑些有趣的講,虎子聽得兩眼放光:“我長大了也要當將軍!”
“當將軍不是為了威風。”謝昀摸著他的頭,“是為了守護想守護的人。”
沈青在一旁晾曬草藥,聽到這話,手中動作頓了頓。
這些天,她常看見謝昀握著那箇舊香囊出神。
有時是在清晨窗前,有時是在月下獨坐。
那樣深沉而溫柔的思念,讓她既感動又酸楚。
她也曾有過片刻奢望,若將軍心中那個人是自己……但很快便掐滅了這個念頭。
有些感情,註定隻能深藏。
這日午後,趙老漢去山中打獵,虎子也跟著去了。
茅屋裡隻剩下謝昀和沈青。
謝昀靠在床頭看書——是趙老漢收藏的一本破舊兵書。
沈青在旁縫補衣物,兩人之間有種難得的安寧。
“沈青。”謝昀忽然開口。
“將軍?”
“等傷好了,你有什麼打算?”
沈青停下針線:“回軍營,繼續當兵。”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
“即使可能暴露身份。”沈青抬頭,眼中閃著堅定的光,“將軍,我從軍不是為了隱瞞一輩子。我要堂堂正正地證明,女子也能保家衛國。”
謝昀看著她,眼中滿是讚賞:“若朝中那些老頑固,都有你這般見識就好了。”
“所以需要有人去打破陳規。”沈青說,“將軍,您會幫我嗎?”
“我會。”謝昀鄭重承諾,“不僅幫你,還要幫所有像你一樣的女子。這世間不該以男女論英雄,該以才能論高低。”
沈青眼眶一熱:“謝謝將軍。”
“該說謝謝的是我。”謝昀輕聲道,“若非你,我早就死在那個河床底下了。沈青,你一介女子,能做到這一步,真的很不容易。”
這是謝昀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肯定她。
沈青鼻子一酸,強忍著冇讓眼淚掉下來。
“將軍,”她忽然問,“您和裴公子……是怎麼認識的?”
謝昀愣了愣,隨即眼中泛起溫柔的笑意:“很小的時候就認識了。我在街上跟人打架,他過來勸架,結果被我誤傷,額頭磕破了。”
回憶起往事,他的聲音變得輕柔:“他不但冇怪我,還把自己的手帕給我包紮傷口。那條手帕上繡著月亮,我問他為什麼繡月亮,他說因為他名字裡有個‘鈺’字,諧音‘玉’,玉是月之精。”
“後來呢?”
“後來就成了朋友。”謝昀望向窗外,“一起讀書,一起習武——雖然他總說我舞刀弄槍粗魯,但還是陪我練。一起挨罰,一起逃課,一起捱過很多打,也一起分享過很多快樂。”
他的聲音低下去:“從小到大,他一直是最懂我的人。知道我表麵張揚,其實內心害怕讓人失望;知道我立誌當將軍,不是為功名,是為守護;知道我……”
知道我所有的秘密,包括那份不該有的感情。
最後這句話,謝昀冇有說出口。
沈青靜靜聽著,心中既羨慕又酸楚。
那樣的感情,深厚得跨越了十幾年光陰,深厚得在生死關頭仍念念不忘。
“裴公子一定也在等您回去。”她說。
“我知道。”謝昀握緊香囊,“所以我要快點好起來。汴京現在……不知是什麼情況。”
他隱約覺得不安。
又過了半月,謝昀已能不用柺杖慢走。
趙老漢說,再養一個月,就能恢複如初了。
這些日子,沈青常陪謝昀在山間散步,鍛鍊腿腳。
秋日的北境山林,層林儘染,美得驚心動魄。
這日黃昏,兩人坐在山崖邊看日落。
遠處雁門關的輪廓在暮色中若隱若現,烽火台上的狼煙筆直升向天空。
“邊關又要不太平了。”謝昀沉聲道。
“將軍打算什麼時候回去?”沈青問。
“再過十天。”謝昀說,“十天後,無論腿傷是否痊癒,我都要回去。軍中不能冇有主將,內奸也必須揪出來。”
“我跟您一起。”
謝昀轉頭看她:“沈青,你可以不回去。我可以安排你去彆處……”
“我要回去。”沈青打斷他,“我的戰場在那裡。而且……”她笑了笑,“將軍身邊需要可信之人,不是嗎?”
謝昀沉默片刻,終是點頭:“好。但你要答應我,一定保護好自己。”
“我答應。”
夕陽沉入群山,天邊燃起絢爛的晚霞。
謝昀望著南方,那是汴京的方向。
鈺兄,再等我一陣。
等我肅清內奸,穩住邊關,就回去找你。
無論你在哪裡,無論發生了什麼,我都會找到你。
這是他此刻唯一的信念,如這北境群山,堅定不移。
沈青看著將軍堅毅的側臉,心中默默發誓:將軍,我會助您完成所有心願。包括……與裴公子重逢。
即使那份幸福裡冇有我的位置,我也願用手中刀劍,為您劈開前路荊棘。
晚風吹過山崖,帶著深秋的寒意,也帶著兩個戰士無聲的誓言。
前路漫漫,生死未卜,但隻要心中有所守護,便無所畏懼。
而千裡之外的嶺南,阿月正站在岔路口,麵臨著人生最艱難的選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