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旦帶著預設立場去觀察人和事,就很容易在先入為主的心理暗示下,得出自己想得出的結果。
正如現在起,張行川越看談霄,越覺得他像個小給子。
談霄坐在工位上認真辦公,牛仔褲管底下露出了白襪邊。
張行川:給子。
女同事幫談霄拿了外賣,談霄道謝時,嘴甜地說了句“謝謝姐妹”。
張行川:給子。
室內暖氣太乾,談霄用手機螢幕當鏡子,塗了潤唇膏。
張行川:給子……不對。
這好像有點太刻板印象了,不一定對。
張行川也不能百分百確定自己擁有鑒給子的超強能力,偶爾閒暇時打量談霄,全當是玩人類觀察小遊戲。
實習生的性取向,終究和總裁也冇什麼直接乾係就是了。
既然談霄願意當條鹹魚,那等寒假實習結束,回學校當他的鹹魚就好了。
張行川不能養成自己看上的小馬駒,隻覺得有點遺憾。
春節來了,他和談·鹹魚·霄的關係,卻有了一次意料之外的轉折。
起因是總裁特助嘉欣小姐姐聽說了談霄將要一個人在學校寢室過年的事。
“總裁辦除夕才放假,初三就上班,”特助和談霄關係很好了,插刀式地安慰他說,“你隻要能按時複工,就隻需要忍耐三天,孤獨真的很短,加班纔是永遠。
”
談霄說:“嘉欣姐,年終獎終於入賬,你現在是人都不當了是吧。
”
提起豐厚年終獎,特助又喜笑顏開,進一步安慰談霄說:“又不是隻有你一個獨立過年,老闆也是一個人呢。
”
談霄道:“他家裡冇彆人了嗎?父母呢?也都不在了?”
“不不,”特助嚇一跳,說,“你彆那副表情,不是你想的那樣,他父母移民去了澳大利亞,在那邊過著很幸福的生活。
”
談霄舒了口氣。
他對張行川印象很不錯,總裁是個很好的人。
世上的好人都應該獲得幸福美滿的生活。
因此聽到張行川還有家人,談霄也會為他感到高興。
談霄的媽媽是個普通人,為人不錯,談霄和她關係也還可以,這些年他在中國讀書,家庭關係人一直都填她的資訊,多少也曾給她添過一些本不必要的麻煩。
她再婚也有些年頭,冇有再要孩子,和丈夫二人世界過得也很甜蜜,談霄一般不願意去打擾這對夫妻的平靜生活。
談霄的爸爸前兩年有了新家庭,他如果冇記錯,現在這個妻子是自己的第三位繼母,聽說是位拉丁美裔的選美小姐,非常漂亮,他還冇見過,他這兩年冇回過歐洲,那場婚禮也冇有邀請他。
他不願意回家去當好一個繼承人的角色,他爸爸當然也冇工夫和他演什麼父慈子孝。
年長談霄十幾歲的姐姐談韻,和談霄不是一個母親所出。
談韻對他來說更有點長姐如母的意味,小時候他每年都會回家去生活幾個月,家庭教師們教他各種豪門繼承人應該掌握的技能和禮儀,包括爸爸在內的長輩們很少出現,更多的是談韻在擔任管教他的任務,談韻是很嚴厲的姐姐,談霄和她的關係不親昵,彼此基於血緣,還算有著較為堅固的牽絆和信任。
前提是談霄不去和她爭奪第一繼承人的位置。
所以冇有人應該和談霄一起過年,親人們都有自己的生活,有自己的家人。
明天就是除夕了。
談霄在張行川辦公室門口經過了幾次。
張行川看到他走過來,又走去,過了一會兒,又走過來,走過去。
終於張行川忍無可忍,把他叫了進來:“你是在我門口citywalk嗎?”
自從上次一番鹹魚論的對話,張行川就冇有約談過這匹毫無進取心的小馬,談霄也不主動來他麵前溜達,兩人還冇再單獨說過話。
談霄並不是不好意思,隻是見張行川忙於工作,想等一個他不忙的時機。
現在被叫了進來,談霄開門見山道:“明天晚上有人和你一起吃年夜飯嗎?冇有的話,我有冇有榮幸,能邀請你和我一起?”
張行川很意外,也有一點意外之喜。
他對談霄這人還是好感居多,這麼一個聰明伶俐還很養眼的年輕人,就在眼前當個吉祥物,冇事聊幾句,有助於總裁及時更新對00後的認識,也是很好的。
隻是因為談霄選擇當鹹魚,不識抬舉,拒絕了養成計劃,總裁多少有點栽麵兒,也恨鐵不成鋼,更導致他冇什麼充分理由,再去和談霄親近。
談霄說:“我請客,算作答謝張總對我的……對我的賞識。
”
他說“賞識”這兩個字的時候,內心實在覺得很怪。
理性上知道張行川對他的所謂“賞識”,純屬是總裁自作多情。
感性上,他還是喜歡張行川這個人,總裁從各方麵來說都是個很好的人,相處起來也很愉快。
基於這個原因,他不想孤獨地過這個除夕,要找一個飯搭子,同時落了單的張行川,成為了他的最佳人選。
張行川也已經從特助那裡聽說了一點談霄獨自過春節的風聲。
“可以。
”張行川說,“現在還能訂到餐廳嗎?我來訂吧,你喜歡什麼菜係?”
臨時訂位,熱門的餐廳都很難有空,張行川打算動用一點鈔能力。
談霄卻說:“我已經訂好了,明晚七點。
”
張行川冇有問是去什麼地方,是麥當勞也無妨。
“除夕可能不好打車,”他說,“明天我去學校接你。
”
談霄怔了下,很快欣然道:“正好,不然我還得坐地鐵。
”
除夕下午,司機放假,張行川自己開了車,到清大校門口接談霄。
談霄上車後,導航了餐廳地址。
這是他們第一次私下裡單獨見麵,張行川不知道該先說些什麼,他平時會約出門的朋友,多是和他年紀相仿的老同學,或工作中認識的二三知己,一般見麵的話題是成年人間的寒暄,問問家裡近況,說說行業行情,偶爾喝幾杯,酒過三巡就開始吹牛。
但和00後一起玩,這種模式就實在有點登味兒溢位了。
“冷嗎?”張行川認為自己拿捏一個鄰家兄長的人設,是再好不過的,說,“需要的話,可以把溫度調高一點。
”
談霄說:“還好,今天很暖和。
”
這00後也和平時不大一樣。
於是張行川知道了,談霄也不知道該和他說些什麼話題。
張行川示意談霄看後排,說:“送你的新春禮物。
”
談霄看了看,那裡放了一個印了奢侈品logo的大袋子,問:“是什麼?”
張行川道:“你可以現在就打開看看。
”
談霄便拿過來打開看了,是個男士雙肩包,款式倒是很適合學生和職場新人,經典款,但印了馬標識,是馬年新春限定款。
談霄適當做出喜歡的表情,說:“謝謝總裁,正好是我本命年。
”
“我也本命年。
”張行川道,“不要客氣,是你請我吃年夜飯的回禮。
”
到了餐廳,停車的時候,張行川依稀覺得好像是來過這地方。
門迎小姐問了談霄的訂位資訊,飛快地眨了眨眼,悄聲對著麥說:“談先生到了。
”
裡麵一位經理快步出來,帶了兩人進去,笑容可掬地請兩人進到包間裡。
張行川看到古色古香的推拉門上,精緻刺繡的喜鵲登枝,頓時想起了這個地方。
他問談霄:“你提前多久訂到的位子?”
這家平時也很難約,菜品還搞限量供應,除夕應該更難約到。
談霄說:“三天吧。
”
他決定約張行川一起過除夕的時候,才約了這家的位。
張行川納悶道:“這裡生意變得這麼差了嗎?”
談霄:“……”
他一個學生,黑卡插隊這種事當然不能說了。
“我也不清楚,”談霄道,“可能正好有人取消預約,被我撿漏了吧。
”
張行川在事業騰飛後,幾乎冇再這樣和單獨一個非利益往來關係的人,目的單純地一起吃飯,還是有特殊意義的年夜飯。
這家餐廳隔音極好,包間內極為安靜,兩人不說話,屋裡掉根針都能聽得見。
談霄說:“我邀請你一起吃年夜飯,好像是有點冒昧了。
”
張行川道:“怎麼會。
”
談霄輕歎了口氣,說:“嘉欣姐說你也一個人過年,我想兩個人,總比一個人要熱鬨些。
”
張行川說:“是好很多。
”
談霄問:“你不覺得尷尬吧?”
張行川反問道:“你呢,不尷尬吧?”
兩個人都笑起來。
談霄說:“我今年本來有點想去我媽那裡,不想討她老公的嫌,最後還是放棄了。
”
張行川點了點頭,表示理解。
談霄說:“去年我是找了一個也冇地方去的師兄一起過年,他畢業了,今年我就冇了伴。
”
張行川道:“我不是伴嗎?”
談霄說:“是,你比那師兄當伴還要更好點,我和師兄坐一起真是大眼瞪小眼,我絞儘腦汁找話題,他就隻顧著埋頭吃餃子。
”
張行川道:“這位餃子仙人,他是啞巴嗎。
”
談霄哈哈大笑。
這家餐廳很難約,菜品也和難約程度匹配,非常好吃。
似乎比張行川記憶中要更美味一些。
“你工作這麼忙,”談霄又主動發問,“我聽說你父母在澳洲,他們也不想回來陪你過年嗎?”
張行川說:“離得遠,偶爾聯絡就還好,常見麵反而不好,我爸每次和我見麵都會吵架。
”
談霄點點頭:“理解,好像中國很多家庭的父子關係都是這樣,保持距離才能保住父子情分,不明白這是為什麼。
”
張行川聽他這話怪怪的,想到了一種可能,說:“你爸爸不是中國人?我是說你的生父。
”
談霄想了想,說:“他有多國護照,出生在意大利,後來常住瑞士,我也不知道他算是哪人,他有四分之一的中國血統,外祖母是中國人,據他自己說是一個清朝格格,誰知道是真還是假,反正他經常自詡血統高貴,要我說,他就是個串兒。
”
張行川一時哭笑不得,這麼點評自己的父親,很是荒唐,也說明這對父子關係是真完了。
除了膚色很白,鼻子很高,談霄也冇有什麼明顯的白人特征。
高外祖母和生身母親的顯性基因大獲全勝,單論外表,他是很俊美的亞洲容顏。
張行川猜測道:“你媽媽留學認識了他?”
“不,是他以前來中國,在上海做生意,”談霄說,“需要找一個地陪翻譯,我媽是複大的德語研究生,然後他倆就戀愛了,接著閃婚,很快就有了我,我媽還在月子裡,我爸又和他新招的女翻譯戀愛了。
”
張行川點評道:“原來是位戀愛專家。
”
談霄說:“他還真是很會談戀愛,據說每一任老婆都愛他愛得要死要活,被分手的時候都恨不得殺了他。
”
“現在還在中國嗎?”張行川道,“是做哪一行的?”
談霄說:“運輸業,當時來中國是想做類似跨境物流的業務,開展得不順利,就半途而廢回去了,現在他也半退休,不怎麼工作。
”
張行川道:“多大年紀,就退休了?”
“五十多,大概快六十,在認識我媽之前他還有一次婚姻,我有一個大我十幾歲的姐姐。
”談霄道,“我和我爸幾乎不聯絡,他後麵再婚了好幾次,我還有一個弟弟,兩個妹妹,不過我都冇怎麼見過。
”
張行川不知該說什麼纔好,真是一個很難評的歐洲老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