談霄也反應了過來,明白張行川為什麼會說這麼一個小小的善意謊言。
他自己很少送人禮物,追溯原因,是他讀初中的時候,有過這麼一件事。
當時班裡有個女同學過生日,那是個很可愛,性格也很開朗的女同學。
之前談霄過生日的時候,帶了蛋糕請同學們吃,這位女同學送給他一樣手作的生日小禮物。
出於對那份好意的回報,以及剛進青春期對可愛女孩的一些懵懂好感,談霄也想回贈一件生日禮物給對方。
他上的是國際學校,同學們家境也都在中產以上,基於這層考慮,他到商場專櫃選購了一條價位適中的手鍊,材質也並非珠寶,隻是適合十二三歲女孩佩戴的仿製水晶。
結果那女孩一打開就花容失色,當場就把手鍊還給了他,如避洪水猛獸一般。
搞得談霄一頭霧水。
談霄找彆的同學旁敲側擊問了,才終於搞清楚,以二零一四年的物價和環境,中產家庭的初中小女孩有可能用四千塊的手機,不會戴四千塊的手鍊。
後麵女孩還給談霄發了幾百字的小作文訊息,前半段大意是誠懇建議他理性消費。
到結尾處委婉地寫道:談霄同學,也許我不小心做過什麼讓你誤會的事,但我真的隻把你當做普通同學,我們當前的任務是好好學習,祝你往後餘生,一帆風順。
談霄當時尷尬極了,現在想起來,會覺得那是一位很好很正直的小同學。
他已經記不起女孩的模樣和具體名字,隻是經過這事,他就再也不敢隨便送人禮物。
等年齡再大一點,他對自己家的產業和財富有了更具體的認知,也有了自知之明,更自覺地要離女同學們遠一些,免得一不小心萌生情愫,又不可能有結果,最後隻是害人又害己。
這都是題外話。
他當下就很理解張行川為什麼要用湊單當禮物的托詞了,想送他好的,又怕他因為價格困擾。
談霄家裡情況過於特殊,輕易不能對他人透底。
何況和張行川做朋友,完全是由於他和張行川性格契合,與家境本就無關。
這事不說,隻是談霄一個人的秘密,說出來,很可能就變成了張行川的負擔。
“這應該很貴。
”談霄還是說了學生身份該說的話,真麼多年他也習慣了兩重身份的分離,對張行川道,“不要再給我買這麼貴的東西了。
”
“彆在意這個。
”張行川道。
他是個明白人,挑選並送一份禮物給談霄,首先滿足的一定是他自己的情緒需求。
談霄如果收到禮物也很快樂,那就是兩全其美,再好不過了。
張行川隨口開了個玩笑說:“你知道我多有錢嗎,根本花不完。
”
他這玩笑是為了打消談霄的顧慮,且也是實話。
正常來講,他當下已有的財富,確實是幾輩子也花不完,何況他才三十多歲,還會不停地生產和擁有。
談霄的聽感就有點複雜,再圍繞這話題繼續展開,他就有點太裝了,對張行川也不太尊重。
“快停止你的炫富。
”談霄說,“我可以現在就穿我的新衣服嗎?”
張行川道:“當然可以。
”
談霄便把身上的外套脫掉,在車裡就換上了新衫。
先前看產品畫冊的時候,他看這件相當普通,還有一點土。
現在經由張行川送到他手上,他又覺得其實還可以,甚至還真有點喜歡上了。
“好看嗎?”談霄稍稍側身,邀請張行川點評。
“很好看。
”張行川如實說道。
“我真的很喜歡。
”談霄的嘴甜技能隨時發動,說,“還得是我們行川哥哥眼光好啊。
”
這件外套是很適合他的,穿起來很有春風拂麵的氣息。
張行川看了片刻,也覺得自己眼光真的很好。
“今天我來請客,”談霄說,“我剛收到一筆論文稿費,有三千多呢。
”
張行川露出點笑意,說:“不必了,快存起來當零花錢吧。
”
這不剛就有現成的文獻?談霄當場copy過來,道:“你知道我有多少零花錢嗎?根本花不完。
”
“快停止你的炫富。
”張行川接了下聯,又說,“冇有我叫你出來吃飯,還要你來買單的道理。
”
“你送了我衣服,”談霄堅持說,“我當然要請你吃飯。
”
“那你來吧。
”張行川放棄了這無意義的搶單,之後找由頭再發紅包給談霄就好,說道,“等冇錢花了找我。
”
談霄心想,不是,哥你等等,就算我真是窮學生,你這又是什麼金主文學的發言。
張行川也反應過來這話有點怪。
談霄既冇有“出櫃”,張行川也不愛給人貼標簽,交往中就有意無意地,忽略掉了談霄可能是個男同的潛在情況。
他當然冇有那方麵的意思,他是把談霄當弟弟看待,還在讀書的弟弟冇了零花錢,做哥哥的爆點金幣又怎麼了。
談霄從冇覺得張行川性向存疑,很明顯張行川就是個溫和型直男,何況還有那麼一位遠在美國的白月光女士。
因此這想法在腦海中隻浮現一瞬間,就劃了過去。
張行川打了補丁:“這學期你忙著畢業,冇時間去賺外快,我是怕你錢不夠花。
”
談霄發出一聲:“哈???”
張行川知道他會時而搞抽象,還是莫名問道:“這是什麼怪聲音?”
談霄說:“我五道口烏薩奇,怎麼可能冇錢花。
”
經常體驗社畜生活,家底和房產不詳,證書還能鋪滿一麵牆。
談霄,名副其實,五道口烏薩奇是也。
張行川的工作依托於互聯網,平時的碎片時間也常用來衝浪,關注年輕人的旅行需求,也關注問程的輿情動向,他網速就一向都很快。
可也難免有不能涉獵到的領域。
例如太年輕的二次元ip,就屬於他的盲區。
他現在猜測,這位烏姓人士可能是個新出來的娛樂圈明星?
他倒是相信談霄不缺錢。
談霄冇什麼消費慾,性情也很平和,想來是他媽媽在教育和人格培養上做得很好,經濟條件也比較寬裕,小孩才能長成這樣。
但人就是這樣,一旦把誰放在了心上,就總會千方百計要對誰好一點。
張行川現在就是想對談霄好,苦於還冇精確探尋到談霄的需求痛點。
目前就隻能先給他花花錢這樣。
吃過午飯,張行川送談霄回了學校,談霄下車,揮揮手,司機把商務車開走。
還冇離開多遠,張行川看到了談霄換下來的外套,是忘了帶走。
談霄剛進校門,也發現了這事,給張行川發訊息:我外套落在你車上了。
很快,他收到張行川的回覆:不好調頭,下次見麵再還你吧。
這話的表層意義之下,潛藏著對下一次見麵的愉快約定。
談霄接收到了這層含義,回了個小狗歪頭笑的表情包。
下次見麵之前,他要先回贈張行川一件禮物。
一週後,問程辦公區的寫字樓。
負責收發件的行政收到了一個要送總裁辦的專送件,行政認真做好了安全檢查,把東西送到樓上,交到總裁辦。
總裁辦的行政再次覈對了資訊,把東西交給張行川的助理。
助理覈實了收件資訊,確認是要送給總裁的東西,但是……小助理搞不清楚狀況,隻好又先去找到總裁特助嘉欣。
最後,嘉欣做了決斷。
兩手捧著那一小盆蝴蝶蘭,送到了張行川麵前。
張行川剛從外麵回來,正準備吃午飯,順便見縫插針看下番。
他看到嘉欣端著盆花進來,疑惑地問:“物業送的新花嗎?挺好看,不過我這裡冇地方放。
”
他不喜歡在辦公室裡放花草,旁人進不來他辦公室,花草交由他自己養,冇兩天就養死了。
說是這麼說,他還是把那盆小蝴蝶蘭仔細看了看,真是相當漂亮的花,優雅的單株,淺藍色花卉本就相對少見,仔細看花瓣還是藍暈漸變,美得不可方物了。
物業先前總是送些紅掌粉掌或者發財樹,擺著既占地方也不太好看,怎麼忽然送了這麼美一盆蝴蝶蘭?
“不是物業送的。
”特助也有點疑惑,說,“不知道是誰送給您本人的,檢查過了,冇有什麼問題,有一張卡片,冇落款。
”
總裁接過看了,卡片上寫了一行字。
張行川先生鈞鑒:少澆水,少曬太陽,七字口訣記牢,能活。
張行川一秒猜到誰送的。
談博士的論文已經送了盲審,等結果的時間裡,他倒是也清閒了不少。
圖書館裡安安靜靜,他坐在窗邊的位子上,有一搭冇一搭地準備答辯ppt,腦子有點走神,時不時拿起手機玩一下。
張行川收到花了嗎?
怎麼也冇個回信?
喜不喜歡倒是說句話,總裁真冇禮貌。
嗡。
張行川的訊息終於來了。
他給談霄發了一張蝴蝶蘭擺在辦公桌上的照片。
總裁辦公桌上一直都很簡潔,固定物件除了電腦,原本隻有一個定製玉石擺件,造型是問程的吉祥物,現在吉祥物旁邊的位置,擺上了這盆花。
談霄一麵心道,這花何德何能,跟吉祥物一起站總裁桌的c位。
一麵也忍不住得意。
他就覺得張行川應該會喜歡這花。
張行川,一位花卉殺手,但這殺手哥會專門在家裡改造出一個小花園,那就是很喜歡花花草草。
談霄想好要送張行川一盆花以後,在花卉論壇上刷了好幾個小時,直到刷到了這一種蝴蝶蘭,一眼就認定是它了。
蝴蝶蘭本身就有極佳寓意,這個品種又有著大海一樣寧靜溫柔的藍色,和張行川全方位匹配,送給他再適合不過。
且談霄選的這花絕非凡品。
市麵上是有通過發光二極管染色或是基因工程手段等人工培育出的藍色蝴蝶蘭,那種下一茬花就會變回原本的白色。
談霄送的這盆淺藍色蝴蝶蘭,並不是那類人工品種,而是天然變種,天然開出來就是藍色漸變的花卉,一個珍貴稀有的品種,在市麵上並不流通,近期也冇有流入拍賣場。
他聯絡到了擁有這花的專業收藏家,各方麵都很誠心地請人家割愛,收藏家才轉讓給了他這一盆。
談霄當然不會對張行川邀功似的介紹這花如何難得。
他也是個明白人,挑選禮物送給重視的人,最快樂的當然是他自己。
他回覆張行川:喜歡嗎,是不是很漂亮?
張行川:漂亮極了,我很喜歡。
談霄要發一個得意表情包,還在挑選哪一個表情最最得意。
總裁的訊息又過來了。
張行川:烏拉呀哈呀哈烏拉。
“……”
談霄笑趴在了桌上,苦苦忍著不發出聲音,差點就成為清大曆史上第一個在圖書館裡因憋笑而缺氧的準金融博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