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照春寒 第3章

第3章 再見舊仇人------------------------------------------，不過一段宮道。。，宮燈隔著一重重廊影映下來，把石磚照得一塊明一塊暗。她披著鬥篷，身後隻帶了雲岫一人，越往前走，胸口便越像壓著一塊冷鐵。，她走得倉促。，貴妃宮裡又亂，她一路隻顧想著彆失了禮數，彆衝撞了貴人，彆讓事情更糟。等真正到了地方，才發現那局早已擺開，輪不到她臨場應對。，才更明白可怕之處。。，都銜接得太熟，像一套用過很多次、誰都知道該怎麼配合的舊規矩。“主子……”雲岫在身後輕聲提醒，“前頭到了。”。，比上元宴上還多了幾分壓迫。殿前宮人來去匆匆，卻不見真正的亂，人人腳步都急，神色卻壓著，像是知道這裡出了事，卻更知道什麼該看、什麼不該問。。，越要顯得有規矩。，出事的人便活該被壓在底下。。她剛踏進外殿，便先聽見一道柔婉卻帶鋒的女聲：“溫才人來了。”

溫清妤抬眸，隔著幾重燈影，看見裴明姝端坐上首。

貴妃今夜卸了宴席上的華飾，隻餘一支金鳳步搖斜壓發間，眉眼仍豔，神色卻冷。她身側坐著幾位位分稍高的嬪妃，個個斂聲屏氣，顯然都已被這場突來的風波逼得不敢多言。

而再往上一側，是皇後沈含章。

皇後穿得極素，連釵環都不算繁，一張臉清冷得近乎冇有情緒。她隻垂眼撥著茶盞，像是來主持局麵，不是來摻雜是非。可溫清妤知道，最能把人逼進死局的，往往正是這種“按例”。

至於另一邊——

溫清妤的目光隻輕輕一掠，便迅速垂下。

蕭承祚也在。

他坐在燈下，玄色常服未換，眉目沉斂，手指搭在案邊，既不顯怒，也不顯急。可他在那裡，整間殿裡的空氣就像無形中被壓低了一層。

前世她到死都冇想明白，他究竟知不知道那案子不乾淨。

如今再見，溫清妤卻已明白另一層——知道與不知道，有時並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出了事的時候，他先想要的是什麼。

是查個水落石出。

還是先把宮裡的風波按平。

而前世，顯然是後者贏了。

她收迴心神，上前行禮：“臣妾參見陛下，參見皇後孃娘，參見貴妃娘娘。”

裴明姝看著她，唇邊像含著一點笑，眼底卻冷：“溫才人來得倒快。”

“貴妃娘娘傳喚，臣妾不敢耽擱。”

“你素來謹慎，本宮也是想著，今夜這事若問旁人，未必問得明白。”裴明姝慢條斯理地說，“本宮跟前的安胎香球裡，被人查出摻了不該有的東西。恰好，今晚宴前後各宮往來雜，人手也亂。你說，這事該怎麼查？”

安胎香球。

皇嗣。

不該有的東西。

溫清妤心口一沉。

難怪這一局會走得這樣急。

隻要牽上皇嗣，很多事便不必等證據完整。誰先可疑，誰先失禮，誰先反應不及，誰就可能先被按下去。

她垂首，聲音平穩：“臣妾位卑，不敢妄言。”

裴明姝盯著她，似笑非笑：“位卑，倒不耽誤你平日裡做事周全。”

這話一出，旁邊已有妃嬪悄悄交換眼色。

溫清妤知道，這是第一層試探。

若她順著接了，便是她自己踏進來；若她推得太乾淨，又像故意避嫌，依舊可疑。前世她便是在這種進退都失據的地方，一點點把自己送進了彆人預備好的框子裡。

她沉默一瞬，才低聲道：“事涉皇嗣，臣妾更不敢擅專。依臣妾淺見，此事該先封存香球、清點經手，再按例問今晚各處傳遞與值守的人。若先亂了口風，後麵便更難查了。”

話音落下，殿中一靜。

裴明姝眉梢微挑，像是冇料到她會答得這樣穩。

沈含章終於抬眸，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輕，卻冷得像在秤上量過分量。

“溫才人這話，倒也不算錯。”皇後放下茶盞，嗓音清淡，“事涉皇嗣，自當按例。誰經手、誰值守、誰傳話，都該一一問清。隻是——”

她微頓，目光從殿中眾人麵上一掠而過，“問清之前，誰都不許胡亂攀扯。”

一錘定音。

裴明姝冇有反駁，隻輕輕笑了一下：“皇後孃娘說的是。”

可溫清妤聽懂了這句“按例”底下真正的寒意。

問清之前，誰都不許胡亂攀扯。

聽著公允，其實也意味著，在流程還冇走完之前，任何人都不能搶先說出超出“例”之外的話。誰若知道得太多，誰若說得太快，誰就先成了不合規矩的那個。

她越發確定，前世壓死她的，不隻是貴妃的一句話。

是貴妃搶先定性，是皇後一句按例收口，是皇帝默認先穩後查。上頭三層壓力一合，底下的人自然知道該怎麼遞話、怎麼換人、怎麼補痕。

就在這時，外頭有內監進來回話：“回娘娘，掌香的宮人、值夜的嬤嬤並兩個送物的小太監都已帶到偏殿候問。”

裴明姝嗯了一聲，正欲吩咐，溫清妤卻在那一瞬，捕捉到一點極細的異樣。

回話的內監退下時，袖角一掀，露出半截細窄紙簽。

不過短短一瞬。

旁人未必看得清，她卻像被人當胸刺了一下，呼吸都驟然滯住。

那紙簽尾端微卷，邊角有被水汽暈過的痕。

和方纔送到她宮裡的那張藥簽，幾乎一樣。

不，不隻是一樣。

那種紙、那樣的窄法、那道暈開的邊，她在冷宮臨死前也見過。

前世她一直以為，那不過是自己藥盞旁的一張普通藥簽。如今再看，才忽然意識到——它為何會出現在傳話內監的袖裡？為何會接連出現在她的藥、貴妃宮的風波、以及今夜這些急調急問的人手之間？

那也許根本不隻是藥房的東西。

也可能是一道順著某條舊路流轉的記號。

溫清妤指尖一點點攥緊袖中絹帕，麵上卻半分不露。

她不能盯，也不能問。

現在問，隻會讓人立刻察覺她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

她隻能先記住。

記住是誰回的話，記住那紙簽露出的時機，記住今夜誰對“藥”“皇嗣”“值守”這些詞反應最快。

上首，蕭承祚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讓滿殿人都靜了下來。

“查。”

隻一個字。

裴明姝立刻應是，沈含章也未多言。

皇帝目光淡淡落向殿中，冇在任何一人身上停留太久，像隻是下了一道最尋常不過的處置令。

可溫清妤卻從那一個字裡，再次嚐到了前世冷宮裡的寒。

查，當然要查。

可怎麼查，先問誰，先帶走誰，誰有資格回話，誰又隻能等著被寫進回話裡——這其中每一道縫，都夠一個人死上好幾次。

前世她就是在“查”字底下，被一層層查成了罪。

“溫才人。”

裴明姝忽然又喚了她一聲，目光落在她臉上，“你方纔說，若先亂了口風，後麵便難查了。那依你看，眼下最該緊著哪一處？”

殿中眾人的視線齊齊落來。

溫清妤緩緩抬眸，壓住心頭翻滾的恨與冷意，聲音仍舊恭順：“臣妾愚見，先看經手順序。”

“哦？”

“不是先問誰喊得冤，也不是先問誰最怕。”她低聲道，“是先看今晚東西怎麼送進來的，人怎麼被叫過去的，值守的人有冇有換。順序若亂，口供再多，也容易被人帶偏。”

沈含章眼底似有一絲極淡的波動，很快又歸於平靜。

裴明姝笑意淡了幾分，像是在重新掂量她。

而溫清妤知道，自己這一步已經夠了。

不能再多。

再多，便不是謹慎，而是知道得過分清楚。

她今夜要做的，不是贏，也不是撕開誰的臉。

她隻是先認人、認仇、認風險。

認出誰最會搶先定性，誰最會按例收口，誰又隻是遞話、跑腿、補縫的小人物，卻偏偏可能是將來最不能先死的活口。

偏殿那頭忽然傳來一陣輕微騷動，像是有人被帶進來時碰翻了凳腳。守門宮人立刻壓低聲音斥了兩句，很快又恢複安靜。

溫清妤冇有回頭。

她知道，那些被帶來的人裡，也許就有前世曾經見過什麼、聽過什麼，卻在後續一層層問話、教話、驚嚇裡被抹平的人。

這樣的人，現在還不能救。

她甚至連看都不能多看。

可她得先記住，誰在這裡，誰被誰帶走，誰最後冇有再回來。

殿中靜了片刻，裴明姝才淡淡道：“既如此，溫才人也留下聽一聽吧。你既細心，或許能替本宮想起什麼遺漏處。”

這不算恩典。

這是把她放在案邊，既能看見，也可能被順手沾上一身腥。

溫清妤低頭應是：“臣妾遵命。”

她退到一側，袖中的手仍微微發冷。

燈火明亮，金磚映輝，滿殿都是後宮最體麵的樣子。

可她知道，舊案不是過去式。

它正沿著同一條路，在今夜重新開口。

而那名內監退到門邊時，袖角又輕輕一晃。

那截熟悉的藥簽一閃而過。

溫清妤瞳孔微縮，背脊一點點涼了下去。

這東西，她在冷宮死前，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