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牆柳：鳳闕謀心 第1章

第1章 選秀驚鴻，深宮一入誤終身------------------------------------------ 選秀驚鴻，深宮一入誤終身，被一層溫潤卻又肅殺的天光籠罩，太和殿簷角的琉璃獸靜立在暖風裡，硃紅宮牆隔絕了外頭的人間煙火，也鎖住了無數閨閣女子的餘生。三月二十，乃是三年一度的八旗選秀大典，天尚未亮透，順貞門外便已停滿了精緻的青綢馬車，來自京中世家的秀女們，皆按品級列隊等候，個個妝容精緻，衣飾華貴，眼底藏著對深宮榮華的期盼，亦有對未知前路的惶恐。，唯有沈清晏是個例外。，沈家乃書香世家，世代簪纓，父親沈敬之更是兩代帝師，執掌國子監，門生遍佈朝野，在朝中威望極重。沈清晏自三歲啟蒙，五歲習字，七歲通詩律，十歲便已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江南水土養就她清婉絕俗的容貌，眉眼如遠山含黛，肌膚似凝脂白玉，身姿娉婷，氣質如蘭，京中早有“沈家有女，才貌冠絕京華”的傳言。可這般集才貌與家世於一身的女子，此刻卻身著一身素色暗紋綾裙，僅用一支素銀纏枝梅簪綰起青絲，臉上未施粉黛，素淨得與周遭花枝招展的秀女格格不入。，緊緊扶著她的衣袖，壓低聲音道：“小主，您今日這般裝扮，未免太過素淡了，旁人都恨不得將最好的首飾戴在身上，以求陛下垂青，您這般……怕是會被內務府小瞧了去。”，指尖輕輕摩挲著帕子上繡的淺柳，聲音輕緩卻帶著篤定：“雲袖，我要的，本就不是陛下垂青，若是能藉此落選，回府安穩度日，纔是最好的結果。”，而是打從心底厭惡這深宮樊籠。太傅府嫡女的身份，於旁人而言是登天的階梯，於她而言，卻是掙脫不開的枷鎖。父親為官清廉，忠心輔政，卻也因手握帝師之權、黨羽遍佈，被當今聖上蕭景淵暗暗忌憚。登基三年的帝王，心思深沉，手段淩厲，登基之初便削藩集權，製衡朝臣，此次選秀，明著是遴選後宮妃嬪，實則是拉攏與製衡世家大族，沈家便是他重點籠絡的對象。，父親便在書房與她長談，帝王親下口諭，點名要沈家嫡女參選，這不是榮寵，是帝王的製衡之術，是要將她困在宮中，作為牽製太傅府的棋子。父親雖心疼女兒，卻君命難違，隻能反覆叮囑：“清晏，入宮之後，切記藏鋒守拙，莫爭寵，莫張揚，平安便是沈家之福，為父不求你榮華富貴，隻求你能在深宮之中保全自身。”，也懂這深宮的險惡。後宮從來都不是風花雪月的溫柔鄉，而是波譎雲詭的修羅場，一入宮門深似海，從此親情、自由、安穩，皆成奢望。所以她刻意素衣簡飾，收斂一身才學，便是想扮作平庸之輩，讓帝王厭棄，得以落選歸府。。，太監尖利的唱名聲劃破順貞門外的靜謐，秀女們按次序排成長隊，由內務府太監引著，依次進入體和殿候旨。體和殿內，珠簾高卷，正中禦座上坐著當今帝王蕭景淵，他年方二十五，身著明黃常服，麵容俊朗，眉眼間卻帶著久居上位的威嚴與疏離，一雙墨眸深邃如潭，掃視之下，竟讓殿內眾人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左側鳳椅上坐著皇後慕容氏，出身名門，性情溫婉端莊，卻也透著後宮之主的沉穩威儀，兩側還坐著幾位高位妃嬪，皆是家世顯赫之人，其中尤以華貴妃蘇氏最為惹眼，她是鎮國大將軍之妹，寵冠六宮，身著豔紅宮裝，頭戴赤金點翠步搖，眉眼嬌俏，卻難掩眼底的驕縱與傲氣，正漫不經心地撥弄著指尖的護甲，目光掃過下方秀女，帶著幾分審視與輕蔑。，口中齊呼“皇上聖安，皇後孃娘聖安”，聲音整齊劃一，卻難掩各自心底的波瀾。起身後，她垂首而立，目光落在身前青磚地麵上，刻意收斂周身氣息，儘量讓自己隱於眾人之間。，即便素衣簡飾，那份由內而外的清雅氣質，也如鶴立雞群，一眼便被帝王與皇後注意到。，前麵的秀女，或是家世平庸，或是容貌平平，或是言辭怯懦，蕭景淵皆是淡淡掃過，要麼撂牌子賜花，要麼草草封個最低等的答應，賜居偏僻宮室，並無半分波瀾。直到太監唱到“太傅沈敬之嫡女，沈清晏”時，帝王原本淡漠的眼神，終於微微一動。，屈膝行大禮，身姿端莊，禮儀周全，冇有半分慌亂，也冇有刻意逢迎。

“抬起頭來。”蕭景淵的聲音低沉，帶著帝王獨有的威壓，不怒自威。

她心中一緊，卻不敢違抗，緩緩抬眸，目光平靜地望向禦座方向，並未直視聖顏，卻也不卑不亢。四目相對的刹那，蕭景淵眼底掠過一絲訝異，眼前的女子，無脂粉粉飾，卻容貌清麗絕俗，眉眼間既有江南女子的溫婉柔媚，又有世家嫡女的端莊風骨，氣質清雅如蘭，絕非尋常閨閣女子可比。

皇後見狀，笑著開口道：“早就聽聞沈太傅教女有方，才貌雙全，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沈小主這氣質，便是在這宮裡頭，也是極少見的。”

華貴妃在一旁冷哼一聲，語氣帶著幾分不屑與嫉妒：“皇後孃娘謬讚了，不過是生得好看些罷了，深宮之中，光有容貌可不夠，若是不懂規矩，恃寵而驕，反倒惹人生厭。”

沈清晏聽得明白，華貴妃這是在刻意打壓，她深知自己家世出眾，容貌過人，若是入宮，必會成為她的勁敵，故而先下手為強，在帝王麵前埋下伏筆。她不動聲色，依舊垂首而立，靜待帝王發話，並未急於辯解。

蕭景淵自然明白後宮妃嬪的心思，卻並未理會華貴妃的話，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緩緩開口：“沈氏乃書香世家，朕聽聞你自幼飽讀詩書，可願即興賦詩一首，以明心誌？”

此言一出，殿內秀女皆露出羨慕之色，能讓陛下親自出題考較，便是極大的恩寵，若是答得好，封位定然不低。可沈清晏心中卻一片冰涼，她知道，自己刻意藏拙的心思，終究是白費了，帝王已然注意到她，落選已是不可能。

她略一沉思，目光掃過殿外宮牆下的依依垂柳，心中已有計較，輕聲開口，聲音清越如玉石相擊，溫婉卻不失風骨：

“宮牆垂碧絲，無言立鳳池。

不與群芳競，寧守靜枝棲。

風來舒柔條，雨過斂清姿。

但求安歲月，無意惹春思。”

一首五言詩，字字平和，無半分爭寵之意，儘顯淡泊心境，既貼閤眼前宮柳之景，又暗喻自己不願爭強、隻求安穩的心思，既不違逆帝王，也表露了自己的心意，用詞雅緻，意境清幽，儘顯才學底蘊。

皇後聽完，連連點頭，眼中滿是讚許：“好一句‘不與群芳競，寧守靜枝棲’，沈小主不僅才學出眾，更是心性通透，難得難得。”

蕭景淵墨眸中閃過一絲欣賞，沈清晏的才貌與心性，皆合他心意，更重要的是，她是太傅之女，將她納入宮中，既能拉攏沈家，又能製衡朝中勢力，一舉兩得。他指尖輕叩禦座扶手，緩緩開口，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沈氏清晏，才貌俱佳，性情溫婉，著封為莞常在，賜居碎玉軒，即日起入宮居住。”

旨意落下，沈清晏心中最後一絲希冀徹底破滅，她跪地謝恩，聲音平靜無波：“臣女，謝主隆恩，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起身時，她分明感受到來自華貴妃怨毒的目光，還有身旁幾位家世顯赫的秀女嫉妒的眼神，其中尤以吏部尚書之女顧文柔最為明顯，顧文柔與沈家素來政見不合，此次選秀本想拔得頭籌，卻被沈清晏壓過一頭，此刻看向她的眼神，滿是恨意與不屑。

沈清晏心中瞭然，從這一刻起，她便不再是太傅府無憂無慮的嫡女，而是這大靖後宮的莞常在，是困在宮牆之中的一株柳，身不由己，前路漫漫，殺機四伏。

選秀結束後，秀女們各自散去，待選的歸家，入選的則由內務府太監引著，前往各自居所。雲岫是內務府提前撥給沈清晏的宮女，年紀十六，性子沉穩，做事利落，引著她往碎玉軒而去。

出宮門時，父親沈敬之早已在宮外等候，他身著官服，麵容帶著幾分疲憊與心疼，看著女兒一身宮裝，眉眼間滿是不捨，卻隻能低聲叮囑：“清晏，入宮之後，萬事小心，莫要逞強，莫要輕信他人，沈家一切安好，不必掛念，隻求你平安。”

沈清晏看著父親鬢邊新增的白髮，眼眶微微泛紅，卻強忍著淚水，屈膝行禮：“女兒知曉，父親保重身體，莫要為女兒擔憂。”

短短一語，道儘不捨與無奈，宮牆內外，從此便是兩個世界，再見不知何年，父女情深，終究抵不過君命難違。

辭彆父親，沈清晏跟著雲岫，沿著紫禁城的宮道緩緩前行。一路硃紅宮牆連綿不絕，琉璃瓦在陽光下熠熠生輝，庭院深深，樓閣重重，處處透著皇家的威嚴，也處處透著冰冷與壓抑。宮道上偶有宮女太監低頭走過，步履匆匆，神色謹慎，偌大的皇宮，繁華之下，儘是無聲的規矩與算計。

碎玉軒位於紫禁城西北隅，遠離養心殿、坤寧宮等主殿，位置偏僻，周遭草木叢生，顯得格外冷清。軒內院落不大，正中一間正房，兩側各有兩間偏房，庭院裡種著幾株垂柳，枝條依依，隨風輕擺，倒是與她選秀所作的詩句暗暗相合。屋內陳設極簡，一張拔步床，一張梨花木書桌，兩把椅子，一個衣櫃，皆是半舊之物，窗紙上還有些許破損，牆角積著薄塵，一看便是久無人居住的冷院。

雲岫看著沈清晏的神色，連忙道：“小主莫要嫌棄，這碎玉軒雖偏僻，卻也安靜，少了許多紛爭，內務府那些人向來拜高踩低，見小主初入宮，位份不高，又未曾得寵，故而怠慢了些，往後小主得了聖寵，他們自然會恭敬起來。”

沈清晏擺了擺手，目光掃過院中垂柳，淡淡道：“無妨，偏僻些也好，正合我心意，不必應付那些虛情假意，反倒清淨。”

她並非故作豁達，而是真心覺得，這般冷院，雖清苦，卻能讓她暫時避開後宮的明爭暗鬥，得以蟄伏。她初入宮闈，無恩寵，無權勢，唯有低調隱忍，方能在這深宮之中站穩腳跟。

雲岫見她不惱，心中鬆了口氣，連忙帶著隨行的小宮女打掃屋子，鋪陳被褥，不多時，屋內便收拾得乾淨整潔。沈清晏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的垂柳，夕陽透過枝葉，灑下斑駁的光影，宮牆高聳，將天空割成狹長的一塊，像極了她被困住的餘生。

她拿起桌上的素箋，提筆蘸墨，緩緩寫下“宮牆柳”三字，筆尖停頓，心中百感交集。她曾嚮往江南的煙雨，嚮往太傅府的自在，嚮往一生一世一雙人的平淡日子，可如今，一朝入宮，所有的嚮往都成了泡影。帝王的恩寵，後宮的紛爭，家族的榮辱，皆壓在她的肩頭，她想求安穩，可這深宮之中，從無安穩可言。

方纔選秀時，華貴妃的敵意，顧文柔的嫉妒，帝王深沉的目光，皇後看似溫和的讚許，無一不在提醒她，這宮牆之內，步步皆是陷阱，稍有不慎，便會萬劫不複。她是太傅之女，才貌雙絕，這本是她的優勢，可在這後宮之中，優勢便是禍端，樹大招風，她早已被推到了風口浪尖，想退，已無退路。

雲岫端來一杯熱茶，輕聲道：“小主，天色已晚，一路勞累，早些歇息吧，明日還要去坤寧宮給皇後孃娘請安，還要拜見各宮主位，不可失禮。”

沈清晏放下筆，接過熱茶，指尖觸到溫熱的杯壁，心中卻依舊冰涼。她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宮牆之上，月色清冷，簷角的銅鈴隨風輕響，聲音細碎，卻像一聲聲歎息，迴盪在寂靜的深宮之中。

她知道，從踏入這硃紅宮牆的那一刻起，她的人生便已徹底改寫。從前的沈清晏已死，活下來的，是後宮莞常在，是困在宮牆之中，不得不為了生存，收起溫婉，藏起心性，在波譎雲詭的後宮之中，步步為營，謀求生路，甚至謀奪權勢的女子。

深宮一入誤終身，從此安穩是路人。

這宮牆之內的風雨，纔剛剛開始，而她這株宮牆之柳，唯有在風雨中紮根，在算計中生長，才能不被狂風折斷，不被嚴寒凍死。至於未來是榮華加身，還是枯骨埋宮，她無從知曉，隻能走一步，看一步，守著初心，護著家族，在這無儘的深宮之中，尋一條生路。

夜色漸深，碎玉軒內燈火微弱，映著沈清晏清瘦的身影，她靜靜坐在窗前，望著宮牆之上的明月，眼底冇有了少女的溫婉，隻剩與年齡不符的沉靜與隱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堅定。這深宮的謀算之路，自此，正式開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