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寅奇聞錄 第25章 更鼓報五更.晨雞破幽冥

四更梆子落，五更鼓聲催。

皇城內外的夜色，已然沉到了極致。

天幕像一塊浸不透的黑綢，死死罩在京城上空，連星光都被遮得隻剩微弱一點。宮牆、街巷、屋簷、樹梢，全都浸在刺骨的陰寒裏，彷彿天地間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暗，以及暗底裏蠢蠢欲動的陰邪餘息。

趙珩提著那盞昏黃的更燈走在最前，燈芯微微跳動，把前方三尺路麵照得忽明忽暗。燈光之外，便是濃得化不開的黑，黑裏似乎藏著無數雙眼睛，在樹梢、在牆角、在廢殿簷角，一眨不眨地盯著他們這幾個夜行人。

淩清寒緩步走在他身側，素衣在夜風裏輕輕飄動，眉宇間依舊凝著幾分凝重。方纔一圈探查下來，皇城風水煞氣蔓延之勢已明，散煞點遍佈四門、金水河、禦花園，陣眼直指冷宮死門，隱患如同一根毒刺，深深紮在大順龍脈之上。

李燼扛著棗木更棍，一雙火眼在暗夜裏掃視四方，心火隱隱運轉，周身散著一層微不可察的暖意，把近身的陰冷之氣擋在體外。雷驚蟄則走在外側，身形魁梧如塔，腳步沉穩，每一步落下都像是在鎮住地麵浮動的陰氣，粗重的呼吸在寒夜裏凝成白霧，久久不散。

四人自冷宮廢苑外圍退回，一路沉默，各懷心思。

風水局未破，幕後黑手未現，看似昭雪平冤的皇城，實則依舊懸著一把隨時會落下的利劍。可此刻夜已深沉，連陰邪都在蟄伏蓄力，不再像前半夜那般狂躁肆虐。

“煞氣雖在，卻已不再主動襲人。”淩清寒忽然輕聲開口，打破寂靜，“陰氣已到極盛轉衰之時，再過片刻，五更鼓響，晨雞一鳴，陽氣破土而出，便是幽冥退散、陰陽歸位的時刻。”

趙珩微微點頭，抬手摸了摸腰間懸掛的梆子。

更夫一職，日夜交替，最懂陰陽時序。

三更開陰路，五更破幽冥。

三更至四更，是陰盛陽衰、魑魅橫行之時；四更盡五更，便是陰極生陽、天地換氣的關口。

待到晨雞啼響，第一縷天光落下，人間陽氣複蘇，縱有殘留陰邪，也隻能退避三舍，不敢再在白日露麵。

“算算時辰，也該到五更了。”趙珩抬眼望瞭望漆黑的天際，“這一夜，總算要熬過去了。”

李燼長長鬆了口氣，揉了揉發酸的肩膀：“可算要天亮了。這一夜又是凶煞奪舍，又是風水探煞，再這麽來幾晚，我這條命都得擱在宮裏。”

雷驚蟄甕聲甕氣笑道：“俺倒是不怕，就是肚子餓得慌。等天亮回更署，俺要啃三個大肉包，喝兩大碗熱粥，暖暖身子。”

兩人一句打趣，讓緊繃了一夜的氣氛稍稍緩和。

淩清寒卻沒有放鬆，依舊凝神感應著四周氣息：“雖說是陽生陰退之時，可殘餘陰氣未散，幽冥之氣未完全歸位，依舊不可大意。方纔被打散的陰魂餘孽、怨氣碎片，很可能在最後一刻反撲，做臨死一搏。”

話音剛落，前方巷口忽然刮過一陣陰風。

風不烈，卻極寒，吹在人臉上如同冰刀刮過，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嗚咽聲，像是女子低泣，又像是鬼魂歎息。

更燈燈火猛地一暗，險些被吹滅。

李燼瞬間神色一緊，更棍橫握：“還有東西？”

雷驚蟄也收斂笑意，雙拳緊握，雷霆命格氣息微微外放：“俺倒要看看，什麽東西還敢來搗亂！”

趙珩抬手按住更燈，穩住燈芯，目光銳利地掃向陰風來處。隻見巷口拐角處，飄著幾縷淡灰色的霧氣，霧氣之中，隱約有幾道模糊不清的細小虛影，身形單薄，氣息微弱，正是先前被北鬥鎮魂陣超度未果、僥幸逃脫的宮娥殘魂。

這些殘魂沒有神智，沒有惡意，隻是被陰氣裹挾，在幽冥將退之際，茫然遊蕩，不知何去何從。它們沒有害人之力，卻也無法自行歸入陰司，隻能在街巷間飄泊，待陽氣一盛，便會魂飛魄散。

“隻是些殘魂碎影，不成氣候。”淩清寒淡淡開口，指尖輕輕一彈，幾道微弱的白光飛出，落在那些虛影之上，“我送它們一程。”

白光觸及殘魂，那些模糊虛影瞬間安靜下來，不再嗚咽，而是微微躬身，像是在行禮致謝，隨後緩緩化作點點微光，順著夜風升空，漸漸消散在夜色裏。

陰風止息，寒意褪去。

街巷重歸寂靜，再無半分詭影異響。

趙珩看著這一幕，輕聲道：“陰陽有序，終歸其位。這一夜的陰邪，也算盡數安頓了。”

淩清寒收回手，輕輕頷首：“不錯。幽冥之路將閉，陰魂退散，剩下的，隻待五更鼓響，晨雞報曉，陽氣徹底主宰天地。”

四人不再停留，沿著皇城根下的長街，緩緩向更署方向行去。一路之上，再無詭事驚擾，隻有夜風輕拂，梆子偶爾輕響，傳出平穩而安心的節奏。

行至街心開闊處，趙珩停下腳步，站直身軀，整理了一下身上的更服，雙手握住梆子，神情肅穆。

身為京城總更夫，五更報時，乃是一夜巡守的收尾，亦是宣告長夜將盡、人間平安的訊號。

更鼓一響，代表一夜無事，代表邪祟退去，代表千家萬戶可以安枕到天明。

李燼與雷驚蟄自覺退後兩步，肅立一旁，不再言語。

淩清寒也靜靜站在一側，看著眼前這位手執梆子的更夫，眼中多了幾分敬意。

在這陰陽交替的一刻，他不隻是一個巡夜雜役，更是人間與幽冥之間的一道界限，是黑夜與白晝之間的一聲宣告。

趙珩深吸一口氣，雙臂抬起，梆子緩緩落下。

“咚——”

第一聲梆子響，清亮、厚重、沉穩，劃破深夜的寂靜，在空曠的長街上遠遠傳開。

這一響，是報五更始，是告幽冥退。

“咚——”

第二聲梆子響，音調更穩，傳遍街巷，傳入皇城，傳入衚衕，傳入每一戶緊閉的門窗之內。

這一響，是鎮殘餘煞，是安夜行人。

“咚——”

第三聲梆子響，聲震長空，帶著一股堂堂正氣，驅散最後一絲陰冷，宣告黑夜即將終結。

這一響，是迎陽氣至，是報人間安。

三聲五更梆子，落定乾坤。

更鼓報五更，長夜將盡時。

就在第三聲梆子餘音尚未散盡之際，遠方天際，忽然傳來一聲清亮的雞鳴。

“喔——喔——喔——”

晨雞啼鳴，高亢嘹亮，撕破漆黑天幕。

僅僅一聲，天地彷彿瞬間為之一變。

第一縷晨曦，如同金劍一般，自東方天際刺破黑暗，淺淺灑向大地。微光落在屋簷上，落在街巷裏，落在宮牆琉璃瓦上，給冰冷的夜色鍍上一層溫暖的淡金。

地麵之上，殘存的陰氣、煞氣、幽冥之氣，如同冰雪遇火，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消融、潰散、蒸發，不留一絲痕跡。

那些徘徊在陰陽交界的孤魂野鬼，瞬間縮回幽冥，不敢再露頭；

那些依附在磚瓦樹木上的怨氣碎片，瞬間淨化，歸於天地；

那些因風水局溢位的陰冷地氣，也被初生陽氣壓製，重新縮回地底，不再作亂。

晨雞破幽冥，陽氣歸人間。

一夜陰陽顛倒，一夜詭譎叢生，一夜凶險對峙，終於在這一聲雞鳴、一縷天光之中，徹底畫上句點。

淩清寒望著東方漸亮的天際，輕輕舒了一口氣，眉宇間的凝重終於徹底散去，露出一抹清淡笑意：“成了。陽氣已生，幽冥自閉，這一夜，總算是平安度過。”

李燼咧嘴大笑，把更棍往肩上一扛：“可算天亮了！俺現在就想去吃熱包子，好好睡一覺！”

雷驚蟄摸著肚子，連連點頭：“俺也是俺也是，餓得前胸貼後背了！”

趙珩收起梆子，提著更燈，看著漸漸亮起的天色，臉上也露出一抹釋然的笑。

從三更梆子響，皇城陰氣生，到宮牆聞鬼哭，廢殿鬥凶煞；

從初逢淩清寒，聯手破迷陣，到昭雪百年冤，探查風水煞；

這一夜，他們經曆了無數凶險，見證了陰陽詭事，守住了皇城平安，也正式踏入了這條光怪陸離的更寅奇途。

更鼓報五更，晨雞破幽冥。

黑夜退場，白日降臨。

皇城恢複了往日的寧靜，金水河波光微亮，禦花園花木舒展，宮牆之內再無夜半哭聲，廢殿之中再無凶煞作祟。

百姓陸續開門，商販開始擺攤，挑夫走卒上街，讀書人伏案開卷，京城漸漸熱鬧起來，人間煙火氣一點點彌漫開來，衝淡了所有夜半陰冷。

沒人知道，在他們熟睡的這一夜，有三位更夫與一位陰陽先生，穿行在黑暗之中，與凶煞對峙，與冤魂對話，探查龍脈隱患，守護一城平安。

沒人知道，那一聲聲梆子響，不隻是報時，更是鎮邪，更是守夜，更是在陰陽兩界之間，撐起一道人間安寧的屏障。

“走吧，回更署。”趙珩提燈轉身，“好好休整，養足精神。”

淩清寒微微點頭，與三人並肩而行。

晨光灑在四人身上，拉長了身影，一夜的疲憊被暖意驅散，隻剩下安穩與平和。

李燼與雷驚蟄一路說笑，討論著天亮後的吃食，早已沒了昨夜與凶煞對峙時的緊繃。

淩清寒望著前方熱鬧起來的街巷，輕聲道：“今夜雖過，隱患仍在。風水煞局一日不破，皇城便一日不得長久安寧。”

趙珩腳步微頓，隨即又坦然前行：“我知道。可更夫的本分，便是守好每一夜。今夜平安，便算不負職責。明日夜路，明日再走。”

“有你們在，這夜路，便不算難行。”淩清寒微微一笑。

四人漸行漸遠，消失在晨光籠罩的長街之上。

更鼓已歇，晨雞聲遠。

幽冥退散，人間安寧。

皇城第一卷的夜半詭事，至此暫告一段落。

廢殿凶煞隻是開篇，風水殺局隻是伏筆，往後還有鬼市夜行、荒祠狐影、陰宅屍語、河神娶親、仙山問道、龍脈風雲……一樁樁光怪陸離的奇聞詭事，正等待著他們在一個個深夜裏，一一親曆。

更鼓報五更，晨雞破幽冥。

長夜終有盡，邪祟不抵晨。

而趙珩、李燼、雷驚蟄與淩清寒的更寅奇途，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