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寅奇聞錄 第22章 女主施妙法.魂魄暫安寧

廢殿之內，陰氣漸散，殘存的怨煞之氣如同被狂風掃過一般，緩緩向著殿外退去。

趙珩靠在斑駁的柱石上，氣息依舊虛浮，額角布滿冷汗，順著下頜滴落，浸濕了胸前衣襟。方纔那凶煞不顧一切衝撞過來、強行入體奪舍的一幕，仍舊讓人心驚。他雖有至陽命格護身，可硬生生承受百年宮妃怨煞侵體，識海與經脈都受了不輕震蕩，此刻四肢百骸都透著一股酸軟無力，連抬手都覺沉重。

淩清寒半蹲在他身前，素白的指尖輕輕搭在他腕間脈門，眉目微凝，細細探查體內餘煞。

她指尖微涼，觸在麵板上卻帶著一股安定人心的清和之氣，那是陰陽調和、不偏不倚的純正術法氣息，與妖邪陰寒截然不同。趙珩隻覺一縷溫和氣流順著脈門緩緩滲入，遊走經脈，所過之處，那股滯澀陰冷的不適感便輕了一分。

“還好。”淩清寒片刻後鬆開手，輕聲開口，語氣裏帶著一絲釋然，“你命格至陽，先天克陰，那凶煞雖強行入體，卻未能真正侵蝕你的本源魂魄。隻是怨氣衝撞太過猛烈，識海受了震蕩，靜養幾日便可恢複，不會留下後患。”

李燼湊上前來，上下打量趙珩幾眼，見他雖麵色蒼白，眼神卻已恢複清明，懸著的心徹底放下，忍不住啐了一口：“那鬼東西也真夠狠，拚著魂飛魄散也要拉人墊背，若不是頭兒你肉身硬、陽氣足，換旁人早被啃得連骨頭渣都不剩了。”

雷驚蟄甕聲甕氣點頭，伸手在趙珩肩頭輕輕一拍，力道控製得極輕，生怕震傷他：“頭兒你是真漢子，換作俺，說不定都慌了神。你倒好，想都不想就擋上去，俺老雷服你。”

趙珩勉強笑了笑，撐著柱子緩緩站直身子，活動了一下肩頸，隻覺體內依舊隱隱作痛，卻已不妨礙行動。他彎腰拾起落在地上的陰陽尺，尺身烏光溫潤，方纔爆發的純陽之氣已然收斂，隻餘淡淡鎮邪之力。

“我沒事。”他聲音略有些沙啞，“隻是那凶煞……當真徹底散了？”

提及此事，淩清寒站起身，望向殿內半空，目光悠遠。

方纔那廢妃怨煞被逼出體外之時，並未如同尋常惡鬼一般被打得魂飛魄散，而是怨氣消解、執念消散，最終化作點點陰光歸空。這並非滅殺，而是超度解脫。

“她並非天生凶煞。”淩清寒緩緩說道，“百年之前，她本是大順後宮一位尋常嬪妃，無爭寵之心，無害人之意，卻因捲入皇子奪嫡之爭，被人誣陷私通外臣，打入這座偏殿，最終被逼懸梁自盡。”

“死前含冤莫白，無人收屍，無人超度，魂魄被皇城龍脈之氣困在此地，百年不得離去。日積月累，委屈、不甘、絕望、恨意交織，才化作凶煞，夜半傷人，並非本性為惡。”

李燼聞言一愣，原本的怒意淡去不少：“這麽說……她也是個可憐人？”

“可憐之人，必有可恨之處。”淩清寒輕歎，“她百年怨氣積鬱，早已失了本心，昨夜連害數名宮人與內侍，若不壓製，必成大禍。隻是方纔被你陽氣逼出之時，怨氣散盡，執念消融，才得以解脫，重入輪回之道，也算得了一個善終。”

趙珩默然點頭。

世間陰陽，本就不是非黑即白。人有善惡，鬼亦有悲喜，妖更有恩怨。今夜這樁事，讓他對這陰陽兩界、夜半詭事，又多了一層認知。

他們身為更夫，巡的是夜，守的是安，遇惡鬼便鎮，遇冤魂便解，遇凶煞便除，本就該如此。

“隻是……”淩清寒話鋒一轉，眉頭再次蹙起，“這偏殿怨煞，隻是表象。真正的根源，並未根除。”

趙珩神色一正：“先生此話怎講？”

“這整座皇城西側廢苑，都被人佈下了一處風水陰局。”淩清寒抬眼望向殿外，目光穿透沉沉夜色，落在宮牆連綿的輪廓之上，“此局名為纏梁鎖陰局，以死人為引，以宮梁為柱，以怨氣為媒，將此地陰魂死死困在其中，不斷滋養煞氣，並非自然形成。”

“有人故意佈下此局？”李燼臉色一變，“誰這麽大膽，敢在皇城之下動風水手腳？”

“尚不明確。”淩清寒搖頭，“但可以肯定，佈下此局之人，精通陰陽風水，手段陰狠，且能自由出入皇城禁地，身份絕不簡單。這廢妃怨煞，不過是此局養出的一枚棋子，用來攪亂皇城安寧，試探陰陽動靜。”

雷驚蟄怒道：“要是讓俺抓到這幕後黑手，定要他好看！”

“當務之急，不是抓人。”趙珩沉聲道，“此地陰氣雖散，可風水局未破，用不了多久，還會有新的陰魂聚於此地，再生禍端。我們必須先穩住此地，不讓煞氣繼續蔓延。”

淩清寒看向趙珩，眼中閃過一絲讚許。

此人雖隻是更夫，卻膽大心細，遇事不亂，看得通透，絕非尋常粗鄙役吏可比。也難怪能成為京城總更夫，統領京畿更夫巡夜之事。

“你說得對。”淩清寒點頭，“今夜那凶煞已除，此地陰氣大減，正是布陣穩固的最佳時機。若等到明日三更陰氣複盛，再想壓製便難了。”

“先生需要我們做什麽？”趙珩直言問道，“但凡我們能辦到的，絕無二話。”

“你們三人命格特殊，陽氣、火氣、雷氣齊聚，正是布鎮陰陣的最佳人選。”淩清寒抬手，從懷中取出一疊早已備好的黃色符紙，又取出一支用狼毫製成、筆尖泛著淡淡銀光的符筆，還有一小碟朱紅砂墨。

那硃砂並非凡物，混有辰砂與赤雞冠血，是畫製鎮邪符的上等用料。

“李燼，你火性命格，心火純陽，負責鎮守殿門方位，屬離位，主火，燒盡殘餘陰邪。”

“雷驚蟄，你雷霆命格，聲震四方，負責鎮守殿中左方，屬震位，主雷，震懾不安陰魂。”

“趙珩，你至陽之體，居中坐鎮，持陰陽尺立中宮，穩住全域性陣眼，不讓煞氣迴流。”

三人齊聲應道：“遵命！”

淩清寒不再多言，當即開始施法布陣。

她先在殿中地麵以指尖勾畫，以塵為墨，以磚為紙，淩空踏出幾步，步法玄妙，正是陰陽風水中的踏罡步鬥。每一步落下，地麵便隱隱亮起一絲淡白光痕，七步走完，一座小型北鬥七星陣輪廓，已然浮現在殿中。

“此為北鬥鎮魂陣。”淩清寒一邊動作，一邊開口解釋，“以北鬥七星之力，引天星正氣，鎮壓此地陰地，化解纏梁鎖陰局的煞氣，讓此地陰陽重歸平衡。”

說罷，她提起符筆，蘸上硃砂，在符紙上飛速勾畫。

筆尖遊走如飛，咒文默唸出聲，符紙之上很快便出現一道道繁複玄奧的符文。一筆一畫，皆蘊含陰陽法理，既有鎮煞之威，又有超度之善，剛柔並濟，不偏不倚。

不過片刻，七道符紙已然畫成，分別對應天樞、天璿、天璣、天權、玉衡、開陽、搖光七星，每一道符紙之上都靈光流轉，氣息純正。

“李燼。”

淩清寒抬手一擲，兩道符紙精準落在李燼手中。

“將符紙貼於殿門左右門框之上，運起你自身心火，注入符中，引離火之氣，守住門戶，不讓外邪入內，也不讓內煞外泄。”

李燼接過符紙，不敢怠慢，快步走到殿門處。他深吸一口氣，閉上雙眼，調動體內火性本源，周身漸漸泛起一層淡淡赤色微光。他將符紙穩穩貼在門框兩側，指尖輕按，心火注入符中。

刹那間，兩道符紙亮起淡淡紅光，如同兩簇小火苗，在昏暗殿中格外顯眼。殿門處原本殘留的陰冷氣息，瞬間被火氣灼燒殆盡，一股暖意彌漫開來。

“成了！”李燼沉聲說道。

“雷驚蟄。”

淩清寒又擲出兩道符紙，飛向雷驚蟄。

“將符紙貼於左側梁柱之上，運轉你體內雷霆之氣，以聲震符，引震雷之力，震懾殿內殘存陰魂，讓它們不敢妄動，安心等待超度。”

雷驚蟄接過符紙，大步走到左側楠木梁柱前，運足力氣，將符紙牢牢貼上。隨後他深吸一口氣，丹田發力，一聲不似咆哮、卻沉穩厚重的低喝出口：

“震！”

聲浪不大，卻帶著一股天生的雷霆威嚴，直直注入符紙之中。兩道符紙瞬間亮起淡藍雷光，滋滋輕響，梁柱之上殘留的怨煞氣息被雷光一掃而空，原本陰冷的木柱，竟變得溫潤起來。

“俺守好了！”雷驚蟄拍了拍手。

最後三道符紙，淩清寒遞到趙珩手中。

“這三道為中宮鎮符，你持陰陽尺，站於北鬥陣眼之處，將符紙貼於尺身，注入你的至陽陽氣，以純陽之力穩住整個陣法核心。隻要中宮不失，此陣便不會潰。”

趙珩接過符紙，依言走到殿中最中央位置，正是方纔凶煞盤踞、他挺身擋煞之處。他將三道符紙依次貼在陰陽尺正麵日月紋路之上，雙手握尺，豎直立於身前，閉目凝神，運轉全身陽氣。

至陽之氣自丹田奔湧而出，順著手臂匯入陰陽尺。尺身烏光暴漲，與符紙靈光相融，金紅交織，耀眼卻不刺眼。一股浩蕩正氣自尺身散開，籠罩整座偏殿，殿內陰冷之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退，地麵白霜融化，蛛網之上的陰晦氣息也盡數消散。

“中宮穩固。”趙珩睜眼，沉聲說道。

淩清寒見三方就位，陣法已成，點了點頭，隨即走到殿中最前方，麵對殿門，雙手快速結出一道複雜印訣。

她身姿挺拔，素衣飄動，在昏黃更燈光暈之下，竟有幾分超凡脫俗之態。口中咒文清晰傳出，聲調平緩，卻帶著引動天地陰陽之力的玄妙。

“北鬥七星，鎮煞安魂；陰陽調和，怨氣歸塵；

皇城禁地，不許邪行；更鼓守夜，四方安寧……”

咒文聲聲，回蕩殿中。

隨著咒文響起，七道符紙靈光同時大漲，赤色離火、淡藍雷光、金色陽氣交織在一起，形成一道巨大的光罩，將整座偏殿牢牢籠罩。殿內殘存的零星陰魂、未散盡的怨煞之氣，在天星正氣與三陽之力的衝刷之下，要麽被超度淨化，要麽被徹底打散，再也無法作祟害人。

那些百年前慘死於此的宮人內侍殘魂、無主孤魂，在陣法溫和之力包裹下，不再淒厲哭嚎，而是漸漸平靜下來，露出原本模糊的麵容，對著淩清寒與趙珩等人微微躬身，隨後化作點點白光，順著殿頂破口升空，消散在夜色之中。

冤魂得安，孤魂得渡。

整座偏殿，終於徹底恢複了平靜。

風依舊從破窗吹入，卻不再陰冷刺骨，隻是尋常夜風；梁木依舊陳舊，卻不再怨氣纏繞，隻剩歲月痕跡；地麵依舊殘破，卻不再煞氣逼人，隻剩塵埃靜默。

淩清寒緩緩收訣，長長舒了一口氣，額角也滲出一層細密汗珠。

佈下此陣，引動天星之力，於她而言也消耗不小。

“成了。”她輕聲道，“北鬥鎮魂陣已成，至少三月之內，此地不會再聚陰氣，不會再生凶煞。纏梁鎖陰局的煞氣，也被暫時壓製，不會繼續向皇城其他地方蔓延。”

趙珩收起陰陽尺，符紙靈光漸漸隱去，陣法之力卻依舊留存於殿中。他感受著體內順暢流轉的陽氣，又看了看四周清明不少的環境，心中一塊大石終於落地。

“多謝先生出手。”趙珩拱手行禮，“若沒有先生，今夜我們不僅除不掉凶煞，恐怕還要釀成大禍。”

李燼也跟著拱手：“多謝先生救命之恩，又幫我們穩住此地，李某感激不盡。”

雷驚蟄撓了撓頭，也學著模樣行禮：“俺也謝先生！”

淩清寒輕輕搖頭，抬手扶起三人：“不必多禮。我本就是雲遊至此，察覺皇城陰氣異動，纔出手查探。你們身為更夫，不顧安危護守皇城，護佑生人，這份擔當，本就值得敬佩。我們不過是各司其職罷了。”

她頓了頓，目光再次望向殿外，夜色依舊深沉，皇城宮牆連綿，在夜幕之下如同沉睡的巨獸。可誰也不知道，這巨獸身軀之中，還藏著多少不為人知的陰詭秘辛。

“這風水局雖被暫時壓製，卻並未徹底破除。”淩清寒語氣凝重，“幕後佈下此局之人，必定還在暗中窺視。用不了多久，皇城還會有其他怪事發生。”

趙珩點頭：“我明白。今夜這樁事，隻是開始。”

“我們身為更夫，職責便是巡夜守更，夜半護城。”趙珩握緊手中陰陽尺，眼神堅定，“往後無論再有何等妖邪、何等詭事，我們三人都會守在第一線。若先生願意相助，便是皇城百姓之幸。”

淩清寒看著他堅定的目光，微微一笑：“陰陽失衡，邪祟橫行，本就是我陰陽先生應管之事。你們巡夜，我守陰，我們一同查清楚這皇城背後的秘辛，破掉這風水陰局，保大順京畿夜半安寧。”

李燼聞言大喜：“太好了！有先生在，那些妖魔鬼怪，咱們再也不用怕！”

雷驚蟄也咧嘴大笑：“以後俺們就跟著頭兒、跟著先生，一起抓鬼除邪！”

四人站在這座剛剛平定下來的廢殿之中，更燈昏黃，靈光殘存，夜色雖寒，人心卻定。

皇城三更，陰氣最盛，怪事頻發。

宮牆怨魂，風水凶局，幕後黑手，一樁連著一樁。

可從今往後，趙珩、李燼、雷驚蟄三位更夫，身邊多了一位精通陰陽風水的女先生淩清寒。

他們以更鼓為號，以梆子為信，以凡人身軀，行天師之事，行走於陰陽交界，守護著大順皇城的夜半安寧。

淩清寒抬眼望瞭望天色，東方天際，已然泛起一絲極淡的魚肚白，五更將至，晨雞很快便會報曉。

“天快亮了。”她輕聲道，“陽氣漸盛，陰邪退避，我們也該離開此地了。”

趙珩點頭，提起更燈，燈芯明亮，照亮前方道路。

李燼扛著更棍，雷驚蟄握緊響板，四人依次走出偏殿，踏上宮道，向著皇城外側走去。

廢殿之中，北鬥鎮魂陣靈光隱而不發，靜靜鎮守此地，魂魄安寧，怨氣消散。

宮牆之上，再也沒有夜半哭嚎，沒有詭影浮動。

金水河畔，陰風止息，水波平靜。

今夜這場凶煞奪舍之危，終究被徹底化解。

女主淩清寒以妙法布陣，超度冤魂，鎮住風水煞局，讓一眾陰魂得以暫安寧。

可他們都清楚，這並非結束。

皇城深處，還有更多詭異等待探尋，更多秘辛等待揭開。

更寅之路，漫漫其修遠，詭事一樁接一樁，正等著他們一步步踏入。

更燈搖曳，梆子輕響。

四位身影消失在皇城黎明前的夜色之中。

隻待晨雞一鳴，陽氣遍灑人間，這一夜的詭譎凶險，便會暫時隱去，隻留在更夫的記憶裏，載入那本尚未成書的《更寅奇聞錄》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