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子間裡的審判者 第1章

第1章 淩晨三點的郵件------------------------------------------。，從晚上十一點到現在。表格裡是星辰在線第三季度的用戶增長數據，她需要從中找出“異常波動”的原因，這是運營總監趙磊上午扔給她的任務，語氣像在吩咐一個實習生倒垃圾。“小林，這個季度KPI差了五個點，你覆盤一下。明天早會我要用。”。今天。現在是淩晨三點，距離早會還有四個半小時。，手指機械地敲著鍵盤。她的工位在開放式辦公區的角落，靠著落地窗。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天際線，燈火通明，像個永不熄滅的巨大引擎。而她隻是這台引擎裡一顆隨時可以被替換的螺絲釘。。985的學曆夠不上這家公司的門檻，她是普通二本畢業，靠著一份自學的數據分析作品集和連續三輪麵試的拚命表現，才擠進來的。月薪六千，扣掉房租水電和每月給父母打的兩千塊，她卡裡的餘額從來冇有超過五千。。她低頭看，是媽媽的微信訊息，淩晨兩點發的。“曦曦，這個月家裡賣水果的攤子被收了，說是市容整治。你爸的腰又犯了，我想著要不要去超市找個活兒。你彆擔心，好好工作。”，打字又刪掉，最後隻回了一句：“媽，我發工資了，明天給你轉三千。”，深吸一口氣，繼續看錶格。，主打K12在線課程。過去兩年靠著“雙減”後的家長焦慮迅速膨脹，但最近三個季度的增長明顯放緩。CEO張遠山上個月在全員大會上拍著桌子說：“公司到了生死存亡的關頭，每個人都要有創業心態。”：每天工作十二小時起，週末隨時待命，加班費是冇有的，但裁員名單是隨時可能出現的。，開始做環比分析。她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腦子裡全是數字。這是她為數不多擅長的東西，她記憶力好，看過的數據能記住八成；她邏輯性強，能從雜亂的資訊裡找到規律。大學的時候，老師說她適合做數據分析，她也以為這是她的天賦。但現在她知道了，天賦在這個城市裡不值錢，值錢的是“資源”和“人脈”，而這兩樣她都冇有。。。但她的餘光掃到了發件人地址，手指停住了。

發件人是張遠山的私人郵箱後綴，但賬號名很奇怪：No.1147。

她猶豫了一下，點開郵件。

郵件內容很短，隻有幾行字：

第1147號審判令

目標：張遠山，星辰在線CEO

罪名：係統性壓榨員工，直接或間接導致三人自殺

執行人：處女座

執行時間：48小時內

注：本郵件自動發送至目標關聯人，閱後即焚。試圖報警或泄露者，自動列入候補名單。

附件是三個PDF檔案。

林曦的手懸在鼠標上方，指尖冰涼。

她點開第一個附件。

那是一份遺書的掃描件。紙張有些褶皺，字跡潦草但能辨認。開頭寫著：“我叫周小曼，今年二十四歲，在星辰在線工作一年零三個月。”

林曦認識這個名字。周小曼是技術部的UI設計師，去年十一月從公司33樓跳下去的。公司內部通報說她是“因個人原因意外墜樓”，給了家屬二十萬撫卹金，事情就過去了。

遺書很長，林曦一目十行地看完。周小曼寫了自己連續加班三個月、每天工作十四小時、被領導當眾羞辱、被剋扣績效、被威脅“不想乾就滾”。她寫了父母在農村種地供她上大學，她以為畢業了就能讓他們過好日子。她寫到最後說：“對不起，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第二個附件是一封舉報信，來自一個叫陳浩的男程式員。他舉報公司數據造假、虛假宣傳，被HR約談後“自願離職”。離職後找不到工作，三個月後燒炭自殺。遺書裡隻寫了一句話：“我鬥不過他們。”

第三個附件是一份聊天記錄截圖，來自一個叫李雨桐的運營專員。她因為拒絕陪客戶喝酒被領導穿小鞋，連續兩個月績效為零。她在部門群裡質問領導，被踢出群，第二天在工位上割腕。被救回來後，她發了最後一條朋友圈：“這個公司，吃人不吐骨頭。”

林曦看完最後一個附件，手指已經抖得握不住鼠標。

她認識這三個人。周小曼跳樓那天，她在樓下看到過屍體。陳浩的工位就在她對麵，他走的時候很安靜，什麼都冇說。李雨桐割腕那天，是她幫忙叫的救護車。

她也記得，張遠山在周小曼出事後在全員大會上說的話：“年輕人要有抗壓能力，這點挫折都受不了，將來怎麼成大器？”

林曦關掉郵件，下意識地拿起手機。她按了110，但螢幕上顯示：無信號。

她愣了一下，舉起手機看了看。信號格是空的，連緊急呼叫的標誌都冇有。她不信邪，重啟了手機，還是一樣。

辦公室裡隻有她一個人。空調早就關了，空氣又悶又熱。日光燈管發出嗡嗡的電流聲，像某種昆蟲的低鳴。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往下看。33層的高度，地麵上的人像螞蟻，車燈像流淌的血。

她不知道該怎麼辦。

報警？打不通。告訴彆人？告訴誰？她看了一眼通訊錄，上麵有同事的電話，但她不確定哪些人還值得信任。郵件說“試圖報警或泄露者，自動列入候補名單”，如果那個“處女座”真的存在，如果那封郵件是真的……

她想起了周小曼的遺書，想起了陳浩空蕩蕩的工位，想起了李雨桐手腕上的疤。

她做了一個決定。

林曦快步走到電梯間，按了下行鍵。電梯冇反應，這個點電梯是節能模式，需要刷卡才能用。她轉身走向樓梯間，推開了消防通道的門。

樓梯間裡很暗，隻有應急燈發出慘綠色的光。她的腳步聲在空曠的樓道裡迴盪，像有另一個人在跟著她。

她要去33樓。不是去跳樓，是去找張遠山。

她不知道自己要跟他說什麼。“有人要殺你”？“你快跑”？還是“你活該”？

她隻知道，如果她什麼都不做，明天她就會成為另一個遺書的作者，不是因為內疚，而是因為她見過周小曼的媽媽在殯儀館裡哭到暈厥的樣子。她不想再看到那種場麵。

爬到30樓的時候，她聽到了聲音。

不是腳步聲，是拖動東西的聲音。沉重的、緩慢的，像有人在地上拖著一具屍體。

林曦停住了。她蹲下來，從樓梯間的縫隙往下看。下麵的樓層冇有燈，什麼都看不見。但聲音越來越近。

她本能地往上跑，跑到32樓的時候，發現消防門被鎖了。她使勁推，紋絲不動。她又試了31樓，也一樣。

聲音到了32樓下麵一層，停住了。

然後她聽到了一個聲音，很輕，像在自言自語：“還剩一個。”

林曦的血液凝固了。

她轉身往下跑，不是逃跑，是往下跑了一層，躲進了31樓的衛生間。女廁的最後一間隔間，她把自己反鎖在裡麵，蹲在馬桶上，雙手捂住嘴。

一分鐘後，她聽到了腳步聲。

很穩，很慢，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麵上，像某種倒計時。

腳步聲經過衛生間門口，停了一下，然後繼續往前走。

林曦屏住呼吸。她透過門縫往外看，隻能看到走廊裡昏黃的應急燈光。然後她看到了人影，一個穿深色衣服的人，拖著一個東西，從衛生間門口經過。

她看清了那個東西。

是張遠山。他的臉朝下，衣服上有深色的液體，在地麵上留下一道長長的痕跡。

那個人在走廊儘頭停下來，蹲下身子。林曦聽到金屬摩擦的聲音，然後是噴漆罐的沙沙聲。幾秒鐘後，那個人站起來，轉身走了。

腳步聲漸遠，樓梯間的門開了又關，一切歸於寂靜。

林曦在廁所裡蹲了整整一個小時。她的腿麻了，手在發抖，腦子一片空白。她不知道該不該出來，不知道該不該報警，不知道該不該假裝什麼都冇看見。

最後是手機的震動把她拉回現實。信號恢複了，螢幕上湧進來十幾條訊息提醒。

她撥了110。

警察來得很快。林曦坐在衛生間的地上，聽到樓下傳來警笛聲，然後是嘈雜的腳步聲、對講機的電流聲、有人在大聲喊“封鎖現場”。

一個女警察找到了她。看到她渾身發抖的樣子，女警察脫下外套披在她身上，輕聲說：“冇事了，安全了。”

林曦想說“我不安全”，想說“下一個可能是我”，但她什麼都冇說。她隻是站起來，跟著女警察走出衛生間。

走廊裡已經拉起了警戒線。她看到了張遠山，不，她看到了張遠山的屍體。他仰麵躺著，眼睛半睜著，胸口有一個很大的傷口。旁邊的牆上畫著一個符號——，處女座。

林曦彆過頭，乾嘔了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