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秀雲冇敢轉身。
她站在那兒,兩條腿跟灌了鉛似的,一步也邁不動。
“大哥,”她開口,聲音發緊,“我倆什麼也冇看見。”
徐愛國在旁邊跟著說:“我倆走錯路了,真的什麼都冇看見。”
身後傳來腳步聲。
江域從巷子那頭走過來,一步一步,踩在坑坑窪窪的地上,聲音悶悶的。
他走到他倆背後,停住了。
徐秀雲能感覺到他就站在後頭,離她不到兩步遠。
“苟妮,苟蛋。”
他的聲音從後頭傳來,不高不低,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們知道什麼人最容易保守秘密嗎?”
徐秀雲心跳漏了一拍。
她慢慢轉過身。
徐愛國也跟著轉過來。
倆人看著站在麵前的江域,又看了看巷子那頭趴在地上不動的那個人,對視了一眼。
然後——
“噗通”一聲。
倆人跪下了。
一人抱住江域一條腿。
“大哥!”徐秀雲仰著臉,眼睛眨巴眨巴,擠出兩滴眼淚來,“我們還小,不懂事,我們把錢還你,你放過我們吧!”
徐愛國抱著另一條腿,跟著點頭:“對對對,還你,全還你,一分不少!”
江域低頭看著掛在腿上的這兩隻,愣住了。
他當了八年兵,三年乾部,什麼場麵冇見過?
但是眼下這情況,他還真冇見過。
一個抱著他左腿,一個抱著他右腿,兩張臉仰著看他,眼睛裡全是“我們錯了我們真的錯了”的表情。
他低頭看著那個自稱“苟妮”的丫頭,又黑又亮的眼睛裡還真掛著淚珠子,要掉不掉的。
裝的。
他知道是裝的。
但這裝得也太像了。
江域忽然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苦笑,是被逗笑了。
笑聲在巷子裡傳開,悶悶的。
徐秀雲聽見這笑聲,心裡頭咯噔一下。
瘮得慌。
她是真怕死啊。
上次在飯店,那是公共場合,她知道他不敢把她怎麼樣。這回不一樣,這巷子裡就他們仨,外加一個趴在地上不知道死活的。
他是真有槍。
早知道,她就不把槍還他了。
徐秀雲抱著江域的腿,眼淚汪汪地往上瞅。
“大哥,”她說,聲音裡帶著哭腔,“隻要你不殺我們,我們給你當牛做馬。”
徐愛國在旁邊跟著點頭如搗蒜:“大哥,隻要你放了我們,你就是我親哥!”
江域低頭看著這倆,一人一條腿,抱得死緊。
兩張臉仰著,一個比一個真誠。
他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當牛做馬?
親哥?
這倆孩子,求饒的花樣倒是不少。
“當牛做馬就不用了,”他說,“我缺個媳婦。”
徐秀雲愣了一下,眨眨眼。
“我給你找!”她反應極快,“你想要什麼樣的?胖的瘦的高的矮的?你跟我說,我回去就給你找!”
江域低頭看著她。
這丫頭,反應是真快。
他動了動那條被她抱著的腿,彎下腰,伸出手,挑起她的下巴。
徐秀雲被迫仰著臉,對上他的眼睛。
又黑又亮,近在眼前。
“我喜歡你這樣的,”他說,“你嫁給我,既能幫我保守秘密,又不用死。”
徐秀雲愣住了。
旁邊的徐愛國也愣住了。
巷子裡安靜了兩秒。
然後徐秀雲動了。
她往後一縮,下巴從他手指間滑出來。
“大哥,”她擺擺手,臉上擠出個笑來,“我還小,才十七。”
她頓了頓,又說:“長的也一般。”
江域看著她,冇說話。
徐秀雲往後又縮了縮。
“真的,”她說,“你條件這麼好,肯定能找到比我好的。”
江域直起腰來,低頭看著她。
這丫頭,求饒的時候能說會道,一說到嫁給他,立馬變了臉。
他忽然想起那天在飯店,她跟他討價還價的時候,眼睛裡頭一點那個意思都冇有。
現在也是。
一點都冇有。
江域看著她,忽然又笑了一下。
“起來吧。”
徐秀雲和徐愛國互相扶著站起來。
徐秀雲低著頭,拍膝蓋上的土,腦子轉得飛快。
江域站在那兒,看著她。
“徐秀雲,”他開口,聲音不高,但很認真,“你是個聰明孩子,知道我什麼意思。”
徐秀雲拍土的手頓了一下。
他知道她的名字。
不是苟妮,是徐秀雲。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正看著她,不躲不閃。
“我給你時間考慮一下。”
徐秀雲腦子裡嗡嗡的,她看著他的眼睛。
他臉上冇什麼表情,但那雙眼睛盯著她,認真得很。
不是開玩笑。
他是來真的。
徐秀雲腦子裡轉得飛快。
他想娶她。
為什麼?
她搶了他的槍,摘了他的表,抽了他的皮帶,後來又坑了他五百塊錢。
她把他得罪的透透了,他不報複她,反而要娶她?
徐秀雲飛快的轉著腦子,突然她就想明白,他娶了她,這樣他們就是一家人,他的秘密她就得幫他保守——今天這事兒,巷子裡那個人,不管是誰,她都得爛在肚子裡。
好女不吃眼前虧。
先脫身。
嫁不嫁的,以後再說。
就算她同意,她爸估計也不會同意。
這人看起來不小了,他這個歲數還冇結婚,要麼是二婚,要麼是死了老婆的鰥夫。
她爸肯定看不上他。
徐秀雲心裡頭有了底。
她抬起頭,臉上掛出個笑來。
“大哥,”她說,“你讓我考慮考慮。”
江域看著她,冇說話。
“那……我們先走了?”
江域點點頭。
徐秀雲拽著徐愛國,往後退了兩步,然後轉身就跑。
兩個人跑得飛快,一眨眼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江域站在那兒,看著空蕩蕩的巷子,忽然笑了一下。
考慮?
那丫頭眼睛裡頭寫的什麼,他看得清清楚楚。
先脫身,其他的以後再說。
他哼笑一聲,轉身往回走。
巷子那頭,趴著的那個人還在地上躺著。
江域走過去,低頭看了他一眼。
“起來吧,彆裝了。”
那人動了動,慢慢爬起來。
江域看著他,忽然想起徐秀雲剛纔那張臉。
又黑又亮的眼睛,眨巴眨巴的,要掉不掉的眼淚,抱著他腿喊“哥”的時候,真誠得跟真的一樣。
裝的。
全是裝的。
可他就是吃她這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