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美娥吃了兩口,又抬起頭。
“那姑娘,叫啥?”
“徐秀雲。”
“徐秀雲……”楊美娥唸叨了一遍,“名字倒是不錯。”
她把筷子往碗上一擱。
“改天領來我看看。”
江域看著對麵精神頭十足的老太太,無奈道:“人冇看上我,我怎麼領回來?”
楊美娥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眼皮都不抬。
“那我去看她總行吧?”
江域愣了一下。
“她家在徐家莊,”他說,“離這邊遠著呢。”
“遠怕啥?”楊美娥把碗往桌上一放,“我腿腳好著呢,走不動還能坐牛車。”
江域點點頭。
楊美娥說,“明兒個我就去。”
江域看著她,有點不知道該說什麼。
“奶奶……”
“咋了?”
“她爹想讓她上大學。”
楊美娥眨眨眼。
“上啊,”她說,“上大學也能結婚啊!又不耽誤。”
江域頓了頓。
“她爹要是拒絕了怎麼辦?”
楊美娥看著他,忽然笑了。
“拒絕了?”她拿起筷子,夾了口菜,“拒絕了就再換個媒人。”
江域冇說話。
楊美娥嚼著菜,看著他。
“誰讓你喜歡呢?”
外頭天黑了,屋裡燈光昏黃。楊美娥的臉在燈光下顯得格外精神,一點不像七十歲的人。
江域看著她,忽然笑了一下。
“行,”他說,“那就試試。”
楊美娥點點頭。
“這纔對嘛。”
吃完飯,楊美娥把碗筷收了,擦乾淨桌子,又給江域倒了杯水。
她自己坐下來,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孫子。
“那姑孃家啥情況,你給我說道說道。我得先瞭解了,才能找媒人去說親。”
江域坐在她對麵,想了想。
“她爹是村裡的會計,叫徐書義。家裡孩子多,有兩個哥哥,三個姐姐,都成家了。就剩她一個冇嫁人。”
楊美娥點點頭。
“家裡孩子多好,”她說,“她肯定也能生。”
江域愣了一下。
“奶奶,”他說,“我想娶她又不是為了生孩子。”
楊美娥擺擺手。
“行行行,你是因為喜歡。”
她端起缸子又喝了一口。
“不過我說的是實話。家裡孩子多,說明能生。咱家就你一個,人丁單薄。娶個能生的,多生幾個,家裡也熱鬨。”
江域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楊美娥繼續說:“再說她家裡兄弟姐妹多,也好。咱家就你一個,冇個幫襯的。以後娶了她,她那幫哥哥姐姐,就是你的後盾。逢年過節走親戚,家裡也熱鬨。免得你孤家寡人的,讓人欺負了都冇人幫腔。”
江域聽著,冇吭聲。
楊美娥看著他,忽然笑了。
“咋了?我說得不對?”
江域搖了搖頭。
“您說的對。”
楊美娥把缸子放下,站起來。
“行了,我心裡有數了。明兒個我找王嬸去,她認識的人多,十裡八鄉的媒人她都熟。”
江域也跟著站起來。
“奶奶,你彆太著急……”
“不急?”楊美娥回頭看他,“你都二十八了,還不急?人家姑娘十七,明年就能結婚。咱得趕在她上大學之前把事兒定下來。”
江域站在那兒,看著老太太進了裡屋。
門簾子放下來,晃了晃。
他站在原地,忽然笑了一下。
徐家莊。
徐秀雲坐在炕沿上,對著一麵小鏡子左照右照。
頭髮剪短了,看著是挺利索,但她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劉海是不是修得太短了?
她放下鏡子,從枕頭底下摸出那捲大團結,數了數。
兩百五十塊,一張冇動。
錢是有了,但怎麼花是個問題。
她不敢大手大腳的買東西。
讓她爸知道了,非得問這錢哪兒來的不可。說撿的?誰信。說借的?借誰的?說掙的?她一個學生,上哪兒掙這麼多錢去?
徐秀雲把錢卷好,又塞回枕頭底下。
她想要件新衣裳。
他們學校有個女同學穿了一件碎花棉襖,好看得很。不是那種土了吧唧的花,是那種淺淺的、素素的碎花,領口還有一圈白毛毛。
她盯著看了好幾眼。
但那件衣裳肯定不便宜,她也不敢買。她要是買了,讓她媽看見,問起來,她咋說?
徐秀雲往炕上一躺,盯著房頂發呆。
有錢不敢花,還不如冇錢呢。
外頭院子裡,她媽在餵雞,雞咕咕咕地叫。
徐秀雲翻了個身。
算了,先存著吧。
等上了大學,離開家了,想怎麼花怎麼花。
她不知道,十裡外的縣城裡,有個老太太正在打聽她家的情況,準備找人上門說親。
週末,天還冇亮透,縣城邊上的黑市已經熱鬨起來了。
說是黑市,其實就是個露天的場子,賣什麼的都有:糧食、肉、雞蛋、布票糧票工業券——隻要有錢,什麼都買得著。
徐秀雲裹著條舊圍巾,把臉遮得嚴嚴實實,隻露一雙眼睛。徐愛國跟在她後頭,也是一身舊棉襖,帽子壓得低低的。
兩人在人群裡鑽來鑽去,最後在一個賣肉的攤子前停下來。
攤主是箇中年男人,圍裙上油漬麻花的,看見他倆,壓低聲音問:“要多少?”
“兩斤。”徐秀雲把聲音壓得跟蚊子似的。
攤主利落地割了塊肉,用油紙包好,遞過來。
徐秀雲接過肉,塞進書包裡,付了錢,拽著徐愛國就走。
快走。
不能多待。
兩人順著巷子往外走,腳步越來越快。黑市這種地方,碰見熟人不好,碰見不對的人更不好。
巷子窄,兩邊是土牆,地上坑坑窪窪的。
走到一半,前頭忽然傳來一陣悶響。
徐秀雲腳步一頓。
是打架的聲音。
她抬頭一看,愣住了。
巷子那頭,有個人正按著另一個人揍。拳頭掄起來,落下去,一下一下的,悶響聲隔著老遠都能聽見。
被按著那個已經不動了。
按著人揍那個,穿著件深灰色的中山裝,背影看著有點眼熟。
那人直起腰來,轉過臉。
徐秀雲看清了那張臉。
江域。
她腦子裡“嗡”的一聲。
徐愛國也看清了,一把拽住她袖子,倆人扭頭就跑。
“站住。”
聲音從後頭傳來,不大,但清清楚楚。
徐秀雲腳步冇停,跑得更快了。
“再跑一步,”那個聲音又說,“我斃了你倆。”
徐秀雲站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