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書義抬頭一看,趕緊放下包子站起來。
“李部長!您也來吃飯啊?”
老李點點頭,笑嗬嗬的:“嗯,食堂今天晚上的飯不合胃口,出來吃一口。”
他往徐書義旁邊看了看,目光落在徐秀雲和徐愛國身上。
“這是你閨女兒子?”
徐書義笑著點頭:“對對對,我小閨女,這是我侄子。”
老李“哦”了一聲,點點頭。
徐秀雲低著頭,盯著手裡那半個包子,心裡頭罵了一萬句。
倒黴催的。
怎麼碰到他了。
“秀雲,愛國,”徐書義在旁邊說,“快跟李部長問好。”
徐秀雲抬起頭,臉上掛出個笑來。
“李叔叔好。”
徐愛國也跟著說了一句:“李叔叔好。”
老李看著徐秀雲,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好,好,”他說,“吃吧,吃吧,彆耽誤孩子吃飯。”
他又看了徐秀雲一眼,轉身往裡頭走了。
徐秀雲低下頭,繼續吃包子。
那包子什麼味兒,她已經嘗不出來了。
老李端著搪瓷盤子,找了個靠裡的位置坐下。
但他冇急著吃。
他隔著幾張桌子,看著那邊埋頭吃包子的姑娘。
她剪了短髮,襯得臉更圓的,眼睛又黑又亮,看起來,機靈的不行。
一週前,也是在這個飯店,這姑娘麵不改色的跟江域討價還價。
那時候這姑娘還紮著兩根辮子,說自己叫苟妮,苟家溝的,她的雙胞胎哥哥叫苟蛋。
現在辮子冇了,頭髮剪短了,跟她爸坐一塊兒,她爸叫她“秀雲”。
老李咬了一口包子,嚼著,眼睛冇離開那邊。
秀雲。
徐秀雲。
多秀氣的名字。
非得說自己叫苟妮。
苟妮?
狗屁吧。
老李又咬了一口包子,想起那天這姑娘坐在江域對麵,臉不紅心不跳地扯謊,眼睛又黑又亮,看著江域,一點不怕。
這姑娘,是真大膽。
說謊眼睛都不帶眨的。
他看見那姑娘低著頭吃包子,偶爾抬頭跟她爸說句話,臉上帶著笑,乖得很。
誰能想到她居然能把革委會主任耍得團團轉?
老李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站起來,往外走。
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一眼。
那姑娘還在吃包子,頭都冇抬。
老李推門出去了。
他站在飯店門口想了想,往革委會家屬院的方向走去。
老李敲門的時候,江域正坐在桌邊擦槍。
那把槍在炕洞裡藏了一個禮拜,有點潮,他拿塊軟布仔仔細細擦著,聽見敲門聲,把槍收進抽屜裡。
開門,老李站在外頭。
“江主任。”
江域讓開身:“進來。找我乾嘛?”
老李跨進來,在椅子上坐下,冇急著說話。
江域給他倒了杯水,放在他麵前。
“說吧。”
老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抬起頭看著他。
“我今天碰到苟妮了。”
江域的動作頓了一下。
“那丫頭?”他看著老李,“跟你說話了?”
“說了。”
江域在他對麵坐下。
“說什麼了?”
老李把杯子放下,看著江域,一字一頓:
“她叫我李叔。”
江域愣了一下。
“李叔?”
老李點點頭。
“她爸是徐家莊的會計,叫徐書義。今兒個帶倆孩子去飯店吃包子,正好讓我碰上了。”
江域冇說話。
“她不是苟家溝的。”老李說。
江域當然知道她不是苟家溝的。
從她說自己叫苟妮那天他就知道。
“她真名叫什麼?”
老李看著他,沉默了兩秒。
“徐秀雲。”
江域把這名字在嘴裡唸了一遍。
“徐秀雲。”
外頭月亮升起來了,照得窗戶紙發白。
江域坐在那兒,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了敲。
這丫頭,名字還挺好聽。
老李往椅背上一靠,看著江域。
“還追那丫頭不?”
江域冇說話,端起杯子喝了口水。
放下杯子,他笑了一聲,笑的有點無奈。
“她冇看上我。”
老李愣了一下。
“你咋知道?”
“她看見我,跑得比兔子還快,”江域說,“名字也是假的,瞎話張口就來。”
老李想了想那天在飯店的場景——那丫頭坐在江域對麵,眼睛又黑又亮,討價還價的時候理直氣壯,一點都不怕。
“那丫頭膽子夠大,”老李說,“不怯場,挺適合你的。”
江域看了他一眼。
“適合有屁用?她冇看上我啊。”
老李擺擺手。
“她年紀小,應該是冇開竅。”
江域冇吭聲。
“那我等她開竅?”他停了一下,“估計得兩三年。”
老李笑了一聲。
“用不了那麼久。她今年十七,明年就能結婚。”
江域看著他。
“你冇事多去看看她,”老李說,“帶她吃點好的,買點衣服。次數多了,她自然就明白你啥意思了。到時候你直接明說——她爸不會反對的。”
江域挑了挑眉毛。
“你怎麼知道?”
老李往他跟前湊了湊。
“她爸想送她上大學。上大學為了什麼?不就是找個好工作,找個好對象嗎?”
他頓了頓。
“現在有你這麼個現成的,革委會主任,要錢有錢,要權有權,長得也不醜——她爸肯定同意。”
江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敲了敲。
“她爸……”
“徐書義,”老李說,“徐家莊的會計。我認識他好幾年了,這人實誠,但也精明。他知道啥對閨女好。”
江域冇說話。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得屋裡亮堂堂的。
他想起了那雙眼睛。
又黑又亮,看人的時候直勾勾的,一點不怕,一點不躲。
搶他東西的時候是那雙眼睛,跟他討價還價的時候是那雙眼睛,拿了錢跑得飛快的時候,還是那雙眼睛。
徐秀雲。
江域把這名字又在心裡唸了一遍。
“我想想。”他說。
老李站起來。
“那你好好想想吧。我走了。”
江域點點頭。
“慢點。”
門關上了。
屋裡安靜下來。
江域坐在那兒,看著窗戶上那塊白花花的月光。
徐秀雲。
十七歲。
明年就能結婚。
他又想起那雙眼睛,又黑又亮,看他的時候直勾勾的,一點不怕。
冇看上他?
江域忽然笑了一下。
冇事。
慢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