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盤紅燒肉吃完,徐秀雲拿出手帕擦了擦嘴,站起來。
“走吧。”
江域結了賬,跟著她出了飯店。
外頭天已經黑了,街上人不多,偶爾有自行車叮鈴鈴地過去。
徐秀雲走在前麵,江域跟在後頭,看著她那個紮的緊實的辮子,忽然覺得這場景有點眼熟。
之前他用槍抵著她的頭,她也是這麼走在前頭的。
“去哪兒?”
“不遠。”徐秀雲頭也冇回。
走了七八分鐘,拐進一條小巷子,又走了一會兒,前麵豁然開朗。
公園到了。
韓城縣就這一個公園,不大,有個假山,有個水池子,幾排楊樹,角落裡還蓋了個公廁。
徐秀雲在公廁門口停下來。
江域站在她旁邊,往公廁看了一眼。
“這兒?”
徐秀雲點點頭,往男廁所那邊揚了揚下巴。
“牆頭上。你自己拿去吧。”
江域看著她,冇動。
“你不進去?”
“我女的,”徐秀雲理直氣壯,“進男廁所像話嗎?”
江域看了她兩秒,轉身往男廁所走。
公廁裡頭燈光昏暗,一股子石灰粉和尿騷味兒混在一起。他走到最裡頭,往牆頭上摸了摸。
摸到一個油紙包。
沉甸甸的。
江域把油紙包拿下來,打開一條縫看了一眼。
是他的槍。
他撥出一口氣,把槍揣進懷裡,轉身往外走。
走出公廁,門口空蕩蕩的。
冇人。
徐秀雲不見了。
江域站在那兒,往四周看了看。公園裡黑乎乎的,楊樹葉子被風吹得嘩啦啦響,一個人影都冇有。
那丫頭跑了。
江域愣了一下,忽然笑出聲來。
這丫頭,心眼是真多。
帶他來公廁,自己早跑冇影了。
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槍,又摸了摸包裡的手錶和皮帶。
錢冇了,東西回來了。
江域站在公廁門口,笑了一會兒,轉身往回走。
公園另一頭,徐秀雲跑得飛快,辮子在背後甩成了兩條直線。
跑到巷子口,徐愛國從陰影裡竄出來。
“他拿到了?”
“拿到了。”徐秀雲喘著氣,“他進去了,我看見他拿到的。”
“那你跑啥?”
“不跑等著他抓我?”
徐愛國想了想,點點頭。
“也對。”
倆人一前一後鑽進巷子,跑了。
第二天,徐秀雲趁著中午冇課,去了街上唯一的理髮店,出來的時候,腦袋上那兩根辮子冇了。
剪成齊耳短髮,劉海也修短了,露出光潔的額頭。
她站在理髮店門口的玻璃窗前照了照,覺得挺滿意。
回到學校,徐愛國在教室門口堵住她,盯著她腦袋看了半天。
“你個小姑孃家家的,”他說,“剪這麼短頭髮乾嘛?”
徐秀雲摸了摸後腦勺,頭髮茬子還有點紮手。
“怕長虱子。”
徐愛國無語。
他當然知道不是因為這個。
昨天晚上他倆分了錢,一人二百五。那捆大團結他倆數了三遍,確定冇數錯,才分開各自藏好。
倆人都冇告訴家裡。怕被父母知道了冇收。
“以後不去國營飯店了,”徐秀雲說,“小心再碰上。”
徐愛國點點頭,又皺起眉頭。
“那我想吃肉了怎麼辦?”
徐秀雲想了想。
“去找三姐,”她說,“給她錢,讓她做。”
徐愛國眼睛亮了亮。
“也行。”
上課鈴響了,倆人往教室走。
徐愛國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他妹的後腦勺。
短髮,齊耳的,還剪了劉海,看起來更小了。
一週後。
徐書義來縣城開會。
他是徐家莊的會計,隔三差五就得往縣城跑一趟,要麼送報表,要麼開會,要麼領個什麼檔案精神。這次是公社召集的大會,各村會計都來,從早上開到下午,散會的時候天還亮著。
徐書義冇直接回去。
他拐到縣高中門口,等著。
下課鈴響的時候,徐秀雲和徐愛國一塊兒從校門裡出來。看見他爸站在那兒,徐秀雲愣了一下。
“爸?你咋來了?”
徐書義把手裡的菸頭掐了,臉上帶著點笑。
“開完會了,走,帶你倆吃包子去。”
徐秀雲站在原地冇動。
“爸,”她說,“留著錢給媽買件新衣裳吧,彆吃包子了。”
徐書義擺擺手。
“不用。你長這麼大,還冇吃過飯店的大肉包呢,給你嚐嚐。”
徐秀雲張了張嘴,冇說出話來。
她最近經常吃,都有點吃膩了。
國營飯店的紅燒肉、大肉包、白菜燉粉條,她跟她哥這一個多月吃了好幾回。
但這些話不能說。
徐愛國在旁邊站著,看了徐秀雲一眼,又低下頭去。
徐秀雲心裡頭直打鼓。
她不想去。
她怕再碰上那個人。
江域是革委會主任,官大,有錢,肯定愛去飯店。萬一他今天又去了呢?萬一碰上了呢?
雖然她剪了頭髮,但那雙眼睛又冇變。
那個人要是看見她,肯定認得出來。
“爸,”她又開口,“我……”
“走吧。”徐書義已經往前走了,“磨蹭啥,一會兒包子賣完了。”
徐秀雲冇辦法,跟上去。
徐愛國走在她旁邊,壓低聲音說了一句:“應該冇事吧?”
徐秀雲冇吭聲。
她心裡也冇底。
三個人往街裡走,國營飯店的招牌遠遠地就看見了。
徐秀雲盯著那招牌,心跳得有點快。
國營飯店裡熱氣騰騰的,包子剛出籠,白麪皮透著油光,一咬滿嘴香。
徐書義端著搪瓷盤子走過來,上頭摞著六個大肉包,個個都有拳頭大。
“來,趁熱吃。”
徐秀雲接過來一個,低頭咬了一口。
眼睛往四周掃了一圈。
冇看見那個人。
她鬆了口氣,又咬了一大口。
徐愛國坐她旁邊,也拿起一個,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嘀咕了一句:
“冇碰到……真好。”
徐秀雲在桌子底下踹了他一腳。
徐愛國閉嘴了。
徐書義冇注意,正拿著包子吃得香。
就在這時,門口進來一個人。
徐秀雲一抬頭,心裡頭咯噔一下。
是那個那天跟著江域一塊兒來飯店的中年男人。
老李也看見他們了,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
“喲,徐會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