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樣對自己說著,擦了擦眼睛,叫住亞玟:「家裡已經沒有吃的,也沒錢了,不過今天工廠會發上週的薪水,不用擔心。」
說著,她捂著小嘴咳嗽著起身,灰白的襯裙像是裝麵粉的舊麻袋掏了倆窟窿,套在她身上空空蕩蕩的。
「你要去做什麼?」
「今天是工作日,我得去工作,亞玟。你看天色已經不早了,八點之前我必須抵達工廠,不然要扣工資的。」
愛麗絲其實心情還有些難以言說的低落,惶恐,但生活的壓力讓她不得不暫時壓下這些心情。
她開始起床試圖套上那晚上作為被子禦寒的灰褐色羊毛裙。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讀小說選,.超流暢 】
同時說著:「你待會兒也跟我一起去工廠吧,等我領了工資,你拿點錢去買點麵包,晚上我們吃點好的慶祝。」
還工作,不要命辣?
亞玟搶過愛麗絲手中的羊毛裙蓋在她身上,半蹲下來,與不解的愛麗絲對視著,用不容置疑的語氣說道:「你以後不用去紡織工廠了,愛麗絲,我會去找能賺更多錢的工作,你就在家裡安心養病。」
自己作為二十一世紀的大學生,在這個世界飛黃騰達可能有點難度,但找個不錯的工作餬口總是能辦到的吧?
「可是——」
愛麗絲皺眉,家裡已經沒有錢了,上週的工資也將將隻夠這周花費,房租還得亞玟當碼頭工人的薪水來付,萬一亞玟沒找到更好的工作,那家裡可就要喝西北風了。
「我已經是個正常人了,難道還找不到更好的工作嗎?」
亞玟相當樂觀,見愛麗絲遲疑,又安慰道:「退一萬步說,哪怕是接著當碼頭工人,薪水也是以前的三倍,足夠養活你我。」
說來那些商人也是挺黑心的,雖然時常僱傭自己,但以自己是傻子為由,每次僱傭費用隻有普通工人的三分之一。
牛馬沒少當,工資卻總是被剋扣,這些資本家真是掃碼了。
愛麗絲這纔想起來,這麼多年,亞玟一直都隻能拿常人三分之一的薪水。
她掰著指頭算了算,如果按正常工人來算,亞玟每週大概能賺七,八先令,他力氣大,再加上喬治叔叔在碼頭工會工作,說不定能賺更多。
倒是能填補自己的薪水空缺。
「就這麼說定了,愛麗絲,這段時間你就安心在家裡養病,我去工廠幫你領上週的薪水,順便幫你辭職,然後回來做個早飯,再去碼頭工作,早上想吃點什麼?」
亞玟將愛麗絲按回床上,給她蓋好羊毛裙毯子。
愛麗絲躺在床上,有些不適應,自從父母去世後,家裡一直都是她自己做決定,現在亞玟恢復正常,開始為自己和他打算將來,感覺似乎......
不壞?
當然,愛麗絲依然沒有打消亞玟可能被惡魔吃掉的猜測。
她看著亞玟穿好衣服,猶豫一會兒,從脖子上摘下一直佩戴的大地女神銅聖徽,在他正要出門的時候將聖徽遞了過去。
「亞玟,這個給你。」愛麗絲小聲說道,貓眼石般的金綠色眼眸緊張地注視著他,粗糙的小手將羊毛裙的一角捏成一團。
「什麼?」
亞玟走近幾步,接過來一看,是一枚小孩巴掌大小,由銅鑄造的聖徽,圖案很簡單,是一圈麥穗圍繞著一座由森林簇擁的高山,象徵著大地女神的權柄——生命、陸地和自然。
作為大地女神的信徒將聖徽護符給自己,這是相當鄭重的祝福。
亞玟沉默一秒,這種有人關心的感覺實在太棒了,尤其是物件還是自己的可愛妹妹的時候。
愛麗絲簡直是世界上最可愛的妹妹。
早就說讓上輩子爸媽給自己生個妹妹了,否則何必要等待投胎以後才擁有這份幸福?
愛麗絲見亞玟觸碰聖徽,並沒有出現被灼傷的現象,當即鬆了口氣,連忙在胸前畫了個圓圈,上左右方向各點了一下,向女神祈禱。
謝謝您垂憐安多米爾家。
亞玟見愛麗絲在行祈禱禮,以為是她在向神明為自己祈禱,便在她身旁安靜等待。
自己雖然是無神論者,但也不會阻止別人信仰神祇,對於某些人來說,信仰是支撐他們在慘澹人生中生活下去的支柱。
等愛麗絲再次睜開眼睛,亞玟方纔將護符戴在脖子上,塞進胸口,緊貼著肌膚。
「我會珍惜它的。」
聖徽並不冰冷,還是溫熱的,愛麗絲似乎也一直是貼身佩戴。
愛麗絲見亞玟把自己貼身佩戴的聖徽塞進胸口,倒沒什麼反應,隻是蒼白的小臉有些微紅。
自己和亞玟從小相伴到大,雖然不是血親,但卻比尋常血親更親密——他之前洗澡都還是自己幫他的呢。
不過總歸不能像以前那樣相處了。
以前的亞玟傻傻的,現在的亞玟看起來很聰明,再像以前那樣,總覺得有些怪怪的。
亞玟沒發現愛麗絲的複雜神色,起身戴上養父遺留的帽子,叮囑愛麗絲鎖好門等自己回家便推門而出。
「亞玟?」
身後傳來少女的呼喚聲。
「怎麼了?」亞玟回頭,看到少女躺在床上看著自己,金綠色的眼眸彷彿能看進人的心底。
「你是我哥哥亞玟,對嗎?」
「當然,愛麗絲。」亞玟毫不猶豫地回答。
愛麗絲與亞玟對視一會兒,見他神色坦然,低垂下眉眼。
雖然現在的亞玟相處起來很陌生,但卻莫名讓自己感到親近。
或許真的是神跡。
她露出微笑,「路上小心,願女神祝福你,哥哥。」
「願女神祝福你,愛麗絲。」
亞玟走後,愛麗絲小心翼翼地鎖好房門,躺回床上,看著自己一點點拚起來的玻璃彩窗發呆。
這時候剛才被壓下的紛亂情緒又開始湧上心頭。
傻傻的亞玟和聰明的亞玟,看起來就像兩個人,這本來應該是天大的好事,但對愛麗絲本人來說,相處了十多年的哥哥突然變成了另一個人,哪怕他的的確確就是亞玟,不是什麼惡魔,魔鬼,但那個傻傻的亞玟,那個總歸下意識保護自己,滿眼都是自己的亞玟,總歸是回不來了。
她是不太能接受的。
未來會怎樣呢,女神啊,您能告訴愛麗絲嗎?
……
前往紡織廠的路上,亞玟開始檢視自己的屬性麵板——有多大能耐做多大的事,屬性高低關乎自己之後的一些計劃和安排。
【力量:13,評價:你能獨力推動陷入泥濘的貨車,扛起一大袋糧食遠行。】
【體質:12,評價:你不容易感到疲勞,能連續工作更長時間,對疾病有強於常人的抵抗力。特殊狀態:營養不良,屬性降低3,你正在嚴重透支你的身體。】
【智力:14,評價:你經受過極佳的教育,學習能力出眾,能解開複雜的機械謎題,在辯論中抓住對方邏輯漏洞。】
【感知:12,評價:你能注意到身後細微的腳步聲,在人群中一眼發現行為異常者。】
【敏捷:12,評價:你能輕鬆爬樹,在窄牆上保持平衡,快速穿過擁擠的人群而不碰撞。】
【魅力:16,評價:你僅憑幾句話就能讓憤怒的暴民平靜下來,激勵同伴在絕境中鼓起勇氣,你的容貌令人難忘。】
【靈能:10,評價:你偶爾有莫名的直覺(「總覺得有人在看我」),做夢偶爾會應驗小事,但無法主動控製。】
【擁有技能:搬運,等級Lv5,效果:搬運工作效率 20%,評價:你懂得如何用肩胛骨和核心肌群承重,能扛起100公斤的貨物穩步走上跳板。】
【擁有自由屬性點:兩點。提示:自由屬性點可以通過學習技能、提升技能等級獲得。】
看著像是聖武士麵板,不過體質那一欄有些差了,還有營養不良的debuff。
亞玟正思索著該怎麼使用這兩點自由屬性點,耳邊越來越難以忽視的噪音卻讓自己無法思考。
「嘿,幹什麼的?」有人朝這邊大聲詢問。
亞玟抬頭一看,前方不遠處是一道工廠鑄鐵大門,大門上寫有工廠名字。
「阿爾比恩蒸汽紡織廠......愛麗絲工作的紡織工廠就是這裡了吧?」
亞玟站在鑄鐵圍欄外,望著規模不小的紅磚廠房那鋸齒狀的屋頂刺破陰鬱天空。
蒸汽從煙囪裡噴吐出漆黑的濃雲,而轟鳴聲——那絕非單純的聲響,更像是某種活物的痙攣。
地底傳來低吼,彷彿沉睡的利維坦正在甦醒——其實是鍋爐房蒸汽錘夯實煤塊的悶響,沿著地脈爬上他的腳踝,讓褲管微微發抖。
數百台動力織布機廠房裡啃噬棉紗,鐵顎開合的「哢!嚓!「聲浪如潮汐般漲落。
偶爾混進鋼梭卡殼的尖嘯,像指甲刮過生鏽的銅板。
那聲音鑽進牙縫,在臼齒間震出酸水,教人想起盛夏蜂巢墜地時遮天蔽日的蜂鳴。
不論是環境汙染還是噪聲都嚴重超標,要放在老鍾,這種破壞環境、壓榨工人的落後廠房分分鐘被叫停整改。
但在這個類似於藍星第一次工業革命前後時代的世界,卻是先進生產力的代表之一。
愛麗絲就是在這樣的工作環境下堅持了兩年。亞玟神色凝重地走向工廠的鐵柵欄門。
工廠入口有個鑄鐵框架的守衛亭,兩個守衛戴著耳罩坐在裡麵閒聊烤火。
見亞玟想走近工廠,一人起身,從守衛亭中露出半個身子,打量一下亞玟的身形,抬了抬頭上戴著的鴨舌帽,算是打招呼。
「來應聘的?那您可能要失望了,我們工廠不缺人。」他大聲說道,聲音在工廠的噪音下依然顯得細微。
亞玟的目光掃過守衛胸口的銅荊棘勳章,這代表他曾經在軍隊中服役,於是也大聲解釋道。
「我妹妹愛麗絲在這裡工作,但她病了,我來替她領上週的薪水。」
「帶工牌了嗎?」守衛提醒了一句。
「帶了。」
亞玟將妹妹愛麗絲的工牌展示給他看。
說是工牌,但其實是一張印刷有蒸汽紡織機的簡陋布片,布片背後寫著愛麗絲的名字。
「帳房在三樓,自己去吧。」
他隻瞥了一眼,擺擺手,坐回守衛亭中,將木門關緊了,生怕有冷風鑽進去。
亞玟朝他點頭致意,目光掃過趴在警亭內的一條強壯沙皮狗,走入廠房。
一層是原棉處理車間,剛一進去,漫天的棉塵如同灰色煙霧般充斥著整個一層廠房,隻吸一口便感覺氣管發癢,想要咳嗽。
在這裡工作的女工、童工沒有任何防護,無一不是眉頭緊皺,咬牙硬抗。
不僅如此,廠房內的噪音更恐怖,已經到了讓人心情煩躁的地步,隻待片刻都有種想要逃離的衝動。
亞玟打量著這簡陋的工廠,一想到讓愛麗絲在這樣的環境工作了整整兩年,心中就無比內疚。
她最近的不停咳嗽,偶爾還發燒,不知道是得了什麼病,希望不是肺炎、肺結核之類的。
亞玟懷著沉重的心情,捂著鼻子往樓上走。
沒走幾步,隻聽到咯嘣一聲,整個工廠安靜下來,有監工在大聲呼喊,似乎是出了什麼問題要檢修機器。
工人們一點也沒有錯愕的樣子,隻是停下手中的活計,站在自己的工位上活動身體。
大概是例行檢修吧。
亞玟想著,繼續往樓上走,有人用粗糲的嗓音哼著走調的曲子從樓上下來。
一拐角,有股濃烈的難以用言語形容的味道鋪麵而來,就像是浸透了汗、酒還有各種油脂的某種古怪生物在陰暗潮濕的地方發酵了幾十年。
哼唱的曲子停了下來,換成了疑問:「你是誰?」
這聲音彷彿是在用砂輪打磨粗糙金屬,隻是聽著都讓人感覺難受。
亞玟抬頭,這是一個男人。
看起來這人有四十多歲了,臉生橫肉,麵板相當粗糙,左眉骨處橫亙著猙獰的月牙形疤痕,五官粗放,下顎突出,看長相搞不好沾點奧克血統。
記憶裡,自己在碼頭聽說過有關奧克的見聞,據說這是一種生存於大陸中部的亞人種,繁殖能力強,身材高壯,樣貌醜陋,生性狂躁而且智力不高,喜歡侵襲搶掠,厭惡勞作。
不過從沒有見過,因此亞玟基本將其視為矮人、精靈這種隻存在於傳說的類人生物。
他的右手指關節有著粗大的增生,身材不高,但身形極為壯碩,站在樓道上像是一頭人立而起的熊。
虯結的肌肉將深藍粗呢大衣繃緊,內襯的黑色馬甲更是能看到紐扣正在拚盡全力。
「我不記得工廠裡有你這樣一個監工。」
他同樣打量著自己,渾濁的棕色瞳孔中有著野獸般的目光,彷彿下一秒就要擇人而噬。
這樣充滿攻擊性、審視的神態,讓亞玟心中頓時一緊,像是在麵對一頭猛獸。
說到底,曾經的亞玟也不過是個即將踏入社會的大學生而已,哪遇到過這種惡人?
要知道自己現在可不是在藍星,索蘭迪爾的窮人基本可以說沒有任何法律保障,尤其是在麵對這種一看就混跡於灰色地帶的人,自己這樣的窮人堪稱弱勢群體。
不過亞玟本身性格並不怯懦,更何況自己隻是來這裡領工資而非搗亂的,因而倒也可以保持平靜與其對視。
「我妹妹在這裡工作,她病了,所以讓我來代她領取上週的薪水,順便辭職。」
「你妹妹是誰?」
「愛麗絲·安多米爾。」
「愛麗絲?」他一愣,笑起來,眼睛眯成一條縫,好像一瞬間就把所有的惡意都收起來了。
「哦!我記得她,她是個漂亮的女孩,你是她哥哥?」
他再次打量亞玟,有些奇怪:「不是說她哥哥是傻子嗎?」
「隻是謠傳而已,我天生不是很愛說話。」
男人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將頭上蓋著的粗呢圓頂禮帽抬起來:「你們家的人倒是都長得好看,我是這裡的監工長迪安·科夫曼。」
「亞玟·安多米爾。」亞玟簡潔地自我介紹道,不想和這樣的人有過多糾纏。
「你好,安多米爾先生。」迪安·科夫曼說著,並不準備離開的打算,反而詢問道:「愛麗絲的病情怎麼樣?」
這人好像對愛麗絲過於關心了。
亞玟沉思兩秒,心中警惕,說道:「隻是有些虛弱,不過還好,多休息休息就可以了。」
「有些病不能拖,越拖越嚴重,很多紡織女工都是因為不想花錢看病才喪命的。」
迪安·科夫曼的語氣似乎稍稍熱絡了一些,提議道:「正好我認識個不錯的醫生,可以帶愛麗絲去檢查一下身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