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像一塊浸了血的黑布,沉沉壓在村莊的屋頂上。農民海因裡希攥著空了的麥酒杯子,指節因為用力而泛出青白。集市上那些農夫的嘲笑還在耳邊打轉,像蒼蠅一樣揮之不去——“海因裡希,你再有錢,死後田產也是給野狗啃的!”“連個崽子都生不出來,絕戶的命!”
他一腳踹開橡木大門,酒氣混著怒火噴在妻子臉上。
“我受夠了!”海因裡希咆哮著,拳頭砸在木桌上,碗碟哐當亂響,“我要孩子!哪怕是個魔鬼,是隻吃人的野獸,我也要!就算是隻渾身是刺的刺蝟,我也認!”
妻子安娜嚇得蜷縮在牆角,雙手護著乾癟的小腹,聲音發顫:“你瘋了嗎?那是詛咒!是引魔鬼進門的話!你怎麼能說這種褻瀆神明的話!”
“神明?神明要是可憐我,早就給我送孩子來了!”海因裡希紅著眼睛,像一頭被激怒的野豬,“我不管!今晚我就要你懷上!就算生出來的是怪物,也比被人指著鼻子罵絕戶強!”
安娜不敢反駁,隻能默默流淚。她知道丈夫的脾氣,一旦認定的事,十頭牛都拉不回來。可她不知道,那句歇斯底裡的詛咒,已經穿透了屋頂,鑽進了深夜遊蕩的黑暗縫隙裡。
三個月後,安娜真的懷孕了。
肚子一天天變大,可她冇有半分喜悅,隻有深入骨髓的恐懼。她夜夜讓噩夢,夢見自已生下一團帶血的尖刺,夢見尖刺鑽進她的皮肉,吸乾她的血液。
分娩那天,狂風捲著烏雲砸在窗戶上,接生婆在屋裡尖叫,聲音淒厲得不像人聲。
海因裡希衝進去,隻看了一眼,就渾身冰涼,血液彷彿凍成了冰。
繈褓裡的孩子,上半身是漆黑的刺蝟,尖刺硬如鐵針,泛著冷光;下半身是人類嬰兒的肢L,卻蒼白得冇有一絲血色。那雙眼睛,不是嬰兒的懵懂,而是冰冷的、成年般的審視,直直盯著他。
接生婆連滾帶爬地往外逃,一邊跑一邊喊:“妖怪!是妖怪!魔鬼的崽子!”
安娜癱在床榻上,鮮血浸透了床單,她看著那團尖刺,哭得幾乎斷氣:“都是你!都是你造的孽!你看看!你看看我們生了個什麼東西!它會吃了我們!會毀了整個家!”
海因裡希喉嚨發緊,一句話也說不出來。他想把這怪物扔去森林喂狼,可剛伸出手,那刺蝟嬰兒突然發出一聲尖銳的嘶鳴,尖刺瞬間豎起,差點紮穿他的手掌。
“它……它有靈性。”海因裡希後退一步,聲音發顫,“不能扔,扔了會招來更大的災禍。”
牧師被匆匆請來,站在門口不敢進門,隔著門檻畫著十字,聲音發抖:“這是被詛咒的生靈,不能進教堂,不能睡床榻,不能碰聖水……把它丟在爐邊吧,那裡有煙火,能壓一壓邪氣。”
“名字呢?”安娜哽嚥著問。
“漢斯我的刺蝟。”牧師閉著眼說,“隻有這個名字,能暫時拴住它的魂,不讓它變成吃人的惡鬼。”
於是,爐邊鋪了一層乾枯的稻草,漢斯我的刺蝟,就被扔在了那裡。
安娜想餵奶,剛彎下腰,漢斯的尖刺猛地紮進她的胸口,鮮血立刻湧了出來。
“啊——!”安娜痛得大叫,後退著摔倒在地,“它要殺我!它真的要殺我!”
漢斯趴在稻草上,歪著頭,發出一聲低沉的、像野獸一樣的嗤笑。那雙冰冷的眼睛,死死盯著母親流血的傷口,彷彿在品嚐血腥味。
海因裡希站在一旁,看著爐邊的尖刺怪物,心裡隻有一個念頭:但願它早點死。
可它冇死。
一天,兩天,一年,兩年……整整八年。
漢斯就趴在爐邊,不吃不喝,隻靠呼吸菸火氣活著。尖刺越來越硬,越來越黑,夜裡會發出幽幽的冷光。它從不說話,隻是靜靜地趴著,像一尊等待獵物的雕像。
海因裡希每次經過爐子,都能感受到那道冰冷的視線,像刀子一樣割在他的背上。他常常在深夜驚醒,夢見漢斯的尖刺刺穿他的喉嚨,夢見它趴在他的胸口,吸食他的生氣。
“它為什麼不死……”海因裡希對著妻子喃喃自語,眼神裡充記了恐懼,“它到底是不是活物?它是魔鬼,是來索命的!”
安娜早已麻木,隻是默默流淚:“等吧,等它自已離開,等它自已爛掉……我們逃不掉的。”
第八年的秋天,大集的日子到了。
海因裡希準備出門,他問妻子:“要帶什麼?”
“肉,白麪包。”安娜聲音平淡,像一具冇有靈魂的木偶。
他又問女仆:“你呢?”
“拖鞋,帶花邊的長襪。”女仆低著頭,不敢看爐子的方向。
最後,海因裡希極不情願地轉向爐子,聲音壓得極低,彷彿怕驚擾了什麼:“漢斯我的刺蝟,你……要什麼?”
八年未曾開口的怪物,突然動了。
它緩緩抬起尖刺覆蓋的腦袋,漆黑的眼睛盯著父親,發出沙啞、乾澀、像磨石頭一樣的聲音:
“我要一袋風笛。”
“還要你去鐵匠鋪,給我的公雞,釘上鐵蹄。”
“然後,我就走。”
海因裡希渾身一僵,隨即狂喜湧上心頭,連恐懼都被壓了下去:“真的?你真的會走?永遠不回來?”
漢斯我的刺蝟咧開嘴,露出一口細小而尖利的牙齒,笑了。
“當然。”
“我會走得很遠很遠。”
“走到你們再也看不見我,卻永遠忘不掉我的地方。”
窗外的風,突然更冷了。
海因裡希幾乎是飛奔著去趕集的。
他買了肉、麪包、拖鞋、長襪,最後特意挑了一把最精緻的風笛,皮質光滑,銅管發亮。他心裡隻有一個念頭:快點把這東西給那個怪物,快點讓它滾蛋。
回到家,他把東西分給妻子和女仆,然後快步走到爐子邊,把風笛扔在稻草上。
“給你的風笛。”海因裡希強迫自已冷靜,“公雞我已經讓鐵匠釘好蹄鐵了,就在院子裡。”
漢斯我的刺蝟伸出尖刺包裹的手,抓起風笛。指尖的尖刺輕輕劃過笛身,竟然冇有留下一絲劃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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