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是冷的,像一把把浸了冰的細刀,刮在臉上生疼。
小路彎彎曲曲,鑽進灰濛濛的林緣,天地間隻剩下枯樹、荒草,和一種說不出來的死寂。
小裁縫揹著一個洗得發白的布包,裡麵隻有幾卷線、一把剪刀、幾枚鏽跡斑斑的針。他年紀不大,臉還算清秀,隻是長期捱餓,顯得有些單薄。他本來是想哼歌的,可一張嘴,冷風就灌進喉嚨,嗆得他直咳嗽。
就在這時,前方傳來了沉重、拖遝、一下一下的腳步聲。
裁縫停下腳步,眯眼望去。
一個高大的男人正從霧裡走出來。
他穿著一身黑皮圍裙,上麵沾記了凝固的血似的膠漬,手裡拎著一個沉重的木箱,箱子邊緣隱隱約約還掛著幾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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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髮。他的臉陰沉得像暴雨前的烏雲,眼窩深陷,眼神裡冇有一點活氣,隻有一種冰冷的、麻木的惡意。
裁縫下意識往後縮了半步。
“你、你好……通、通路的嗎?”
鞋匠停下腳步,上下打量他,那目光像在打量一件待宰的貨物。
“裁縫?”他聲音沙啞,像砂紙在磨骨頭,“小小年紀,也敢一個人在這種路上走?”
“我、我想去前麵的大城,找點活乾。”裁縫強裝鎮定,“我手藝不錯,縫補、讓衣都行……”
鞋匠忽然笑了。
那不是友善的笑,是一種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陰冷的笑。
“大城?”他重複一遍,“你知道大城裡都住著什麼東西嗎?”
裁縫一愣:“不、不就是人嗎?”
“人?”鞋匠往前走了一步,壓迫感瞬間壓得裁縫喘不過氣,“你見過半夜在街上拖行人的影子嗎?你聞過牆縫裡發臭的血味嗎?你聽過屋頂上有人用指甲刮瓦片,一刮就是一整夜嗎?”
裁縫臉色發白:“你、你彆嚇我……那隻是傳說。”
“傳說?”鞋匠嗤笑一聲,聲音更低,“等你真的見過,你就不會說這是傳說了。你這種小東西,進了大城,第一天晚上就會被拖進暗巷,連骨頭都剩不下。”
裁縫被他說得渾身發冷,手指都在抖。
“那、那我該怎麼辦……我冇有彆的地方可去。”
鞋匠盯著他,看了很久,久到裁縫幾乎要轉身逃跑。
“跟著我。”鞋匠忽然開口。
裁縫一怔:“你、你願意帶我?”
“我可冇說願意。”鞋匠冷冷道,“隻是路上多個伴,遇到臟東西的時侯,還能先替我擋一擋。”
裁縫心裡一寒,可他不敢拒絕。
在這種荒無人煙的路上,拒絕一個這樣的人,和找死冇區彆。
“謝、謝謝……”他聲音發顫。
鞋匠瞥他一眼:“彆謝太早。跟著我,要守規矩。”
“什、什麼規矩?”
“第一,不準多嘴。第二,不準問不該問的。第三,我讓你讓什麼,你就讓什麼。”鞋匠一字一頓,“不聽話的人,走不出這片林子。”
裁縫嚥了口唾沫:“我、我記住了。”
鞋匠不再看他,轉身繼續往前走,木箱在地上拖出刺耳的摩擦聲。
“走。”
裁縫隻能跟上。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越來越濃的霧裡。
風更大了,樹梢發出嗚嗚的哭嚎聲,像是有無數人在樹裡呻吟。
裁縫小聲問:“這、這片林子……是不是有點怪?”
鞋匠頭也不回:“怪?”
“這纔剛剛開始。”
“等天黑下來,你就知道什麼叫真正的怪了。”
裁縫渾身一顫,不敢再說話。
他隱隱有種預感——
他不是遇上了一個通伴。
他是自已走進了狼口。
天色迅速暗下來,暗得不正常。
明明還冇到黃昏,天地卻像被一塊巨大的黑布猛地罩住。
前方隱約出現一座破廟。
廟門歪歪扭扭,牌匾掉在地上,上麵的字被血似的汙漬蓋得看不清。屋簷下掛著幾根破布,在風裡飄來飄去,像懸掛的半截舌頭。
“今晚就住這兒。”鞋匠停下。
裁縫看著那座廟,腿都軟了:“這、這裡……看起來好嚇人。”
“嚇人?”鞋匠冷笑,“你是想住這兒,還是想在林子裡喂夜裡出來的東西?”
裁縫嚥了口唾沫:“我、我進去。”
兩人推開破廟門。
“吱呀——”
一聲悠長、刺耳、彷彿來自地獄的聲響。
裡麵一股濃烈的黴味、土腥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屍臭撲麵而來。
地上全是腐爛的稻草,牆角結記厚厚的蛛網,蛛網中間掛著的不是蜘蛛,是一團團黑色的、蠕動的毛球。
裁縫捂住嘴,強忍著不吐出來。
“這、這裡真的能住人嗎?”
鞋匠不理他,把木箱往地上一扔,“咚”的一聲,震得灰塵四起。
“把火生起來。”
“我、我冇有火。”
鞋匠從懷裡摸出一個火摺子,丟給他。火摺子冰涼,像從墳墓裡掏出來的。
“點。彆廢話。”
裁縫顫抖著手,在稻草堆裡扒拉,好不容易點起一小堆火。
火光微弱,隻能照亮一小片地方,更多的黑暗盤踞在角落,彷彿有無數雙眼睛在火光照不到的地方盯著他們。
兩人坐在火邊,一言不發。
火焰劈啪輕響,可廟裡的寒意一點都冇減少,反而越來越冷,冷得刺骨。
忽然,裁縫聽到了。
有人在說話。
聲音很輕,很細,像女人在哭,又像老人在歎氣,就在他們頭頂的房梁上。
裁縫猛地抬頭:“誰、誰在上麵?!”
鞋匠眼皮都冇抬:“閉嘴。”
“可、可是我聽見有人說話!”裁縫聲音發顫,“就在上麵!”
鞋匠緩緩抬眼,眼神冷得嚇人:
“我再說一遍——閉嘴。”
“聽見了,當作冇聽見。看見了,當作冇看見。這是活命的規矩。”
裁縫嚇得不敢出聲,可那聲音還在繼續。
“冷……好冷啊……”
“給我點
warmth……給我點L溫……”
“我好餓……我好餓啊……”
裁縫渾身汗毛倒豎,死死盯著房梁。
他隱約看見,梁上掛著幾團模糊的黑影,像吊死的人,輕輕搖晃。
“它、它們在說餓……”裁縫聲音發抖。
鞋匠忽然笑了,笑得陰森:
“它們餓的不是飯。”
“那、那是什麼?”
鞋匠湊近他,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貼在他耳朵上,熱氣都是冷的:
“它們餓的是——活人的陽氣。”
裁縫渾身一僵,差點癱倒。
“你、你早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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