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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儘桃花 第17章

作者:靡寶 分類:科幻 更新時間:2026-04-30 02:3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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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策馬奔騰的同時,還要學會懸崖勒馬—

哪裡出了錯?

“……赤水一戰,過度勞累誘發了毒性。因是中毒之後的第一次發作,開始我們都冇察覺……十天前遇刺,傷也不是很重,後來卻莫名其妙地越來越厲害,以至惡化,來不及通知你,他就……”宋子敬的聲音微弱地顫抖著。

我俯下身,輕輕地撫摸著那熟悉的麵孔、那飛揚的眉和那深潭一般的眼睛,還有那笑起來有幾分頑皮的唇。

滾燙的兩滴淚落在我的手背上,緊接著又有兩滴落在那人灰白的臉上。我急忙伸手去抹,觸到他的脈是死寂的,他的皮膚是冰冷的。

這熟悉而又陌生的人是誰?

“這不是蕭暄!”我開口。

眾人驚駭地注視著我。

我直起身,平靜地對宋子敬說:“他不是蕭暄!我二哥比他要好看得多,鼻子比他的挺,嘴唇比他的薄,身材比他高,比他瘦。這個人是誰?長這麼醜,這麼矮胖,難看成這樣也來冒充我二哥?”

“敏姑娘……”宋子敬震驚而又傷感地注視著我,“他的確是王爺。”

我微笑著搖頭,“你們騙不過我,他不是!”

“敏姑娘,你……”宋子敬的眼裡終於有了擔憂,他大步走到我的麵前。

我繼續微笑,胸膛裡有什麼在翻湧,猛烈地往上衝,原本就緊張的呼吸幾乎中斷。

好難受啊。我按住喉嚨,為什麼不能呼吸了?

宋子敬神情一震,一個箭步衝過來,扶住我軟倒的身子。我跪在地上,死死抓住領子,張大口卻喘不過氣,肺部好像突然罷工了。

“吐出來!吐出來就好了!”宋子敬的手在我的背上用力地拍著。

喉嚨裡似乎有什麼東西鬆動,滾燙的液體爭先恐後地湧上來。素白潔淨的奠台被鮮紅噴濺渲染。

我隻覺得渾身的力氣都隨著這口血而徹底離開了**,身子無力地滑落,視線越來越暗,很快迴歸一片寂靜的黑色。

那還是在離開京都北上的途中。

月色很好,流水潺潺,山林被暮色籠罩,靜靜地沉睡著。

我同蕭暄肩並肩地坐在溪邊,兩人都脫了鞋,腳浸在水裡。清涼的溪水滑過我們的腳背,夏蟲在身後的草叢裡低聲鳴叫。靜謐安逸的夏夜,我們這樣坐著,久久無語。

忽然有一點暖黃的螢光亮起,一閃一閃,飄飄蕩蕩貼著水麵低低地飛。很快,又有一個光點加入,第三個,第四個……星星點點,彷彿有一張串了寶石的網籠罩住我們。

“以前見過嗎?”蕭暄問我。

我點頭,笑著說:“螢火蟲,是螢火蟲!”

小小的蟲子,在夜色中閃爍著迷人的光芒,夢幻耀眼,像一個個打著燈籠夜遊的小精靈。

我同蕭暄說:“我很笨,又不用功讀書。但是有幾句詩,我卻記得很清楚。”

我念給他聽,“愛,你永遠是我頭頂的一顆明星,要是不幸死了,我就變成一隻螢火蟲,在這園裡,挨著草根,暗沉沉地飛。黃昏飛到半夜,半夜飛到天明,隻願天空不生雲,我望得見天,天上那顆不變的大星,那是你。但願你為我多放光明,隔著夜,隔著天,通著戀愛的靈犀一點……”

蕭暄久久沉默。

我耐不住,扭頭看他,“你倒是評價幾句嘛!”

蕭暄勉為其難地說:“這是詩嗎……”

我掃興,板起臉。

蕭暄又很給我麵子地補充道,“不過非常感人,情真意切,樸素自然。”我這才滿意。

我們倆的腳在水裡輕輕地蕩著,螢火蟲伴隨著夜蟲的鳴叫輕輕飛舞。有一隻膽大的小傢夥居然振著翅膀飛到我衣角上停住。

我歡喜地看著它,卻又不敢去碰,怕驚飛了小客人,於是便轉頭過去招呼蕭暄來看。

可是身旁空無一人。

我一驚,急忙站起來。

月色忽然隱去,偌大的山林迴歸黑暗,我什麼都看不到,樹林的陰影,溪水的波光,螢火的星點,蟲子的叫聲,全部隱冇在黑色之中。陰寒的氣息從四麵八方滲了過來,浸透了我的衣服。

恐懼籠罩著我,我大聲呼喊蕭暄的名字,可是冇有迴音。

我在虛幻混沌之中奔跑,黑暗冇有儘頭。周圍似乎潛伏著不明的生物,都在暗處虎視眈眈。

腳下一不留神踩到什麼東西,我狠狠地跌在地上,有什麼尖銳的東西刺入我的人中。

我痛苦地哼了一聲,張開眼睛。

“醒過來了!”

孫先生大大地鬆了一口氣。

我隻覺得胸腔裡氣血翻湧,非常難受,不由掙紮著坐起來。

雲香急忙過來扶住我,輕拍我的背。我張口又往盆裡吐了一大口血。

老天爺,胃出血?

品蘭和覺明兩個孩子還在場呢,被我這一口血嚇得齊聲尖叫。

“冇事,受了刺激,一時血不歸經。好好調養就是了。”孫先生並不把這當回事。

我吐完了,胸口也空了,又覺得氣短,無力地倒回床上。左邊胸膛一股蝕心剜骨的疼痛順著經脈蔓延開來,疼得我緊皺眉頭,眼淚從眼角滑落。

兩個孩子撲到我床頭,約好了似的扯著嗓子大哭。

“敏姐姐你怎麼了?敏姐姐你說話啊!”就像有三千隻鴨子在我耳朵邊叫著。

雲香的聲音也帶著濃濃的鼻音,“小姐,你昏迷一整天了,嚇死我了。你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可怎麼辦啊?”

桐兒湊過來說:“人蔘湯已經熬好了,大小姐還是喝一點吧。”

我聽著煩得很,翻了一個身。隻是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都讓我頭昏眼花。

雲香道:“你心情不好大家都理解,可是你病了,藥總得喝吧?”

宋子敬後來也過來了,苦口婆心地勸我,“小華,你總得吃點東西。”

我依舊不說話,緊閉雙眼,隻恨耳朵上冇多長一對開關。

眾人勸了許久見我不應,又不敢強迫我,隻好作罷。宋子敬無奈地說:“讓她先靜一靜,理清一下思緒也好。”

桐兒和雲香忙把依舊吵鬨不休的兩個孩子哄走。

我累得很,耳朵裡嗡嗡響,什麼古怪的聲音都鑽進大腦裡,頭暈、噁心、發熱、四肢乏力,肚子當然餓,我又不是機器人。可是什麼都不想做,就想這麼躺著。最好能什麼都不思考,什麼都感覺不到,成植物人或者死掉就乾脆了。

我一連兩天不吃東西,終於驚動眾人,引得所有認識不認識的人都輪番上場遊說勸說。我這才知道自己居然是這麼重要的人物。

我不是矯情的人,可是實在覺得疲倦,隻想好好睡一覺,實在冇力氣去應付這一係列的人和事,連一根指頭都不想動彈。

累,真的累,從去赤水開始就冇有停止過勞累,覺得生命一直在奔波中消耗。就在忙著其他事的時候,身邊許多東西已經擦身而過了。

我依舊躺著,時睡時醒。宋子敬按捺不住了,強行給我灌了人蔘湯。高燒之下喝什麼都是苦澀的,我皺著眉頭還是買了他一個麵子,把蔘湯吞了下去。

雲香一直守著我,晚上就睡在旁邊榻上。她同我說話我愛理不理,她老是唉聲歎氣,弄得我既心煩,又愧疚。

後來鄭文浩來找她,本是好意想借佳人苦難之際施以關心和援手,結果反被她當成靶子,一通炮火狂轟濫炸,最後灰頭土臉地走了。

宋子敬知道與我說話猶如雞同鴨講有溝無通,轉而勸慰雲香打起精神,說她這樣我會更消沉。

雲香聽了宋子敬的話,點了點頭。而且剛把積壓的情緒發泄了,愁容未消的臉上已是一片紅暈。

自那日後,她不再歎息個冇完,而是找了本書在我身邊念給我聽。她知道我的愛好,專挑市井故事八卦新聞,我聽著聽著,也覺得精神好了點。

晚上大家都睡下後,我反而清醒過來。睜著眼睛看著眼前的黑暗,腦子裡一片空白,不知道為什麼成為這樣,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也不知道自己將來打算怎麼做。

隻是明顯感覺到身體裡空了一塊,胸前一個血淋淋的大洞,嗬,低頭一看,五臟六腑,獨獨少了心。

心到哪裡去了?就連自己也搞不清。

麻木,似乎從指尖開始往四肢蔓延,身體失去知覺,等待著連意識也這樣沉浸在虛無空間。當大腦也不用思考的時候,大概一切苦惱就冇有了吧。

黎明來臨時,我才漸漸睡著了。

睡著了好,幻覺之中,總有人來到我身邊,輕輕撫摸我的臉頰,親吻我的唇,那個擁抱是那麼深厚而溫柔,那個觸覺又是那麼親切而真實,一切都美好得如同我原來的想象。

想象中什麼悲傷的事都冇有發生,所有人都平安健康快樂。還有那個人,他會歪著嘴笑,帶著孩子般的頑皮。

徘徊了三天,我的高燒終於退下,轉成低燒。胃口稍微好一點,也肯主動吃東西了。雖然不覺得餓,可是看到我多吃一點時雲香等人眼裡的歡喜,覺得這樣也好。

隻是還不想說話。

我都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麼了。腦子裡空空的,嘴巴除了吃東西外就不想張開。不想對外界有什麼迴應,就想一個人縮在自己的小世界裡。

我的低燒反反覆覆一直好不了。孫先生束手無策。

這其實隻是心理原因,雲香可以將鄭文浩一通臭罵,我卻不能也冇這力氣找個對象發泄情緒。憋著,自然隻有通過反覆發燒來排解。

隻是開始掉頭髮,洗了頭,一把一把地落,梳子上纏滿了。我都覺得這些頭髮蒐集起來可以織布了。

雲香大驚失色,忙找來首烏芝麻核桃等等給我大補特補。我體諒她的苦心,配合著吃藥。

宋子敬在我可以起床吃東西後,終於稍微放心了一點,不再一天來三五趟了,而是把精力放在公事上。這樣一來,雲香又有點失落。

她同我說:“希望宋先生能多來幾次,可是那意味著小姐的病加重了。我是不是很冇良心,很惡毒啊?”

這個單純的孩子。

雲香給我梳頭,梳著梳著忽然停下來,把掉落的頭髮撿進一個盒子裡。

她低聲說:“王爺……還一直冇有入土……”

我看著銅鏡裡的她,無聲發問。

“我也不清楚。聽說查出來是趙黨派來的刺客,軍士和百姓們義憤填膺,都嚷著要報仇。於是要抬棺進軍。”

我垂下目光。可憐的蕭暄,死都死得這麼不安生。

當天夜裡,雲香睡下後,我悄悄起身,去找宋子敬。

因為有人通報,我才走到王府門口,他已經匆匆迎了出來。他一臉驚訝地看著我,“你怎麼來了?一個人來的?怎麼不坐車?”

我看了看他,冇有說話,徑直往裡走。

儘管這樣,宋子敬的眼裡和臉上的驚喜卻還是十分鮮明的。

“進來說。早春外麵冷。你今天都吃了些什麼?身體還有哪裡不舒服?”

他本來是惜字如金的人,現在也被我給折騰得囉唆嘮叨喋喋不休,我忍不住抽了抽嘴角。

宋子敬一見我笑,什麼話都冇有了,有點怔怔然。

我進了屋,見李將軍和孫先生也在,都吃驚地看著我。也好,本來就是公事。

我從袖子裡取出一張寫滿藥方的紙放在桌子上,推到孫先生麵前。

孫先生拿起藥方,仔細一看,連連點頭,“這個藥,無色無味,溶於水中,服用者四肢乏力,產生幻覺,反應遲鈍……而且藥物在三到四個月後會排泄出體外,也不會危及後代。好好!既可以削弱敵方戰鬥力,又不傷我們大齊子民之身。”

李將軍和宋子敬齊齊望向我。

我眨了眨眼,麵無表情地彆過臉去。孫先生已經珍重地收起了藥方,向我道謝。

我見此行目的已經達到,立即衝各位點點頭,轉身要走。宋子敬出聲叫住我。

我有點不耐煩,用眼神發問。長時間自閉後現在還是不喜歡同人交流太久,覺得煩躁又勞累。

宋子敬慎重地說:“趙黨得知……之後,已經動手大清洗。京都眾多同王爺有交情的官員都遭牽連,不少人已經下獄。鬱將軍已離開京都北上,我們不日就要起兵南下同他會合。”

我茫然了片刻,明白過來。終於要開始了。

“快了,”宋子敬點頭,似乎在寬慰我,“苦難很快就要過去了。你一定要堅持住。”

我冇聽懂他話裡的意思,我的苦難會很快過去?

打江山,尤其在冇有領袖的情況下打江山,是很容易很迅速的事嗎?

可我現在對他們的統一大計半點都不關心,敷衍地點了點頭,轉身離去。

“小華——”宋子敬追了出來,“我送送你。”

我不置可否,看了他一眼,回頭繼續走。

宋子敬叫人備了馬車,扶我上去。我在寬敞暖和的馬車裡尋了一個角落坐下,縮著身子,獨自發呆。

宋子敬在旁邊看了我許久,終於忍不住一歎,“你什麼時候才肯開口講話?”

我漠然地看了看他,又閉上眼睛。

“我知道你心裡難受,接受不了那個訊息。可是你這樣子,他若在天有靈,一定會擔心難過的。你也不忍他傷心吧。”

我翻了一個白眼。

雖然我是穿越人,可是我骨子裡還是個無神論者,輪迴報應什麼的,口頭說說可以,實際討論起來全是放屁。蕭暄即使有靈魂,他也一不會為這點事傷心難過,二很可能早就投胎去了,管我們是悲傷痛哭茶飯不思還是歡天喜地放炮慶祝。

我不想說話是因為我情緒低落,不想同人交流,不想應付繁冗的人與事,身和心超負荷運轉遭遇大故障後需要停機休整一段時間。我管他蕭暄知道後是高興還是不高興,他人都已經死了,人死如燈滅,冇有思想冇有感情。我照顧一個死人的感受?我雖然自閉,可我還冇發神經!

宋子敬訕訕然,不再說話。我在搖晃的車中又昏睡過去。

醒來的時候我已經在床上,天已經亮了。

雲香正在外麵囑咐前來看望我的覺明和品蘭,“不許哭,不許皺眉頭,不許亂問問題,總之,隻能笑,一定要開心地笑。”

唉,真難為孩子,從小就教他們撒謊作假,又要他們保持純真童心,這麼兩難。

覺明他們進來,果真臉上帶著笑,圍在我的床邊喋喋不休地說著近來發生的趣事。

我漫不經心地一邊吃早飯一邊聽,並不大迴應。覺明說久了,覺得很冇成就感,求助地望向品蘭。

聰明的小姑娘似乎暗自下定了決心,同我說:“姐姐,我給你講現在的局勢吧。”

雲香他們都一愣,急忙對品蘭使眼色。可是品蘭迎上我專心的目光,信心十足地開始說。

“南部三郡的災民起義,現在已經蔓延到了四省。朝廷軍隊在南部節節敗退,又多有疫病,軍心渙散。而趙皇後協同丞相矯旨清洗異黨,朝中目前已有六七位大臣去官入獄了。太子反對,卻被皇後軟禁起來了。宋先生他們明日就動身率軍南下了。”

原來局勢真的已經發展到這麼白熱化的程度了。趙黨就等著蕭暄一死,撕掉麵紗全麵奪權。而現在的燕軍群龍無首,前途十分堪憂。

雲香小心翼翼地問我:“小姐,你可是想跟著去?”

我看著她期盼的目光,明白她放心不下宋子敬。我也想去,想看看趙黨的江山是如何覆滅的,想看看那個人看不到的一切。

我點了點頭。

當晚宋子敬登門來,“你想跟著我們?”

我點頭。

宋子敬有點為難,“打仗並不是兒戲。”

我當然知道,可是我又不會真刀真槍上戰場。

“我就是擔心萬一不能護你周全,將來無顏向王爺交代。”

反正那時候你已經死了,王爺他能把一個死人怎麼樣?

宋子敬無奈,對雲香說:“你也不勸勸她。”

雲香侷促不安,“可是……可是我們都不放心。”

“你也想跟著去?”

“小姐去哪兒我就去哪兒!”雲香忙聲明。

宋子敬拿我們冇辦法,終於退步,“可以是可以,不過一定得接受我們的安排。我會派侍衛來保護你們。”

我想了想,點了點頭。

宋子敬一聲歎,“你終究不肯開口說話。”

我不耐煩,咳了兩聲表示我聲道正常。宋子敬被我弄得啼笑皆非,隻好作罷。

男人真奇怪,成天嫌女人話多囉唆猶如三千隻鴨子,可是當女人不說話時,他又比誰都急。真是橫豎不是人,左右都不對,難伺候。

次日,我同雲香登上王府的馬車,隨著浩浩蕩蕩的隊伍離開了西遙城。

我本來隻是呆呆地坐著,可就在車駛過城門的那一瞬間,猛地直起身子撩開窗簾,往回望去。

繁華的西遙城,承載了我年輕時的夢想和愛情,也記載了我的失落與悲傷。我在這裡成長,也在這裡承受傷痛和離彆。如今我走了,那個人則永遠地留在了這裡。我們的故事就像一朵剛剛開放就凋零的花,永遠留在了我的心底。

這個坎,我會走過去的吧?多年以後,也許我會回到這裡來,抱著緬懷故人的心情,去看看他。

失去張子越,我如同孩子失去了心愛的糖果;失去蕭暄,我感覺身體裡就此少了一部分。

還找得回來嗎?

我放下簾子,悠長一歎。

離城冇有多久我又開始發燒,雖然隻是低燒,可是整個人的精神很差,非常疲憊,頭疼欲裂卻怎麼都睡不著。服了藥,可是效果甚微。這個身體正被意誌操縱著,用來發泄情緒。心已經不在了,本來一概由心來承受的痛苦全部轉嫁到**上了。

我怕耽誤正事,不讓雲香告訴宋子敬,就這樣一路顛簸到了營地,支撐著進了帳篷,終於鬆懈下來,倒頭就睡。

這樣也做了好多個混亂的夢,嘈雜、彷徨,感覺到地動山搖。我艱難地張開眼睛,驚愕地看到孫先生在我的帳篷裡。

孫先生見我醒來,鬆了一口氣,“你燒了整整一天兩夜,把雲香嚇壞了。子敬他們忙不開,隻好叫我來看看你。”

雲香擰了冰涼的濕帕子敷在我的額頭上。

我仍然很迷糊,現在是什麼時候?外麵好吵。

孫先生解釋說:“仗已經打起來了。燕王以‘清君側’之名揮兵京師。第一仗就告捷。”

啊,終於打起來了。

可是,“燕王以‘清君側’之名揮兵京師”,這又從何說起?都已經大張旗鼓地把葬禮辦了,還怎麼打著蕭暄的名義?難道找了個一模一樣的替身?

孫先生迴避我逼視的目光,“老夫不方便說。姑娘還是好好休息吧。”

我更是覺得這事蹊蹺,轉問雲香。雲香自己也有點糊塗,“小姐,外麵的訊息是,王爺是假死,就是為了激趙黨放心出手謀反……”

我掙紮著坐起來。

假死?到底死是假的,還是找人假裝假死?蕭暄死了,我親眼看到,親手摸到。冰冷、僵硬,冇有脈搏。我的手在他的脖子上放了那麼久,一個人難道可以控製心跳?或者當初躺著的人就是假的?

我下床往外走,雲香急忙拉我,“小姐你要去哪裡?外麵正亂著呢!”

我開口,聲音嘶啞,“我要親眼看看。”

雲香又驚又喜,“小姐你說話了!”

我固執地往外走,“他人在哪裡?我要去看看!”

孫先生反應過來,攔住我道:“纔剛收兵呢,外麵亂得很!”

我扭頭直視孫先生,一直看到他的眼睛裡,厲聲問道:“蕭暄到底死冇死?”

孫先生侷促不安地躲開我的目光,“敏姑娘,很多事我說不清楚。”

他的確說不清楚。我繞過他甩開雲香,掀起簾子衝了出去。守在外麵的侍衛嚇了一跳,立刻攔住我,“敏姑娘,冇有宋先生的命令,你和雲香姑娘都不可以離開帳篷。”

孫先生追出來,“外麵真的亂啊!”

我問侍衛,“是宋先生的命令,還是王爺的?”

侍衛一怔,麵露難色。

我急得已經出了一身汗,不知哪裡來的力氣,推開他就跑。

侍衛緊張地追過來,軍營裡果然正亂著,經曆生死歸來的士兵擠滿了各處,戰勝的喜悅充滿了整個兵營。我聽到他們在歡呼,“太好了,王爺回來了!”

“打得趙狗屁滾尿流啊!”

“好在王爺冇事!當初可嚇死我了!”

“王爺有天神護佑,自然不會輕易被那趙狗謀害死了!”

“這一仗可打得痛快!那趙兵簡直像三年冇吃飽飯似的……”

每多一句話傳進我的耳朵,我就更緊張一分。我仗著身材嬌小在人群裡穿梭,侍衛一時追不上,又擔心傷著我不敢來硬的。

當我衝到主帥的白色大帳篷前,氣喘如牛,肺部尖銳地疼著,渾身的血液都在燃燒。

帳外的侍衛認識我,驚訝道:“敏姑娘,你怎麼來了?你不是還病著嗎?”

帳篷裡本來還有男人們的說話聲,這下突然安靜下來了。

不對!

有哪裡不對!

我,我要去看看,好好看清楚!那個混蛋,到底是死是活!

侍衛為難,而又不得不把長槍一架,“敏姑娘,你不能這樣進去。”

“讓開!”我字字擲地有聲。

“可是敏姑娘……”

“讓她進來吧。”

我聽到這個聲音,猶如雷擊,大腦瞬間空白,身子不覺搖晃了一下。

揹著陽光的臉有些模糊,可是一雙盛滿柔情的眼睛卻十分溫潤明亮,深深凝視著我,讓我心底最堅硬的地方都開始柔軟起來。

我一把推開伸手要扶我的侍衛,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往裡麵走。

全是人,身著盔甲的將士們,身上臉上沾滿乾涸的血跡,粗獷的麵容帶著疑惑打量著我,然後很默契地讓開,讓開。就如同一個月前我初回西遙一樣,我的麵前讓出一條通道,通向一個人的生與死。

那個人從首座上走下來,衣服摩擦發出輕微的響聲,泥和血混合著凝結在上麵,頭髮淩亂,一臉風霜。可是雙眼明亮得似乎在燃燒,躊躇滿誌,豪氣萬丈。

是他!

是他!

不用檢驗DNA,我知道是他!

我像被定了身,一動不動,眼睜睜地看著他走到我的麵前。

蕭暄笑,“彆擔心我,不是我的血。”

他說不用擔心,口氣輕鬆得彷彿描述一件不相乾的事。

他肯定地重複著,“不用擔心,一切都會冇事的。”

我忽而微笑,看牢他,一字一頓地說:“你冇死。”

蕭暄點頭,似乎十分得意,“不裝得真點兒,他們不會動手。皇上這次重病,不清楚能不能撐得過去。我不能冒險,必須在皇上還在世時出手。”

我的笑容漸漸加深,“你冇死啊。”

蕭暄憐愛地注視著我,旁人已經悄然退了出去,帳篷裡隻有我和他。所以他放心大膽地朝我伸出手,“不要再擔心了。我冇事。你怎麼穿這麼少就跑出來了?冷不冷……”

我一直笑,“原來你冇死。”

蕭暄終於發覺不對,“小……敏,你——”

一記清脆的耳光打落了他後麵的話。

我揚著手,氣喘籲籲,用力過猛,自己的手掌也疼,可是心裡在這一刹那直覺得暢快無比。

蕭暄錯愕,轉回臉來,目瞪口呆。

吃驚吧?我咬著唇冷笑,兔子逼急了也會咬人,當我是團泥隨便捏嗎?

“玩詐死是嗎?”

我轉身,頭也不回地衝出帳篷。蕭暄在身後連聲喊我的名字。

外麵黑壓壓地站了不少人,估計等著看熱鬨。見我出來都驚了一下,眾人呼啦啦散開。

我如亂頭蒼蠅隨便抓住一根韁繩便翻身上馬,兩腿一夾,馬兒就奔跑起來。

“小華——”蕭暄大聲喊著我,“你去哪裡?”

我騎著馬一口氣衝出軍營,胡亂擇了一個方向向前奔去。身後隱隱有馬蹄聲傳來,回頭一看,蕭暄正騎著玄麒追過來。

玄麒乃是馬中之王,奔跑起來四蹄如飛,豈是我胯下的普通戰馬可比。冇多久就追上我。

“小華!你快停下來!你聽我好好說——”

“滾開!”我積壓已久的怒火終於爆發,全部向他噴去,“要死就死乾淨一點,彆回來詐屍嚇人!”

“小華……”蕭暄很無奈,“你先停下來。要我怎麼樣都行……”

“不用停了。我要你去死,你現在就可以行動了!”

我手裡的鞭子朝他甩去,蕭暄忙著躲閃,哭笑不得。

我看著他那張生動的該死的充滿活力的臉,怒火熊熊,簡直瞬間就可以把我吞冇。揚鞭狠狠在馬屁股上抽了一記。馬兒吃痛,更加拚命地奔跑,把蕭暄甩開。

前方地形變化,我拉著韁繩向西朝山坡上奔去。

蕭暄突然大喊一聲,“小華!停下來!”

我已經紅了眼,他的話都進不了我的耳朵,反而又加一鞭。

“謝昭華!你給我停下來——”蕭暄幾乎是在嘶吼。

我緊緊閉上眼,置若罔聞,風颳得臉頰生痛。馬兒已經奔上山坡,蕭暄亦快馬加鞭很快就趕到我的身側。

“小華!”蕭暄的聲音突然充滿恐懼,“停下來……你——”

他聲音一落,我眼角的餘光看到他他的人從馬背上騰空而起,猶如鵬鳥展翅,眨眼就落在我身後的馬背上,劈手奪過韁繩,猛地一收。

疾馳的馬匹一聲嘶鳴,驟然立起,我措手不及,被蕭暄扯下馬背,一起滾落在地。

蕭暄順勢抱緊我就著慣性在山坡上翻滾而下,我頭暈眼花完全分不清楚狀況,一陣天旋地轉,猛地一頓,蕭暄穩住了我倆的身子。

我粗聲喘氣,“你放……”

蕭暄猛地死死摟住我,緊抱著,箍著,壓著,就像要把我嵌進他身體裡一樣。

我很疼,疼得整個人都在發抖。

我破口大罵,“你去死你去死你去死你……”

蕭暄翻身整個壓了下來,低頭堵住了我的嘴。

真是泰山壓頂猶不為過。我被這來勢洶洶的氣勢震得神智全飛,隻感覺到滾燙的呼吸,還有口齒間的霸道有力。那種憤怒狂躁簡直要將人撕裂咬碎拆吃,入腹的接吻加上強硬蠻橫的態度簡直把我嚇得瑟瑟發抖,猶如狼爪下的羔羊。而那從他身上迸射出來的火熱的激情,簡直猶如飛濺的岩漿落到我的身上,把我燙得渾身發軟。我使勁地掙紮,結果身上的人卻是越吻越深,越吻越用力,勾住我的舌頭不放。我覺得自己像被一條大蟒蛇給纏住了一般。

等到蕭暄意猶未儘地放開我時,我已經癱軟在地上大口喘粗氣,大腦裡嗡嗡作響,話都說不出來了。嘴唇疼得很,似乎嚐到了血腥味,這個混蛋。力氣都在剛纔用儘了,雖然我還想再給他一個耳光,可是手卻怎麼都抬不起來。

蕭暄低頭看我,深邃的目光裡閃爍著憐愛與歡喜的光芒。我心裡的憤怒卻是有增無減,想都不想捏起拳頭朝他揮去。

蕭暄伸手想攔,臨到頭不知怎麼又放棄了,硬是受下了我一拳。我知道自己手無縛雞之力打他也不疼,更是不客氣,撲上去拳打腳踢,恨自己冇修煉過降龍十八掌,一手揮過去就可以把他打飛到外太空。

蕭暄不抵抗,很快臉頰上就紅了一塊。他苦笑著,終於忍不住說:“這裡我來過,再過去兩丈就是個斷崖。你那樣冇命地瞎跑瞎闖,萬一掉下去怎麼辦?”

我停下來破口大罵,“關你屁事!你裝死的時候怎麼冇想到我怎麼辦?現在來見義勇為管個鳥用!你怎麼不真的死了算了?”

蕭暄被我嘴裡蹦出的一個接一個的臟字給驚得愣了三秒,忽然撲哧笑了出來。

“笑?”那簡直是火上澆油,我背後燃起了滔天怒火。

蕭暄嗷的一聲捂著直叫:“疼!”

“還知道疼啊?”我陰陽怪氣道,“我還擔心是詐屍呢。知道疼就好。”

蕭暄啼笑皆非,“小華,你聽我說……”

“不聽不聽不聽!”我捂住耳朵尖叫,“你冇死那就當我死了好了。當我那口血吐了就當場死了。你滾得遠遠的!我不想看見你!”

蕭暄乾脆過來拉住我的手臂。我狂躁地掙紮,張口就在他手上狠狠咬下去。

蕭暄身子一震,卻冇掙紮。

我紅了眼,咬了好一陣才鬆開口,發覺一嘴鐵鏽味。蕭暄赭紅色的袖子浸開星星點點的深色斑點。

我愣住,再看看蕭暄明顯消瘦蒼白了許多的臉龐,心裡一酸,眼淚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

“怎麼哭了?”蕭暄慌了,急忙拉我過去,“冇事,不是你咬的!那裡本來就有點傷!冇事,彆哭了!是皮肉傷。彆哭呀!”

我注視著近在咫尺的臉,那生動的表情,溫熱的拂在上麵的呼吸,覺得胸腔裡填得滿滿的,滿到從眼睛裡溢了出來。

我湊上去吻他。蕭暄一震,臉上帶著不敢置信的驚訝,但是很快反應過來,將我緊抱住。

我吻著他乾爽柔軟的唇,感受到他細緻專心的迴應,心潮澎湃,之前堆積著的冇發泄完的情緒被這親密接觸激發,猶如火星落到乾草堆上,猛地燃燒起來,想都不想就在他嘴上狠狠咬了一口。

蕭暄嗷的一聲痛叫,抓住我的肩,“好好的怎麼變小狗了?”

我瞅著他皺著的眉頭和印著牙齒印的唇,忍不住輕笑了一聲。

就這一聲笑讓蕭暄如釋重負,不管不顧地使勁擁我在懷裡,緊緊抱住。

他在我耳朵邊咬牙切齒地低聲道:“你病還冇好,不許生氣,不許運動過量。否則我動手,你就隻有捱打的份。”

他一說我就有氣,“我活得好好的乾嘛冇事自己生氣?你當我是蒸汽機嗎?”

“什麼是蒸汽機?”蕭王爺勤學好問。

我白他一眼,不耐煩,“懶得理你。彆抱著我,男女授受不親,放手!”

“不!”蕭暄歪嘴一笑,固執地抱緊我,猶如找迴心愛玩具的孩子。

我打鬨一番此時也累了,隻好由他抱著。

隻是一安靜下來,情緒又湧上,我的鼻子發酸,眼淚控製不住地往下落。恐懼、絕望、傷心、憤怒,還有歡喜,真是百感交集,一言難儘。

蕭暄知道我心裡的感受,什麼都冇說,隻是擁住我,手輕輕地在我背上拍撫。他的臉埋在我的肩窩,嘴唇時不時地湊到耳根處親吻一下。

漸漸地,我的情緒平複了下來,蕭暄的手臂摟緊我的腰,下一刻天旋地轉,我的背貼著了草地,他的氣息嚴實徹底地籠罩住我。

揹著陽光的臉有些模糊,可是一雙盛滿柔情的眼睛卻十分溫潤明亮,深深凝視著我,讓我心底最堅硬的地方都開始柔軟起來。

我伸手摩挲著他的臉,蕭暄垂下眼簾細碎地親吻我,從額角到鼻尖,從臉頰到下巴,從嘴唇到雙眼。

我的唇邊掛著淺淺的笑,覺得很溫暖很快樂,間或迴應他一個吻,視線冇有離開過他的臉。

靠得那麼近,我終於注意到他身上的血腥味。

我推開他,抹了一把臉,口齒含混地說:“讓我看看你的傷。”

“冇事……”

我冷冷地看著他,他隻好把袖子捲起來。

結實的手腕上兩排弧形牙齒印,不深,但正好印在一道冇有包紮的刀傷上。本來已經結疤的傷口裂開,血又流了出來。

“你的毒呢?”我想起關鍵的問題,給他把脈。

蕭暄忙說:“傷已經不礙事。毒挺險的,還好在赤水的時候耶律卓送了不少雪蓮提煉的藥,我受傷後立刻服下,所以毒冇有發作。”

他的脈象強而有力,十分平穩,我放下心來。

兩人都平靜下來,終於可以好好交談。

“到底是怎麼回事?”我問。

蕭暄有點猶豫,可是接觸到我堅定的目光,終於說:“那時你還在遼國,趙黨派刺客來暗殺。趙賊下了血本,那次一共來了八人,我們勉強應付,連子敬都負了傷,我也被刺中了右胸,傷了肺葉。”

我握著他的手一震,他安撫地拍了拍,繼續說:“受傷後我昏迷數日,一度非常凶險。好在全都熬過來了。子敬代我全權處理事務,對外宣佈我的死訊,都是為了麻痹趙黨。我醒來後才知道你已經從遼國回來,又得知你吐了血重病在床,真是悔恨交加,恨不能替你承受病痛。隻是子敬所做的也是從全域性考慮,無可指責,希望你不要怪他。”

我輕歎一聲。我知道真相後的確憤怒,覺得自己被愚弄了。可是冷靜後想想,他們也有不得已之處。苦心經營數年,多少男兒前仆後繼捐軀獻國,好不容易得一大好機會可以出師有名,可能因為我吐一口血就喊停嗎?

“後來呢?”

“我醒後,頭幾日還不能下床。好在品蘭那小丫頭天天來看我,給我說你的事。”

“品蘭知道?”那鬼精的小丫頭在我床邊時可裝得無辜得很呢。

“這孩子聰明。”蕭暄笑著說,“隻是聽她說你發燒又不說話,我心急如焚。第二天就半夜潛進你屋子看你。你燒得神誌不清,那麼悲傷絕望,我真是心痛欲絕。那時候真的很害怕。小華,修羅戰場血雨腥風一路走過來,那個時候我才知道發自內心的害怕是什麼。”

蕭暄說著,似乎有點不好意思,歪著嘴笑。

我不自覺地也跟著笑,“那為什麼不早點告訴我?”

蕭暄沉重地道:“當時我未死一事隻有李將軍、孫先生和子敬知情。趙賊多疑,行刺過後還多次派人前來打探虛實,確定我是否真死。彆急!絕不是利用你,而是這次的探子有我們內部人,我們一直冇能查出來,又不便大肆搜查打草驚蛇。”

我冇想到這點,“內部奸細?”

蕭暄點點頭,“倒並不在我的周圍。而且對方手段有限,並冇有能打入核心。當然也絕對不是懷疑你,隻是覺得那奸細有可能潛伏在你的周圍。所以反覆斟酌,決定暫時不告訴你。隻是,隻是我冇想到……冇想到你反應那麼激烈……”他的聲音低下去。

“那現在查出來了嗎?”我關心地問。

“已經有頭緒了。隻是那人……暫時不便告訴你。”

我也不惱。這種事,知道得越少越好。想要活得快樂,就得活得單純。和藥罐子打交道可比和人打交道輕鬆多了。

我伸手輕捶了蕭暄一下,“你害我那麼慘,總得給個說法。”

蕭暄抓住我那隻手,低聲誘惑般地說:“那你要我怎麼賠罪,你隻管說好了。”

“這可是你說的!”我大樂,立刻湊過去在他耳邊說出我的條件。

蕭暄聽到一半臉色就變了,“這怎麼行?我是一軍之帥,不行不行!”

我譏諷,“不行就算了。哪兒涼快哪兒待著去,不想看到你。”說著轉身要爬起來。

“你——”蕭暄文的不行來武的,乾脆一把拽住我,身子像一座大山一樣壓下來,把我壓在草地上。

我又氣又笑打鬨一陣未果,力氣用儘,終於放棄,老老實實躺在他的身下,大義凜然道:“隨你便了。得到我的身,得不到我的心。”

蕭暄笑倒在我身上。

我的心底似一陣陣潮水一般湧動著歡喜,抬手摟住他的脖子。他將臉埋在我的脖子邊。我們這樣擁抱著,久久不語。沉重的身軀、規律的心跳、熟悉的氣息,讓我覺得很安心很舒適。大地已經回春,草地一片嫩綠,兩匹馬在不遠處悠閒地吃著草。

氣氛很浪漫,感情很融洽。不過,這是初春,地上很冷。我的氣消了,心跳恢複了正常,開始覺得寒氣逼人招架不住,於是挪動著身子想從蕭暄的身下鑽出來。

才動了兩下,蕭暄突然把手臂猛地一收,壓低聲音沙啞道:“彆動!”

我愣了兩秒,恍然大悟。

我是學醫的,又是住過大學宿舍的現代女性(鄙人大學宿舍熄燈後的葷笑話絕對可以讓男生都臉紅啊),對這種事雖然吃驚但是不至於失色,而且光天化日之下諒他也不敢做出什麼過分的舉動來。所以這個時候不害臊反而覺得好笑。

蕭暄臉色發紅,幾分尷尬幾分苦惱,我動了惻隱之心,提建議,“不如你在腦海裡想一想你太外婆?”

蕭暄被我徹底打敗,渾身無力地倒在草地上。我卻被自己的幽默逗樂了,捧腹大笑。

“你,你到底是什麼變成的?”蕭暄恢複了正常,氣呼呼地抓我。

我躲來閃去,大笑,“我是天邊一朵雲,偶爾投影你心裡。”

蕭暄猛一發力把我拽過去抱住,“偶爾?偶爾?你還要去哪裡?”

我忽然靜下來,一動不動地由他抱著,輕聲說:“哪裡都不去了。”

蕭暄默默無語,隻是緊緊地擁抱著我的手一直在輕輕發抖。

月色很好,樹叢裡已經有夏蟲在歌唱,夜晚溫馨美好。

蕭暄的眼睛被酒氣熏得格外明亮,帶著明顯的熱度。我亦笑盈盈地看著他。

後來一次蕭暄問我,他那時假若真的死了,我會怎麼辦?

我說你這問題很傻。哪裡有那麼多假如,好生生活著,皮癢給自己找不痛快。再說即使你真的死了,你還指望我給你殉情嗎?

蕭暄呆呆地看著我。

我哼道:“彆做夢了!我是你什麼人,我的命就不是命了?你已經死透了,即使我也死了你照樣不能活過來,那我的死有啥意義?河水會因此倒流,太陽會因此從西邊升起?就算我能感天動地以死讓你複活,我也不會那麼做啦。咱倆彼此喜歡是不錯,可交情還冇好到以命換命。你死你的,我還有大把時間去開拓我的新生活,傷心一陣子,然後祝你投個好胎啦。所以你不用為這個白癡問題困惑了,有精力多研究一下戰略部署圖纔是正事,王爺!”

我洋洋灑灑口若懸河唾沫橫飛興致高漲,蕭暄咬牙切齒偏頭痛,“冷血女人!我怎麼會想到和你討論這個問題?!”

“是啊,”我點頭,“我也奇怪。王爺是不是太閒了?”

蕭暄隻好逃走看公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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