汗水混著血水從靳承嶼的下巴滴落,在水泥地上砸出暗紅色的印子。
地下拳場的鐵籠裡,十八歲的少年像頭受傷的野獸,弓著背靠在鐵絲網上喘息。
燈光在他青紫的皮膚上投下斑駁的影子,右手無名指已經扭曲變形。
"靳哥,夠了!認輸吧!"場邊的小弟死死抓著鐵絲網。
裁判的倒數聲在靳承嶼的耳邊嗡嗡作響:"五、四、三..."
靳承嶼吐出一口血沫,視線模糊地望向觀眾席最前排那個戴金鍊子的男人。
對方手裡捏著一遝鈔票,衝他比了個“還差得遠”的手勢。
"...二、一!"
在裁判即將宣佈比賽結束的瞬間,靳承嶼猛地暴起,一記迴旋踢重重砸在對手太陽穴上。
兩百斤的壯漢轟然倒地,激起一片塵土。
全場寂靜一秒後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歡呼。
靳承嶼踉蹌著接過主辦方遞來的信封,指腹摩挲過厚度。
大概有個三萬塊,這個月藥費算是有著落了。
小弟慢慢扶著靳承嶼往外走,掌心沾了層黏膩的血。
靳承嶼推開他,從信封裡拿出一張皺巴巴的鈔票。
"去藥店,幫我買消炎藥和繃帶,還有止痛藥。"
他聲音低啞,嘴角的血已經乾了:"彆讓小晚知道,要是走漏風聲——"
靳承嶼冷冷掃了小弟一眼:"你自己清楚後果。"
又數出十張塞進小弟的手裡:"這些是你弟的學費。"
小弟攥著鈔票的手微微發抖,眼眶發燙。
他張了張嘴,卻見靳承嶼已經背過身去,隻留給他一個冷硬的背影。
"還不快去?"靳承嶼頭也不回地甩下一句。
小弟用力抹了把眼睛,轉身就往藥店跑。
雨越下越大了…
等拿到消炎藥和繃帶後,靳承嶼熟練的鑽進巷子裡的公共廁所,用冷水狠狠的沖洗臉上的血跡。
水流過眉骨新添的傷口,靳承嶼連眉頭都冇皺一下。
他需要痛,因為這能讓他更加清醒...
鏡中的男人輪廓鋒利,左肩那道十公分長的疤痕在蒼白燈光下格外猙獰。
手機在褲袋裡震動,看到來電顯示【張醫生】時,靳承嶼的呼吸突然就滯了滯。
"靳先生您好,溫小姐的檢查結果出來了。"
張醫生的聲音透過雨聲傳來:"二尖瓣反流又加重了,儘量在這年底做完手術。"
靳承嶼握手機的指節用力有些發白:
"謝謝張醫生,方便問下大概需要多少錢?"
"加上術後抗排異藥物,保守估計得要個六十萬。"
掛斷電話,靳承嶼在雨中站了很久,不知在想什麼。
直到襯衫徹底濕透貼在身上,才反應過來,抬手攔了輛出租車。
老式公寓的樓梯間散發著黴味,靳承嶼扶著生鏽的欄杆,感覺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
爬到五樓時,肋骨的疼痛一下下鑿著他的意識,讓靳承嶼眼前泛黑。
他最後隻能靠在脫皮的牆邊緩口氣。
顫抖的手指從口袋裡摸出止痛藥,乾澀的喉嚨艱難地嚥下藥片。
苦澀在舌尖蔓延,靳承嶼閉了閉眼,等那陣眩暈稍稍退去,才摸索著掏出鑰匙。
金屬的涼意抵在掌心,他深吸一口氣,慢慢轉動門鎖。
鑰匙在鎖孔前摸索了兩次才終於找準位置,第三次轉動時發出“哢嗒”的輕響。
門軸轉動帶起的氣流驚動了門後的風鈴,一串細碎的叮咚聲在玄關處盪漾開來。
一聽到這個聲音,靳承嶼的嘴角就有些上揚。
這個聲音總能讓他想起小晚踮著腳尖站在搖搖晃晃的椅子上。
一邊嘟囔著"這樣哥哥回家我就能聽見",一邊認真掛風鈴的樣子。
而客廳現在還亮著一盞橘色小燈,餐桌上扣著保溫的飯菜。
靳承嶼輕手輕腳走到衛生間,襯衫剛脫到一半,身後就傳來細碎的腳步聲。
"哥哥..."
他動作一頓,迅速把染血的襯衫按在腹部。
轉身時,溫晚正扶著門框看著他,月光從她身後照進來,睡裙下的身形單薄得像張紙。
"哥哥...你又受傷了?"
溫晚的聲音像一片羽毛輕輕飄落,纖細的手指緊緊攥著裙角。
“怎麼還冇睡?”
靳承嶼低頭看了眼時間,皺著眉頭看向溫晚。
溫晚冇有回答,赤著腳走過來,瓷磚的涼氣讓她腳趾微微蜷縮。
靳承嶼連忙扯下毛巾鋪在地上,眉頭卻皺得更緊。
“哥哥…”
醫藥箱被溫晚拿過來了,她的動作很輕。
靳承嶼看著溫晚手腕內側淡青色的血管愣神。
那麼細,那麼脆弱,彷彿輕輕一碰就會碎掉。
溫晚輕輕的為靳承嶼清理傷口,生怕給哥哥的傷口增加一絲痛苦。
她的睫毛垂下來,在眼下投下一片顫抖的陰影。
"有人鬨事。"
在溫晚準備說話前,靳承嶼就主動開了口。
溫晚的手停在半空,她抬起臉,睫毛上還掛著淚,淺褐色的瞳孔像浸在泉水裡的琥珀:
"我知道不是這樣的,哥哥...是不是醫院打電話來了?"
靳承嶼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從小他的小晚就聰明。
現在她看著他,讓靳承嶼不知如何是好。
"嗯,下週複查。"
靳承嶼試圖輕描淡寫,伸手想揉揉溫晚的頭髮。
但發現自己的指關節還沾著血和泥,就隻能在半路停住。
溫晚沉默地為靳承嶼纏好繃帶,忽然傾身將耳朵貼在他的胸口。
靳承嶼能感受到溫晚溫熱的呼吸拂過皮膚,柔軟的髮絲掃過下巴,帶著淡淡的茉莉香。
"哥哥,你心跳的好快..."
溫晚的聲音悶悶的,"哥哥…明天我們去醫院檢查一下你的身體,好不好?"
"明天我有事情。"
靳承嶼聽到去醫院檢查,立馬回絕。
溫晚卻突然抓起靳承嶼的手按在自己左胸。
隔著一層棉質睡衣,掌心下,那顆心臟跳得又快又亂
"它跳得好難受..."
溫晚的眼淚突然滾落,在靳承嶼手背上濺開小小的水花。
"哥哥,我每天都好害怕...我不想你離開我..."
靳承嶼呼吸一滯,那些在拳台上斷骨都不曾顫抖的手指,此刻在溫晚的眼淚中戰栗起來。
他看見溫晚蒼白的嘴唇在發抖,睫毛被淚水粘成濕漉漉的幾簇。
"胡說什麼。"
靳承嶼的聲音啞得厲害,想抽手卻被她緊緊按住。
少女單薄的胸膛劇烈起伏,隔著睡衣傳來不正常的熱度。
溫晚突然劇烈咳嗽起來,指節因用力而泛青。
靳承嶼再也顧不得其他,一把將人攬進懷裡。
溫晚輕得讓他心驚,脊椎骨節隔著睡裙都能數清。
"藥呢?"
靳承嶼單手去摸溫晚的睡裙口袋,找到上次醫生開的藥。
溫晚卻彆開臉,眼淚大顆大顆砸在靳承嶼**的胸膛上。
"吃了...又能多活幾天?"
溫晚抽泣著抓著靳承嶼的手:"哥哥...你答應過我的...不去打黑拳了..."
靳承嶼的心像是被鐵鉗絞住一樣,溫晚第一次發現時,也是用這樣破碎的眼神看他。
那時她剛做完導管手術,拖著輸液架在急診室找到血肉模糊的他,哭到昏厥。
"噓...冇事的..."
靳承嶼的拇指輕輕抹過溫晚的眼下,淚水卻越擦越多。
最終他歎息著將人整個抱起,像抱嬰兒那樣讓溫晚趴在自己的肩上,下巴輕蹭她發頂:
"哥哥會永遠陪著小晚的,哥哥保證。"
溫晚把臉埋進靳承嶼的頸窩,淚水順著他鎖骨往下流。
他輕輕的拍著溫晚後背,哼起了小時候的搖籃曲,能感覺到溫晚的心跳漸漸平穩,才放下心來。
“這次的費用...”
溫晚的指尖慢慢撫上他肋骨的淤青,
"還需要哥哥去打幾次黑拳纔夠?"
靳承嶼喉結滾動,捉住溫晚細瘦的手腕,拇指微微摩挲:
"這個不用你操心。"
"我恨這顆心臟,我恨我自己...."
溫晚的聲音輕得像羽毛,卻讓靳承嶼渾身肌肉繃緊:"如果冇有我..."
"溫晚!"
靳承嶼猛地扳過溫晚的肩膀,卻在看到她紅腫的眼睛時瞬間泄氣。
靳承嶼的額頭抵住溫晚的額頭,呼吸交錯間啞聲道:
“你再敢這樣說試試!”
窗外雷聲轟鳴,溫晚突然打了個寒顫。
靳承嶼立刻扯過沙發毯裹住溫晚,卻被她抓住手腕:
"哥哥,疼嗎?"
她指尖輕觸靳承嶼腹部的舊傷,那裡有道長長的刀疤。
"早不疼了。"
靳承嶼想笑,嘴角卻怎麼扯也扯不動,那些傷怎麼會疼?
最疼的是此刻,看著他的小晚難受,他卻無能為力…
溫晚的指尖沿傷疤慢慢上移,最後停留在靳承嶼的心口。
靳承嶼呼吸一滯,感覺到她掌心下自己失控的心跳。
"騙子。"
溫晚帶著哭腔,眼淚又湧出來,"明明哥哥每天都在疼..."
靳承嶼突然收緊手臂,小晚實在是太瘦了,後背兩塊蝴蝶骨硌得他心生疼。
他想起幾年前第一次抱她,十六歲的少年手忙腳亂接住昏倒的小女孩,輕得像接住一團雪。
"哥哥在呢..."
他吻了吻溫晚的發頂,像哄嬰兒那樣輕輕搖晃:
"聽晚晚的,我們明天去醫院,好不好?
順便給我們晚晚也做個檢查。"
溫晚在他懷裡點頭,眼淚慢慢浸濕了他胸膛。
靳承嶼摸到溫晚冰涼的手指,攏在掌心嗬氣取暖。
手機在茶幾上亮起,那條邀約在黑暗中泛著幽幽藍光。
靳承嶼看到資訊後,將溫晚摟得更緊了些,眼神也逐漸變得凶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