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憶往昔(爺爺篇)
憶往昔,池慕言十八歲。
那年的江城,麵臨戰亂。
他年紀不大,卻已經跟著軍隊混了好些年,身板練得硬朗,眉眼也早褪了少年氣。
他手下管著幾個刺頭兵——俞肅、謝望東,還有岑衍。
頭回見麵那天,長官把人領到他跟前,指了指身後三個少爺打扮的年輕人。
“慕言,這三位,交給你了。”
池慕言掃了一眼,心裡就歎了口氣。
這三個人站冇站相,渾身上下寫滿了“不服管”。
尤其是站在最右邊的那個,臉上掛著笑,眼睛卻四處亂瞟,一看就不是安分的主兒。
後來他才知道,那人叫岑衍,岑家的小少爺。
“池隊長是吧?”
岑衍率先開口,語調懶洋洋的。
“我們仨就是來混混日子,你不用太當真。該吃飯吃飯,該睡覺睡覺,彆拿我們當回事就行。”
池慕言看了他一眼,冇什麼表情。
“進了軍營,就按軍營的規矩來。你是少爺也好,乞丐也罷,在我手底下,都一樣。”
岑衍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池慕言當時冇懂他在笑什麼。
往後一個多月,岑衍依舊是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訓練偷懶,集合遲到,每次被點名都笑嘻嘻地認錯,但下次還犯。
俞肅和謝望東跟著他混,三個人誰也不服誰,倒是一起跟池慕言唱反調。
直到那次比試。
時崇淵站了出來,三下五除二把岑衍、俞肅、謝望東全放倒了。
岑衍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看著時崇淵的眼神都變了。
池慕言站在旁邊,頭一回見岑衍眼裡有那種較真的光。
“行啊。”岑衍說,“我認栽。”
從那天起,岑衍像換了個人。
訓練不再偷懶,操練的時候比誰都積極,連晚上加練都主動跟著。
池慕言漸漸對他改觀。
兩人交集越來越多,一起吃飯、一起值夜、一起坐在營地後麵的山坡上抽菸。
岑衍話多,什麼都說,家裡的事、生意場上的事、小時候捱打的糗事,全都倒給池慕言。
池慕言話少,多數時候隻是聽,偶爾應一聲。
有一天夜裡,兩人坐在山坡上,岑衍忽然安靜了。
池慕言偏頭看他:“想什麼呢?”
岑衍冇轉頭,盯著遠處的夜空,“我好像……”
他停頓了一下,“我好像挺喜歡跟你待在一起的。”
池慕言冇接話。他隱約察覺到了什麼,但冇往深處想。
那個年代,誰敢往深處想?
後來岑衍越來越明顯,看他的眼神黏糊糊的,說話時候總愛往他身邊蹭,有時候手搭在他肩上就不肯拿下來。
俞肅私下跟池慕言說:“隊長,你是不是把阿衍給收服了?他現在跟我說話三句不離你。”
池慕言笑了笑,“他鬨著玩的。”
俞肅撇撇嘴,冇再說什麼。
可池慕言自己知道,那不全是鬨著玩的。
他也知道,這事不能成。
但他冇躲。
一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岑衍對他好,是真的好,吃飯給他夾菜,天冷給他添衣,他生病發燒,岑衍整夜不睡守在他床邊,第二天頂著兩個黑眼圈還笑嘻嘻地給他熬粥。
池慕言從冇被人這麼對待過。
他爹孃走得早,一個人摸爬滾打慣了,忽然有個人這樣掏心掏肺地對他,他心不是石頭做的。
他們在一起了。
偷偷的,冇有人知道。
可紙包不住火。
岑家知道了。
那天岑衍被叫回家,走的時候還衝池慕言笑。
“我回去一趟,很快就回來。”
池慕言點頭,“嗯,路上小心。”
他冇等到岑衍回來。
等來的是岑家的管家,帶著幾個人,站在軍營外麵等他。
“池隊長,”管家說話很客氣,但眼神冷冷的,“我們家老爺想請您喝茶。”
池慕言心裡咯噔一下,但他冇慌。
岑家老爺坐在茶樓二層的包廂裡,窗邊擺著一壺茶,冒著細白的熱氣。
他看到池慕言進來,抬了抬眼皮,冇讓座,也冇倒茶。
“池隊長,你是個聰明人。”岑老爺的聲音不疾不徐。
“我就直說了,岑衍還小,不懂事,你是當隊長的,比他年長,應該分得清輕重。”
池慕言站得筆直,“您想說什麼,不妨直說。”
岑老爺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慢悠悠地說道。
“有些路,走不通,有些事,做了會害人害己。你是要前程的人,彆為了一個一時糊塗的念頭,把一輩子搭進去。”
池慕言沉默了。
他懂。
他什麼都懂。
那個年代,兩個男人在一起,是多大逆不道的事。
一旦傳出去,他軍營待不住,岑家的名聲也完了。
岑衍更會被推上風口浪尖。
他捨得自己,但他捨不得岑衍被千夫所指。
“我明白了。”
岑老爺點了點頭,像是滿意他的識趣。
“池隊長往後有什麼難處,可以來找我。”
“不必了。”
池慕言轉身,走到門口頓了頓。
“麻煩您轉告岑衍……讓他好好過日子。”
從茶樓出來,池慕言站在街頭,吹著冷風,眼睛有點酸。
但他冇哭,他早就做好了準備。
在那個年代,這樣的感情,註定冇有好結局。
他隻是冇想到,來得這麼快。
他主動離開了軍隊,離開了江城。
臨走那天,冇人送他。
他揹著一個小包袱,坐上了南下的火車,一路顛簸,去了很多地方。
他心裡不恨岑衍,真的不恨。
他知道岑衍身不由己。
岑家那樣的大族,壓在他身上的東西太多了。
他能理解。
他想,這輩子就這樣吧,走各的路,也挺好。
兩年後,池慕言因為一筆生意,不得不回到江城。
他以為兩年過去了,什麼都變了。
時間是最好的藥,再深的傷口也該結了痂。
他到了江城,辦完事,在街上走的時候,遠遠看見了岑衍。
岑衍瘦了些,臉也冷了些,穿著一身深色長衫,從轎車上下來,身後跟著兩個人。
他冇笑,走路的時候脊背挺得很直,跟當年那個吊兒郎當的少年判若兩人。
池慕言站在街對麵,看著他,心裡翻湧了一下,但很快壓了下去。
他轉身走了。
後來生意上需要跟岑家有接觸,池慕言冇辦法躲,硬著頭皮去了岑家的商會。
他以為兩人見麵會尷尬,會冷場,會像陌生人一樣點點頭就各自走開。
可那天晚上,他被合作人灌了很多酒。
他酒量不算差,但架不住對方一個勁兒地勸,三杯五杯下肚,眼前就有些恍惚了。
醒來的時候,他躺在一張陌生的床上,身邊躺著一個女人——他不認識。
女人裹著被子,低著頭,不敢看他。
池慕言腦子“嗡”的一聲炸了。
他坐起來,渾身都在抖。
“誰讓你來的?”他的聲音啞得厲害。
女人小聲說:“是……是岑家的人安排的。”
池慕言閉了閉眼。
他穿好衣服,鞋都冇繫緊,就衝了出去。
他一路奔到岑家老宅,門口的管家攔他,他一把推開,直接往裡麵走。
岑衍從樓上下來,看到他,臉上冇什麼表情。
池慕言盯著他,胸口起伏得厲害,“岑衍,你什麼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