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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您就原諒爸吧!爸他真的後悔了,這陣子他連命都快搭進去了”
許悅哭著跪了下來,許宴也跟著紅了眼眶,“您跟我們回家吧,我們給您養老,絕不讓您再受一點委屈!”
看著麵前哭成一團的父子三人,看著許博文臉上的淚和他手裡那枚被攥得發皺的平安符。
鄭兆蘭垂下眼眸。
不可否認,人非草木,看著曾經深愛過幾十年的男人為了自己卑微到塵埃裡,看著自己十月懷胎生下的兒女跪在腳下痛哭流涕
她的心底,確實有過那麼微不可察的一瞬痠軟。
但也僅僅隻是一瞬。
微風拂過院子裡的桂花樹,落下一陣細密的金黃。
鄭兆蘭輕輕歎了口氣。
她冇有去接那枚平安符,而是彎下腰,將許宴和許悅一一扶了起來。
“你們長大了,有自己的事業,有自己的生活了。”
她輕聲道:“你們好好過你們的日子吧,彆再把心思放在我這個老婆子身上了。過去的事,我不恨了,但也真的回不去了。”
她抬起頭,目光越過許博文瑟縮的肩膀,看向了院子裡。
顧清平正繫著一條可笑的卡通圍裙,手裡端著一碗剛熬好的冰糖雪梨羹,笑眯眯地站在廊簷下,兩隻小狗正圍著他的腳打轉。
鄭兆蘭收回目光,看著早已淚流滿麵的許博文,落下最後一句話:
“許博文,你的長明燈留著給自己照路吧。”
“我的家,現在在這兒呢。”
說罷,她轉身推開院門。
那扇院門合上後,許博文在青石板巷子裡站了很久。
久到雙腿發麻,久到他終於絕望地認了命。
他知道,自己這輩子,是真的徹徹底底失去鄭兆蘭了。
幾天後,許博文買好了回程的高鐵票。
他拖著行李箱,站在小城人來人往的十字路口,最後一次回頭,深深看了一眼鄭兆蘭小院所在的方向。
“兆蘭,我走啦。祝你歲歲平安。”
他在心底默默唸了一句,轉身準備走向車站。
就在這時,腳下的柏油路突然毫無預兆地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緊接著,天旋地轉,劇烈的搖晃從地底深處傳導上來,路邊的路燈杆像麪條一樣瘋狂擺動,周圍人群爆發出驚恐的尖叫。
“地震了!快跑!”
話落,許博文手裡的行李箱倒在地上。
他連一秒鐘的猶豫都冇有,猛地逆著逃散的人流,瘋了一樣朝那條老巷子狂奔而去。
當年戰亂逃難,他也曾這樣逆著人流衝回去找她。
那是他這輩子最勇敢、最純粹的時候。
“兆蘭!兆蘭你在哪!”
許博文跌跌撞撞地衝進巷子,緊趕慢趕,正好看見鄭兆蘭牽著驚慌失措的小金毛,正被困在巷子中段。
而在她頭頂上方,一麵年久失修的青磚高牆正在劇烈晃動中發出令人牙酸的斷裂聲,眼看著就要朝她砸下來!
“兆蘭——躲開!!”
許博文目眥欲裂。
他不知道自己這把快七十歲的老骨頭是從哪裡爆發出的力氣。猛地飛撲過去,一把將鄭兆蘭連人帶狗狠狠推出了高牆倒塌的範圍。
“轟隆——”
震耳欲聾的巨響掩蓋了一切。
鋪天蓋地的青磚和水泥重重地砸在許博文的脊背上。
一片天旋地轉。
他這是要死了嗎?
都說人臨死前會見到這一生中最重要的人或事,於是,他看到了父母,看到了兒女,他甚至看到了年輕時的鄭兆蘭。
站在麥田的田埂前,微笑著看著自己,陽光灑在她的手和臉,她喊著他的名字:“許博文”
“兆蘭!”
他下意識喊出聲來!
再睜眼,入眼是一片慘白的天花板。
病床邊,許宴和許悅正捂著嘴壓抑地痛哭著。
而在兩個孩子身後,站著眼眶微紅、神情複雜的鄭兆蘭。
“爸!您終於醒了”
許悅撲在床沿,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醫生說您被砸斷了三根肋骨,傷了內臟您嚇死我們了”
許博文虛弱地牽了牽乾裂的嘴唇,卻發不出聲音。
待身體慢慢恢複,三月後,許博文要求再見前妻一麵。
鄭兆蘭應了。
走進病房,看著他這副淒慘的模樣,心裡五味雜陳。
他看著這個用命護了她一次的男人,她輕輕歎了口氣:“許博文,你這又是何苦?我都這把年紀了,你搭上自己的命來救我,不值當。”
“值當”
病房內,許博文聲音嘶啞,卻是在笑,“當年逃難,在火車站我也這麼護過你。總算這輩子臨了,我又做對了一件事。”
他像是在回憶往昔。
“這些天我閉著眼,總想起很多事。
我還記得,你當年偷了金條來找我穿得破破爛爛的,跟我在破廟裡躲雨。我把你凍僵的手揣在懷裡,你說,隻要跟我在一起,吃糠咽菜也是甜的”
他重重咳嗽一聲,“我發過誓,要讓你做最幸福的女人。可後來是我迷了眼,是我親手把你弄丟了。”
鄭兆蘭靜靜地聽著,看他眼淚順著眼角滑落,滴在手背上。
她冇有反駁,也冇有指責:“都過去了,博文。那些吃糠咽菜的日子,我心甘情願過;後來那些苦水,我也熬過來了。這輩子,我們互不相欠了。”
互不相欠。
這四個字,斬斷了許博文心裡最後的一絲妄念。
他長長地撥出一口濁氣。
呼完,他定定地看著她,問出了心底最後的一句話:
“兆蘭你現在,過得幸福嗎?”
“幸福。”她輕聲開口,冇有一絲遲疑,“我每天都很踏實,很幸福。”
聽到這句話,許博文定定地看了她好一會兒。
慢慢地,他沾滿灰塵和疲憊的臉上,扯出一個釋然而慘淡的笑。
“那就好那就好。”
他緩緩閉上眼睛,一滴滾燙的淚水從眼角滑落,砸進了雪白的枕頭裡,暈開一片深色的水痕。
這一次,他是真的放手了。
門簾再度落下。
閉上眼的瞬間,許博文跌入了一個溫暖而漫長的夢裡。
夢裡冇有那張荒唐的結婚證,也冇有鄭婉秋的算計。
隻有鄭兆蘭笑著湊過來,帶著點侷促,說“博文,你昨天教我的那首詩,我又忘字了。”
“沒關係,我再教你。”
夢裡的他冇有絲毫不耐煩。
隻是溫柔地包住她滿是老繭的手,帶著她,一筆一劃地在紙上端端正正地寫下“鄭兆蘭”三個字。
“兆蘭,我說過的,要教你讀書識字,讓你做時代最幸福的女人”
“好,我信你。”她眉眼彎彎,笑得像當年那個在紅燭下滿眼是他的少女一樣明媚。
真好啊。
夢裡不知驚鴻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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