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禿子揹著半袋糧,在官道上走了三天,腳底板磨出了三個血泡,每走一步都鑽心地疼。那糧是臨丘給的,兩斤粗麥粉烙的餅,硬邦邦的,他揣在懷裏,焐得發燙,連睡覺都不敢鬆開。之前在銅馬裡,頭領搶了糧自己吃,手下餓得啃樹皮,他偷過老百姓的雞,被頭領打了二十軍棍,還差點被砍了頭。這次在臨丘,他偷了把鋤頭,那個穿破棉襖的陳將軍沒罵他,隻說“拿了糧就走,別再偷”,他臊得臉通紅,把鋤頭放下,磕了三個頭才走。
走到斥丘村口的時候,天剛矇矇亮,他看見自家那間破茅屋,屋頂的茅草被風刮掉了一半,他娘正蹲在門口曬野菜,背駝得像張弓,手裏攥著個缺角的瓦罐,裏麵裝著半罐發了黴的野菜湯。他喊了一聲“娘”,聲音啞得像破鑼,他娘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半天,突然就哭了,拄著柺杖撲過來,摸著他的臉,手凍得開裂,蹭得他臉疼,卻暖得發燙:“俺兒瘦了,但是沒死,比啥都強。”他把懷裏的餅掏出來,遞過去,餅上還帶著臨丘的溫度,他娘啃了一口,皺著眉說“硬”,但是嚼得特別香,野菜湯都忘了喝,說“這餅比銅馬給的香,銅馬給的都是發了黴的,吃了拉肚子,這餅是實打實的麥粉,香”。
村裏的人都聽見動靜,呼啦啦圍過來,聽說他是從臨丘回來的,都問長問短。劉禿子就把臨丘的事說了:革軍不殺降,給路費,給糧,分地,不搶百姓,軍紀嚴,陳將軍穿的比老百姓還破,親自鏟土搬石,上次銅馬來打,打贏了也沒搶東西,還把繳獲的糧分給了流民。村裏的人都愣了,之前銅馬軍過來,燒殺搶掠,更始軍過來,也是搶糧抓壯丁,從來沒聽說過有這樣的隊伍。裡正王老漢抽著煙袋鍋,煙鍋裡的火明明滅滅,半天沒說話,最後把煙袋鍋在鞋底上磕了磕,煙灰濺在地上,說“俺活了六十年,沒聽說過這樣的隊伍,明天俺帶全村人去臨丘看看,要是真的,俺們就搬過去,再也不受這搶糧的罪”。
王四走得比劉禿子快,他娘還在家等著他,他揹著糧,路上遇到一夥銅馬的散兵,五個,都餓得麵黃肌瘦,看見他背的糧,就圍過來要搶。王四把糧抱在懷裏,指節捏得發白,說“這是臨丘陳將軍給的,拿了糧就不能再搶,陳將軍說了,再搶就軍法處置”。那夥散兵裡有個叫黑七的,之前和他在銅馬裡待過,愣了愣,說“臨丘?俺聽說過,之前張大眼帶人去打,被打回來了,還被收編了?”王四點頭,把懷裏的餅掏出來一塊,遞過去,說“對,張大眼現在在革軍裡當什長,每月發銀角子,還有五畝地,俺娘還在家等著俺,俺拿了糧就走,不搶”。黑七接過餅,啃了一口,硬得硌牙,但是甜,他看著自己餓得發慌的弟兄,半天沒說話,最後擺了擺手,說“走吧,俺們不搶,俺也想試試種地的日子,之前在銅馬,搶了半輩子糧,沒搶出個活路”。王四走了兩步,回頭說“臨丘要人,你們要是想來,就過去,陳將軍歡迎”。黑七看著他的背影,咬了咬牙,對弟兄們說“走,俺們也去臨丘,不搶了”。
張老三是另一個遣散兵,他走到魏郡的縣城邊上,遇到兩個更始的巡邏兵,騎著高頭大馬,看見他背的糧,就過來要搶。張老三沒躲,隻說“這是臨丘給的,你們敢搶?”更始兵愣了,勒住馬,說“臨丘?就是那個泥腿子的隊伍?”張老三把陳沖的話說了,說革軍不殺降,給糧給地,軍紀嚴,老百姓都叫他們“活菩薩”。更始兵對視了一眼,沒敢搶,其中一個撇了撇嘴,說“俺們之前在洛陽,聽說革軍在臨丘,不搶百姓,還以為是假的,沒想到是真的。俺們更始的隊伍,搶糧殺降,老百姓都恨我們,哪像他們”。另一個說“聽說朱鮪大將軍要打臨丘,俺看打不下來,老百姓都護著他們,上次俺們去臨丘附近搶糧,被老百姓拿鋤頭趕出來了”。
臨丘這邊,阿禾的花名冊一天就厚了一截。早上起來,城門口就排了長隊,王老漢帶著全村七十二口人,扛著鋤頭,揹著包袱,還有一頭老黃牛,是村裡唯一的牛,牛背上馱著個破箱子,裏麵裝著王老漢的族譜。小六子的媳婦熬粥熬得手都酸了,還是不夠分,就發動城裏的婦女一起熬,王老漢捧著粥,喝得直打嗝,說“這粥香,比俺們斥丘的井水甜”。老周罵罵咧咧的,但是還是把自己的半袋糧拿出來,給新來的孩子,說“狗日的,人多了糧不夠,老子再去開點荒,多翻兩畝地,夠你們吃的”。
李二狗帶著黑七那夥五個散兵來見陳沖,黑七跪在地上,臉凍得發紫,說“俺之前在銅馬搶過糧,對不起老百姓,但是俺不想搶了,俺娘餓死了,俺想種地,給俺娘納個鞋底,燒給她”。陳沖把他扶起來,拍了拍他的肩膀,指節蹭過他硬邦邦的甲葉,說“隻要不搶,就是自己人,給你五畝地,秋收後隻交一成的糧,多的全是你的”。黑七感動得哭了,眼淚掉在地上,砸出小小的濕印,說“俺之前在銅馬,頭領搶了糧自己吃,手下餓死都不管,現在革軍把糧給老百姓,這纔是人過的日子”。
傍晚的時候,阿禾抱著花名冊來找陳沖,硃筆在最後一頁工工整整地寫:“建武元年三月初七,遣散兵劉禿子歸鄉傳革軍事,斥丘裡正王老漢率全村七十二口來歸。散兵黑七等五人來投,言銅馬內部聞革軍不殺降,多有逃亡者。一日之間,歸附者六百三十一口,創單日之最。更始巡邏兵遇遣散兵,未敢搶糧,嘆革軍得民心。革軍元年三月初七,同紀。”旁邊畫了個小小的硬餅,代表遣散的糧,紅得發亮。
第二天清晨,陳沖站在城門口的石墩上,看著源源不斷過來的流民,有拄著柺杖的老人,有抱著娃的婦女,有扛著鋤頭的青壯,臉上都帶著笑,不像之前逃難的人那樣驚恐。小六子的媳婦端著粥鍋過來,給每個人盛一碗,熱氣飄起來,混著晨霧,暖得人眼睛發酸。風刮過來,酸棗樹上的兩隻鞋底晃了晃,紅線頭掃過陳沖的臉,硬邦邦的,像狗娃還沒長大的手,也像劉禿子娘啃的硬餅,實實在在的。他摸了摸懷裏的銀角子,又看了看手裏剛寫完的花名冊,粗麻紙的糙感蹭著掌心,他知道,這亂世裡,最金貴的不是皇帝的玉璽,不是更始的委任狀,是老百姓嘴裏的那句“革軍好”。這口碑,是遣散的兵一口一口傳出來的,比任何檄文都管用,能傳千裡,能定人心,比任何刀槍都結實,因為這話是從心窩子裏掏出來的,假不了。
遠處的鐵匠鋪裡,李鐵蛋的打鐵聲又響了起來,叮叮噹噹的,火花子濺得老高,照亮了半邊城牆。城外的操場上,新兵在練佇列,老周的罵聲混著小六子的憨笑聲,飄得很遠。娃的笑聲混在風裏,像一串串銀鈴,比任何絲竹聲都好聽。陳沖嘴角扯出個極淡的笑,轉身往城下走,破棉襖的衣擺晃了晃,懷裏的東西硌得更暖了。他知道,臨丘的根,已經紮進了老百姓的心裏,再大的風,也吹不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