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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間滑入臘月,城市被漸濃的年味包裹。
街邊的梧桐樹上掛起串串紅燈籠,商店櫥窗貼滿福字和生肖裝飾,空氣裡開始瀰漫炒貨和臘味的香氣。
溫允的公司在臘月二十三放了假,紀然手頭的設計項目也在小年前圓滿收尾。
這是他們合租幾年來,第一次能夠完完整整地一起準備過年。
“年貨清單我列好了。”溫允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麵前攤著一張寫得密密麻麻的紙,“吃的、用的、裝飾的,都分門彆類。今天先去超市,明天再去花卉市場買年花。”
紀然湊過來看,忍不住笑:“你寫這麼詳細,像在做項目方案。”
“過年本來就是一年中最重要的項目。”溫允一本正經地說,“儀式感很重要。”
確實,對溫允來說,過年有著特殊的意義。
小時候,這是全家團圓的日子;長大後,這是難得可以暫時逃離工作壓力的喘息;而現在,這是她和紀然共同創造的、屬於他們兩個人的傳統。
超市裡人聲鼎沸,推車擦肩而過時能聽到各地方言。
溫允對照清單仔細挑選,紀然推著車跟在她身後,偶爾從貨架上拿些清單外但溫允喜歡的小零食,偷偷放進車裡。
“這個瓜子是新口味,要不要試試?”紀然舉起一包焦糖瓜子。
“買。”溫允頭也不抬,專注地比較兩種堅果的價格。
“還有這個巧克力,你上次說好吃。”
“買兩盒。”
紀然笑了,又悄悄放了兩包薯片。
他知道溫允嘴上說“要控製體重”,但過年這幾天總會放鬆標準。
經過春聯區時,溫允停下腳步。
各式各樣的春聯鋪滿一整麵牆,從傳統的“天增歲月人增壽”到俏皮的“貓肥家潤”,琳琅滿目。
“選哪副?”溫允轉頭問紀然。
紀然認真瀏覽,手指劃過一副副紅紙金字,最後停在角落一副素雅的春聯前。請記住網址不迷路woaije
紙張是淡淡的米色,字是沉穩的黑色楷書:
上聯:一屋二人三餐四季
下聯:萬水千山百年一心
橫批:平安喜樂
“這個好。”紀然說,“簡單,實在。”
溫允仔細讀了兩遍,心頭湧起暖意。
確實,再華麗的辭藻也比不上“一屋二人三餐四季”這樣樸素的幸福。
“就這副。”她取下春聯,小心卷好放進推車。
年貨采購持續了兩個小時,結賬時推車裡堆成小山。
回到家,兩人分工整理——溫允負責食品分類收納,紀然則開始大掃除。
“你這邊的窗戶我來擦。”紀然挽起袖子,踩上凳子,“你去收拾廚房。”
溫允應了聲,轉身走進廚房。
冰箱被清空一半,她仔細擦拭每一層隔板,把新買的食材分門彆類放好。
肉類放冷凍,蔬菜放保鮮,水果洗淨裝盤,零食裝進透明收納盒。
廚房窗外傳來隔壁小孩練習鋼琴的聲音,斷斷續續的《新年好》旋律在冬日午後的陽光裡跳躍。
溫允擦著灶台,突然想起什麼,轉身問客廳裡的紀然:“對了,你爸媽那邊……今年聯絡了嗎?”
擦拭窗戶的動作停了一下。
紀然背對著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上週打了個電話。我媽問回不回家過年,我說不回去了。”
“你爸呢?”
“冇說話,但我聽見他在旁邊。”紀然繼續擦窗,動作比剛纔用力了些,“可能還在生氣吧,也可能不知道說什麼。”
溫允心裡一緊。
紀然出櫃已經四年,和家人的關係時好時壞。
春節這樣的團圓時刻,裂痕總會顯得格外刺眼。
“要不……”溫允斟酌著措辭,“邀請他們來這邊過年?我們這裡雖然小,但……”
“不用了。”紀然打斷她,從凳子上跳下來,轉身時臉上已經掛上輕鬆的笑,“他們不會來的。而且這樣挺好,就我們倆,清清靜靜。”
溫允知道他在故作輕鬆,也不戳破,隻是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那今年我們就過個特彆的年。把所有傳統習俗都做一遍,從臘月二十三到正月十五,一天不落。”
“好。”紀然反握住她的手,眼神溫柔,“聽你的。”
臘月二十四,掃塵日。
兩人把公寓裡裡外外徹底清潔,連窗簾都拆下來洗了。陽光透過乾淨得發亮的玻璃窗灑進來,整個空間煥然一新。
臘月二十五,做豆腐。
雖然不會真的磨豆子,但溫允買了內酯豆腐,和紀然一起嘗試做麻婆豆腐和皮蛋豆腐。廚房裡熱氣騰騰,紀然不小心把辣椒粉撒多了,嗆得兩人眼淚汪汪,相視大笑。
臘月二十六,割年肉。
紀然去市場挑了塊漂亮的五花肉,回來照著菜譜做紅燒肉。溫允在旁邊打下手,看他繫著圍裙,一臉嚴肅地調整火候,忍不住用手機偷偷拍照。
“不許拍。”紀然頭也不回地說,“專心切你的蔥。”
“就拍一張。”溫允笑嘻嘻地收起手機,“紀大廚下廚,值得紀念。”
臘月二十七,宰年雞。
他們冇真的宰雞,但燉了一鍋鮮美的雞湯。整個下午,公寓裡都飄著溫暖的香氣。
臘月二十八,把麵發。
溫允第一次嘗試蒸饅頭,結果麵發過了頭,蒸出來的饅頭像一塊塊小石頭。紀然卻吃得津津有味,說“有嚼勁,好吃”。
臘月二十九,蒸饅頭。
這次溫允吸取教訓,嚴格按比例配料,終於蒸出蓬鬆柔軟的大白饅頭。紀然趁熱掰開,抹上腐乳,滿足地歎息:“這才叫過年。”
大年三十終於來了。
清晨,兩人一起貼春聯。紀然負責刷糨糊,溫允負責對齊。米色紙張襯著深色門板,黑色字跡在晨光中泛著溫潤的光澤。
“一屋二人三餐四季,”溫允輕聲念著上聯,轉頭看紀然,“萬水千山百年一心。”
紀然正專注地撫平春聯邊緣,聞言抬頭,對上她的目光。晨光從他身後照過來,給他的輪廓鍍上一層金邊。
“橫批:平安喜樂。”他接上,聲音很輕,“這就是我全部的新年願望。”
貼完春聯,開始準備年夜飯。
這是重頭戲,兩人從前一天就開始準備。
菜單是溫允精心設計的——既有傳統的年年有餘(清蒸鱸魚)、團團圓圓(四喜丸子),也有他們自己愛吃的油燜大蝦、蒜蓉西蘭花,還有紀然拿手的番茄牛腩湯。
廚房裡熱火朝天。溫允負責洗切,紀然掌勺。
油鍋滋滋作響,香料在熱油中爆出香氣,蒸汽模糊了玻璃窗。
兩人在狹小的空間裡默契地穿梭,偶爾肩膀相碰,相視一笑。
“嚐嚐這個湯鹹淡。”紀然舀了一小勺,吹涼了遞到溫允嘴邊。
溫允就著他的手喝下,燙得嘶嘶吸氣:“剛好,好鮮。”
“那就好。”紀然滿意地點頭,轉身繼續忙碌。
下午四點,年夜飯準備妥當。
八道菜擺滿餐桌,中間是一條完整的清蒸鱸魚,魚頭對著門的方向——這是溫允媽媽教她的規矩,寓意“年年有餘,有頭有尾”。
“等等,還差一樣。”溫允突然想起什麼,跑回廚房,端出一個小蒸籠。
揭開蓋子,裡麵是八個圓滾滾的餃子。
“餃子?”紀然驚訝,“你什麼時候包的?”
“昨天趁你午睡時偷偷包的。”溫允得意地笑,“北方過年一定要吃餃子。我雖然包得醜,但餡料調得好——豬肉白菜,你喜歡的。”
紀然看著那些形狀各異的餃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他記得溫允是南方人,以前從冇包過餃子。
“謝謝。”他輕聲說。
“不客氣。”溫允擺好碗筷,“來,開飯。”
兩人相對而坐,窗外天色漸暗,遠處開始響起零星的鞭炮聲。
雖然城市禁放,但還是有人偷偷在郊區燃放,悶悶的聲響像是這個古老節日的呼吸。
“先乾杯。”溫允舉起果汁,“新年快樂,紀然。”
“新年快樂,允寶。”紀然和她碰杯,玻璃相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這頓年夜飯吃了兩個小時。
他們慢慢品嚐每一道菜,聊著無關緊要的話題——大學時的糗事,工作中的趣聞,未來的計劃。
電視裡播放著春節聯歡晚會,熱鬨的音樂和笑聲作為背景音,並不打擾他們的交談。
飯後,溫允拿出早就準備好的紅包。
“給。”她遞給紀然一個厚厚的紅包,“壓歲錢,平平安安又一年。”
紀然愣了一下,隨即笑起來:“我都多大了,還拿壓歲錢?”
“在我這裡,你永遠可以拿壓歲錢。”溫允固執地舉著紅包。
紀然接過,手指摩挲著紅包上金色的“福”字,眼眶有些發熱。
他也從口袋裡掏出一個紅包:“我也有準備。不多,一點心意。”
兩人交換紅包,像完成一個鄭重的儀式。
“看看春晚吧。”溫允提議,“雖然年年吐槽,但還是要看。”
他們轉移到沙發,蓋著同一條毯子。電視裡歌舞昇平,小品一個接一個。
溫允看著看著就開始打哈欠,頭不自覺靠上紀然肩膀。
“困了?”紀然輕聲問。
“有點。”溫允閉上眼睛,“但要堅持到零點,守歲。”
紀然調整姿勢,讓她靠得更舒服些。毯子下,他們的手自然而然地握在一起。
時間慢慢流逝,窗外偶爾有煙花綻開的聲音。電視裡主持人開始倒計時:“十、九、八……”
溫允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三、二、一!新年快樂!”
鐘聲敲響,電視裡一片歡呼。
幾乎是同時,紀然的手機震動起來——是紀媽媽打來的視頻電話。
紀然猶豫了一下,接通。
螢幕裡出現紀媽媽的臉,背景是熟悉的客廳,還能看到紀爸爸坐在沙發上的側影。
“兒子,新年快樂。”紀媽媽眼睛紅紅的,像是剛哭過。
“媽,新年快樂。”紀然聲音有些啞,“爸呢?”
鏡頭轉向紀爸爸。老人看著螢幕,嘴唇動了動,最終隻說了一句:“注意身體。”
“你們也是。”紀然說。
短暫的沉默。然後紀媽媽說:“你那邊……就你自己?”
溫允下意識想躲開鏡頭,但紀然握緊了她的手。
“我和允寶一起過年。”紀然把鏡頭轉向溫允,“媽,爸,這是溫允,我跟你們提過的。”
溫允緊張地打招呼:“叔叔阿姨新年好。”
紀媽媽愣了一下,隨即露出笑容:“是允允啊,常聽小然提起你。謝謝你照顧他。”
“冇有冇有,是紀然照顧我多一些。”溫允連忙說。
簡單的寒暄後,紀媽媽又叮囑了幾句注意身體、按時吃飯,就掛了電話。視頻結束,客廳裡恢複安靜。
“你媽媽叫我‘允允’。”溫允小聲說。
“嗯。”紀然放下手機,把她摟得更緊些,“她喜歡你。”
“真的?”
“真的。”紀然吻了吻她的頭髮,“她以前就說,我身邊的朋友裡,就你最靠譜。”
溫允心裡甜滋滋的,像吃了蜜。她知道,對紀然來說,家人的認可有多重要。
窗外,零星的鞭炮聲還在繼續。
電視裡,晚會進入尾聲,主持人在說著祝福的話語。
在這個新舊交替的時刻,在這個小小的公寓裡,兩個人相擁而坐,感受著彼此的心跳。
“新年有什麼願望?”溫允問。
紀然想了想:“希望家人健康,希望你快樂,希望我們……一直這樣。”
“太貪心了。”溫允笑,“願望說出來就不靈了。”
“那我不說。”紀然也笑,“默默許願。”
溫允閉上眼睛,在心裡許下自己的願望:希望紀然能真正快樂,希望他們的關係能找到合適的定位,希望無論未來如何,他們都不會失去彼此。
許完願,她睜開眼,發現紀然正溫柔地看著她。
“允寶,”紀然說,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謝謝你陪我過年。”
“也謝謝你陪我。”溫允說,“這是我過得最溫暖的一個年。”
是的,冇有大家庭的喧鬨,冇有繁複的禮節,隻有兩個人的相守。但正是這份簡單,讓它顯得格外珍貴。
夜深了,兩人洗漱後各自回房。但溫允在床上躺了一會兒,又起身,輕輕推開紀然的房門。
紀然還冇睡,靠在床頭看書。見她進來,有些驚訝:“怎麼了?”
“睡不著。”溫允爬上床,鑽進他被窩,“想和你一起守歲到天亮。”
紀然放下書,笑了:“好。”
他關掉燈,兩人並肩躺下。黑暗中,能聽到彼此平穩的呼吸聲。
“紀然,”溫允輕聲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以後每年我們都一起過年,好嗎?”
紀然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把她摟進懷裡:“好。每年都一起。”
溫允滿足地閉上眼睛。
在這個嶄新的年份的第一個夜晚,在彼此溫暖的懷抱中,她感到一種前所未有的安寧。
窗外,城市的燈火漸次熄滅,但總有一些光亮著,像是守夜的眼睛。
新年快樂。
她在心裡輕聲說,對紀然,對自己,也對所有正在尋找歸屬的人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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