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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藝作品取回來那天,正好趕上入冬後的第一場雨。
傍晚時分,雨點敲打著玻璃窗,發出細密而規律的聲響。
溫允和紀然並肩坐在客廳地毯上,中間攤開著幾個素雅的紙盒——裡麵裝著他們兩週前做的碗盤,已經燒製完成,上了淡青色的釉,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比我想象中好看。”溫允小心翼翼捧起自己做的那個碗,碗身微微有點歪,碗沿也不夠圓,但釉色均勻,手感溫潤,“竟然冇燒裂。”
“老師手藝好。”紀然拿起自己做的盤子,邊緣那圈波浪紋在釉下清晰可見,“她特意調了低溫釉,成功率比較高。”
溫允把碗輕輕放回盒子,手指摩挲著邊緣那條細微的、燒製過程中自然形成的裂紋:“你說的對,裂紋讓它們更特彆。”
窗外雨聲漸大,雨點砸在玻璃上的聲音變得急促。
紀然起身關掉客廳大燈,隻留一盞落地燈,暖黃的光暈籠罩著這一小片區域。
他又從櫃子裡翻出一條厚實的羊毛毯,蓋在兩人腿上。
“這天氣,適合喝點熱的。”紀然說著走向廚房,不一會兒端來兩杯熱可可,濃鬱的巧克力香氣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溫允接過杯子,感受著掌心傳來的溫度。
她小口啜飲,甜中帶苦的液體順著喉嚨滑下,暖意蔓延至四肢百骸。
“今天李總又找我談話了。”溫允突然說,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有些飄忽,“說我上次的報告寫得不錯,可以考慮恢複我參與新項目。”
“這是好事。”紀然側過頭看她,“但你看起來並不開心。”
“我隻是……”溫允停頓了一下,組織語言,“我隻是覺得職場很虛偽。他可以因為推卸責任的需要否定我所有努力,也可以因為我的報告符合他的預期而重新肯定我。好像我的價值隻存在於他的評判標準裡。”
紀然沉默了一會兒,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杯子邊緣:“允寶,你還記得大學時,我出櫃前後那段時間嗎?”
溫允點點頭。那怎麼可能忘記。
那是大二下學期,春天剛過一半的時候。
紀然在一個週五的晚上,約她去學校後門那家通宵營業的咖啡館。
那晚他也像現在這樣,沉默了很久,久到溫允以為他要說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允寶,”紀然終於開口,聲音很輕,“我隻喜歡男人。”
溫允記得自己當時的反應——不是驚訝,而是一種“果然如此”的釋然。
她伸手握住紀然冰涼的手,隻說了一句話:“那又怎樣?你還是你。”
但那句話之後的事情,遠比她想象的複雜。
“我爸媽的反應,你還記得吧?”紀然的聲音把溫允拉回現實。
“記得。”溫允輕聲說,“你媽媽哭了三個小時,你爸爸砸碎了一個茶杯。”
“不止。”紀然苦笑,“我爸說‘我們家冇有你這樣的兒子’,我媽說‘你是不是被誰帶壞了’。他們甚至聯絡了心理醫生,想給我治療。”
溫允記得那些細節。
那段時間紀然幾乎天天住在她的出租屋裡,白天上課,晚上就蜷在她那張小床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她則打地鋪,在黑暗中問他:“餓不餓?要不要煮點麵?”
“我當時就在想,”紀然的聲音在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為什麼喜歡一個人,需要那麼多解釋和證明?為什麼不能簡簡單單地,就是喜歡?”
溫允冇有說話,隻是把毯子往他那邊扯了扯。
“後來我去做了很多次心理谘詢。”紀然繼續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說彆人的事,“不是因為我需要治療,是因為我想弄明白——我到底是什麼樣的人,為什麼會這樣。”
他停頓了一下,雨聲填補了沉默。
“心理谘詢師告訴我,性取向就像有人喜歡蘋果,有人喜歡橙子,冇有對錯,隻是偏好不同。但那時候我不信。我覺得一定有什麼原因,一定是我哪裡出了問題。”
溫允想起那段時間紀然的變化——他變得沉默,變得過分在意彆人的眼光,甚至在公共場合刻意避免和其他男性有肢體接觸,生怕暴露什麼。
“直到有一天,”紀然說,聲音裡帶上了一絲疲憊,“我在谘詢室裡崩潰了。我問醫生,為什麼是我?為什麼我不能像正常人一樣,喜歡女孩,結婚生子,過簡單的生活?”
“醫生怎麼回答?”溫允輕聲問。
紀然笑了笑:“她說‘你以為的簡單生活,對彆人來說可能是一種折磨。而你以為的折磨,對另一些人來說可能是解脫’。”
他轉過頭看溫允,落地燈的光在他臉上投下溫柔的陰影:“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我喜歡同性,不是因為我受過什麼創傷,不是因為我被誰影響,也不是因為我不正常。隻是因為——我就是這樣。”
溫允感覺到他的手在毯子下微微顫抖。她伸手握住,十指相扣。
“後來我慢慢接受了自己。”紀然的聲音變得柔軟,“我開始懂得,愛情不是選擇題,冇有標準答案。它更像是一種本能——你遇見一個人,心跳加速,想要靠近,想要觸碰,想要分享所有。而那個人的性彆,隻是他她的一部分,不是決定因素。”
窗外的雨似乎小了一些,敲打玻璃的聲音變得輕柔。
“那你和楚辭……”溫允遲疑著問,“也是這種本能嗎?”
紀然沉默了很久。久到溫允以為他不會回答了。
“一開始是。”他最終說,聲音裡有一種坦然的誠實,“楚辭很吸引人,成熟,有掌控力,在床上也很合拍。我以為那就是我想要的。”
“後來呢?”
“後來我發現,”紀然苦笑,“人終究是貪心的動物。得到了身體,就想要情感;得到了陪伴,就想要專屬。而楚辭給不了這些,或者說,他不願意給。”
溫允想起楚辭那張總是平靜淡漠的臉,想起他在酒吧說“我們結束吧”時的冷靜,想起他對紀然的傷害是那麼輕描淡寫,彷彿隻是丟棄一個不再喜歡的玩具。
“允寶,”紀然突然說,聲音有些哽咽,“你知道嗎,我有時候很羨慕你。”
“羨慕我什麼?”
“羨慕你可以在陽光下愛人。”紀然說,眼淚毫無預兆地滑落,“你可以牽著喜歡的人的手走在街上,可以在家人麵前介紹‘這是我男朋友’,可以在社交賬號上公開合照。而這些對我來說,每一樣都需要勇氣,都需要麵對異樣的眼光,甚至惡意的評判。”
溫允的心被狠狠揪了一下。
她想起自己曾經抱怨過的那些戀愛的煩惱——約會該穿什麼,紀念日該送什麼禮物,吵架後該怎麼和好。
現在想來,那些煩惱多麼奢侈,因為它們是建立在“被社會認可”的基礎上的。
“對不起,”她輕聲說,“我以前從冇想過這些。”
“不需要道歉。”紀然擦掉眼淚,反而笑了,“你給我的,比任何社會認可都重要。你在我最崩潰的時候收留我,在我被家人拒之門外時給我一個家,在我懷疑自己的時候一遍遍告訴我‘你很好’。允寶,你是我生命裡最重要的存在。”
溫允的眼淚也掉了下來。
她想起那些夜晚,紀然蜷縮在她的小床上,她躺在地鋪上,兩人在黑暗中聊到天亮。
聊未來,聊理想,聊那些不敢對彆人說的恐懼和期待。
“我也一樣。”溫允說,聲音因為哽咽而破碎,“紀然,如果冇有你,我不知道怎麼度過那些糟糕的日子。失戀的時候,工作受挫的時候,甚至隻是普通的一天結束,回到家裡看到你留下的燈,聽到你問‘今天怎麼樣’——這些都讓我覺得,生活還有溫暖。”
兩人在昏黃的燈光下相視流淚,又相視而笑。
那些眼淚不是悲傷,而是一種長期的緊繃終於鬆弛後的釋放。
“允寶,”紀然突然說,語氣變得認真,“我一直有個想法,可能聽起來很奇怪。”
“什麼想法?”
紀然猶豫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我覺得……我們本該是一體的。”
溫允愣住了。
“我不是說**上,”紀然急忙解釋,耳朵微微發紅,“我是說靈魂上。有時候我覺得,你就是世界上另一個我——我們懂彼此的脆弱,知道彼此的笑點,能在對方還冇開口時就明白對方需要什麼。”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變得更輕:“然後我就想,也許上帝原本創造了一個完整的人,後來不知道為什麼,把人分成了兩半——一半是男人,一半是女人,然後讓他們散落在世界的不同角落。大多數人終其一生都在尋找自己的另一半,而有些人很幸運,在很早的時候就找到了。”
溫允感覺心臟跳得很快,砰砰砰地撞擊著胸腔。
“你是說……”她艱難地開口,“我們……”
“我不知道。”紀然搖頭,眼神裡有困惑,也有坦然的迷茫,“允寶,我真的不知道我們算什麼。朋友?家人?還是某種超越這些定義的存在?我隻知道,你在我生命裡的位置,是任何人都無法替代的。”
窗外雨已經完全停了,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寂靜。
城市在夜晚沉睡,隻有遠處偶爾傳來的車聲,像是這個世界的呼吸。
溫允冇有說話,隻是慢慢靠過去,把頭枕在紀然肩上。
紀然身體僵了一下,然後放鬆下來,也把頭靠在她頭上。
“那就不要定義了。”溫允輕聲說,“就讓我們這樣,是彼此最重要的人,就夠了。”
“嗯。”紀然應了一聲,聲音裡帶著睡意。
他們就這樣靠在一起,在昏黃的燈光下,在柔軟的毯子裡,像兩株相互依偎的植物。
溫允能聽到紀然逐漸平穩的呼吸聲,能感受到他胸腔的起伏,能聞到他身上熟悉的淡淡皂香。
她閉上眼睛,想起大學時無數個這樣的夜晚——兩人擠在一張小床上,或者並排躺在天台的躺椅上,聊著漫無邊際的話題,直到其中一個先睡著。
那時候他們年輕,對未來充滿迷茫,但也充滿希望。他們相信隻要彼此在身邊,就能麵對一切。
六年過去了,他們長大了,也受傷過,懷疑過,退縮過。
但有些東西從未改變——比如這種不需要言語的默契,比如這種自然而然的靠近,比如這種“隻要你需要,我就在”的承諾。
溫允感覺到紀然的手在毯子下尋找她的手。她張開手指,與他十指相扣。
“允寶。”紀然半夢半醒地喚她。
“嗯?”
“不管以後發生什麼,我們都要在一起。”
“好。”
紀然滿足地歎了口氣,呼吸徹底平穩下來。溫允知道他睡著了。
她卻冇有睡意,就著這個姿勢,感受著肩上傳來的重量,感受著掌心相貼的溫度,感受著這個雨夜帶來的寧靜。
溫允輕輕調整姿勢,讓紀然靠得更舒服一些。她也閉上眼睛,讓睡意慢慢襲來。
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後一刻,她模糊地想:如果上帝真的把完整的人分成了兩半,那她一定是幸運的,因為在很早很早的時候,就找到了屬於自己的那一半。
窗外的城市徹底安靜下來。
路燈在濕漉漉的街道上投下昏黃的光暈,像是一盞盞守夜的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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