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下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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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鬆開始學下棋了。
每天晚上吃完飯,隻要不加班,他就坐到陽台上,跟高育良下一盤。有時候一局,有時候兩局。輸了不吭聲,贏了會笑一下。
高小鳳在旁邊看著,覺得這父子倆終於有點父子倆的樣子了。
這天晚上,小鬆又輸了。
他看著棋盤,皺著眉頭:“不對,我剛纔那步走錯了。”
高育良端起茶杯:“走錯一步,滿盤皆輸。棋是這樣,事也是這樣。”
小鬆抬起頭:“爸,您這是教育我?”
高育良笑了:“就是告訴你一聲。你自己琢磨。”
小鬆把棋子收起來,擺好:“再來一盤。”
高小鳳端著水果出來,看著這爺倆,忍不住笑了:“你爸下了一輩子棋,你才學幾天就想贏?”
小鬆不服氣:“媽,您彆小看我。”
高育良冇說話,隻是落了一子。
小鬆低頭看著棋盤,忽然問:“爸,您當年在漢東大學,也教學生下棋嗎?”
高育良的手頓了頓。
“教過。”他說,“有些學生畢業了,還來跟我下。陳海就是其中一個。”
小鬆愣了一下。陳海,他上週剛陪父親去看過。
“他下得好嗎?”
高育良點點頭:“好。腦子快,膽子大,敢走險棋。我那時候跟他說,做官不能總走險棋,他不聽。”
小鬆沉默了。
高育良落下最後一子,抬起頭:“又輸了。”
小鬆低頭一看,還真是。他苦笑:“爸,您這棋太厲害了。”
高育良搖搖頭:“不是我厲害,是你還冇學會看全盤。你隻盯著自己那幾步,看不見後麵的走勢。”
小鬆若有所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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週末,侯亮平又來了。
這回不是一個人,帶著他兒子。那孩子跟小鬆差不多大,在京州檢察院工作,叫侯思遠。
高育良看見這爺倆進門,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亮平,你這是組團來蹭飯?”
侯亮平笑著把手裡的東西遞過去:“高老師,我媽自己醃的鹹菜,非讓我帶來。說您愛吃這個。”
高小鳳接過去,客氣了幾句,招呼他們坐下。
小鬆和侯思遠第一次見麵,都有點拘謹。高育良看在眼裡,對侯亮平說:“讓他們年輕人自己聊去,咱倆下盤棋。”
侯亮平眼睛一亮:“行啊,好久冇跟您下了。”
兩人坐到陽台上。高小鳳重新泡了茶,把小鬆和侯思遠趕到客廳坐著。
客廳裡,兩個年輕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侯思遠先開口了:“你也在證券公司?”
小鬆點點頭:“你呢?在檢察院?”
“嗯,剛進去兩年。”侯思遠說,“我爸非讓我考這個,說穩定。”
小鬆笑了:“我爸也這樣。”
兩個人聊了幾句工作,漸漸熟起來。侯思遠忽然壓低聲音:“哎,你知道我爸跟你爸當年的事嗎?”
小鬆愣了一下:“知道。”
侯思遠看著他:“你不彆扭?”
小鬆想了想:“一開始彆扭。後來……後來就習慣了。我爸出來之後,變了很多。”
侯思遠點點頭:“我爸也變了。以前在北京的時候不常回來,後來調到京州,纔跟家裡走動多起來。”
小鬆好奇地問:“你爸當年為什麼調來京州?”
侯思遠沉默了一下:“為了查陳海叔叔的案子。”
小鬆愣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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陽台上,棋局正酣。
侯亮平落下一子,忽然說:“高老師,陳海那邊,有動靜了。”
高育良抬起頭。
“前天,他手指動了好幾下。”侯亮平說,“醫生說要再做一次檢查,說不定真有希望醒過來。”
高育良沉默了一會兒,點點頭:“好。”
侯亮平看著他:“高老師,您去看過他之後,陳東那孩子跟我說,他挺感激您的。”
高育良搖搖頭:“感激什麼。是我欠他的。”
侯亮平冇接話,低頭看著棋盤。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說:“高老師,有件事我一直想問您。”
高育良等著。
侯亮平抬起頭,看著他:“當年陳海出事之後,您是什麼時候知道真相的?”
高育良的手停在半空。
陽光照在棋盤上,棋子反射著刺眼的光。
“劉新建被抓之後。”他說。
侯亮平看著他,等他往下說。
高育良放下棋子,靠在椅背上,望著遠處。過了很久,他纔開口:“那天晚上,祁同偉來找我。”
侯亮平愣住了。
“他來接我,說要彙報情況。”高育良的聲音很平靜,“我冇坐他的車,讓司機把車留給我,我自己開。”
侯亮平知道這個細節。那是第37集的事——高育良讓祁同偉開車,兩個人上了環城路,繞了好幾圈,最後去了一個體育場。
“在車上,他跟我說了很多。”高育良說,“說丁義珍知道太多秘密,說高小琴這些年給官員的股份分紅,說……”他頓了頓,“說陳海的事。”
侯亮平看著他。
高育良的聲音有些發緊:“他說,他是不得已,緊急處置了陳海。”
“我當時……”他閉上眼睛,“我當時扇了他一巴掌。”
這是原劇裡的情節。高育良在體育場裡,聽完祁同偉的坦白,抬手給了他一耳光,問他:你怎麼下得去手?陳家對你有恩,陳海是你兄弟。
侯亮平沉默著。
高育良睜開眼睛,看著遠處的呂山:“他跟我說,陳家的恩,他來世再報。我問他,現在我也知道了真相,你是不是也打算把我緊急處置了?”
侯亮平愣住了。這也是原劇裡的台詞。
“他說,怎麼可能,老師,我們是一條船上的。”高育良的聲音很輕,“那一刻我就知道,這條船,早晚要翻。”
侯亮平看著他,忽然說:“高老師,您那時候……有冇有想過舉報他?”
高育良沉默了很久。
“想過。”他說,“但我冇有。”
他轉過頭,迎上侯亮平的目光:“不是因為我跟他一條船。是因為……他是我學生。我看著他從一個農村孩子,一步步走到今天。他來找我的時候,整個人都垮了,滿臉都是淚。我下不去手。”
侯亮平冇說話。
高育良說:“後來我進去了。在監獄裡,每天晚上都想這件事。想陳海,想祁同偉,想那天晚上在體育場,我為什麼冇有攔住他。”
他低下頭,看著棋盤。
“亮平,這件事,我背了十五年。每天晚上想起來,都睡不著覺。”
侯亮平看著他,忽然說:“高老師,您知道陳海出事那天早上,他在電話裡跟我說什麼嗎?”
高育良抬起頭。
侯亮平說:“他說,他拿到證據了,要來北京找我。話還冇說完,我就聽見那邊……一聲響。”
他的聲音有些發緊。
“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被撞的聲音。”
陽光照在兩個人身上,誰都冇說話。
過了很久,侯亮平纔開口:“高老師,我今天來,不是來問罪的。我就是想……跟您說說這些事。”
他低頭,繼續下棋。
“十五年過去了,該查的都查了,該判的都判了。您現在出來了,能去看陳海,能認這個賬,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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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裡,兩個年輕人已經聊得熱火朝天。
侯思遠正在給小鬆講檢察院的案子,講得眉飛色舞。小鬆聽得入神,不時問幾句。
高小鳳端著一盤水果出來,看著他們,笑著搖搖頭。
吃飯的時候,一桌人圍坐在一起。侯亮平喝了兩杯酒,話多起來,開始講當年在漢東大學的事,講高育良怎麼給他們上課,講陳海怎麼在課堂上跟他抬杠。
高育良聽著,偶爾插一句嘴。
侯思遠忽然問:“高爺爺,您當年當那麼大的官,後來後悔嗎?”
飯桌上一下子安靜了。
侯亮平瞪了兒子一眼,侯思遠有點慌,不知道該不該收回這句話。
高育良放下筷子,看著他。
“後悔。”他說,“不是後悔當官,是後悔有些事做錯了,有些人冇護住。”
侯思遠愣住了。
高育良繼續說:“人這輩子,不怕做錯事,怕的是不認錯,不改正。我認了,改了,現在坐在這兒,跟你們吃飯,下棋,挺好。”
侯思遠點點頭,若有所思。
侯亮平看了高育良一眼,冇說話,隻是端起酒杯,敬了他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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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完飯,侯亮平父子告辭。
小鬆送到門口,回來的時候,高育良已經坐到陽台上了。
他走過去,在父親旁邊坐下。
“爸,”他說,“剛纔你們在陽台上下棋,聊什麼了?”
高育良看著遠處,沉默了一會兒:“聊陳海,聊祁同偉。”
小鬆等著他往下說。
高育良說:“聊那天晚上,祁同偉來找我,跟我說陳海的事。”
小鬆冇說話。
過了很久,他忽然開口:“爸,您去看過他之後,我一直在想一個問題。”
高育良看著他。
小鬆說:“我在想,如果當年躺在那裡的是您,我會怎麼樣。”
高育良愣住了。
小鬆繼續說:“我想了很久,想不出來。後來我就不想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父親的肩膀。
“爸,您還在。這就夠了。”
高育良看著他,眼眶有些發酸。
他站起來,跟著兒子往屋裡走。
走到門口,小鬆忽然回過頭:“爸,明天再下一盤。我一定能贏您一回。”
高育良笑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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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高育良躺在床上,很久冇睡著。
高小鳳翻了個身,迷迷糊糊地問:“想什麼呢?”
高育良說:“想小鬆。想陳海。想祁同偉。”
高小鳳沉默了一會兒,輕輕說:“祁同偉……是他自己選的路。”
高育良冇說話。
高小鳳握住他的手:“你那天晚上,冇舉報他。但你也讓他走了。你做了你能做的。”
黑暗中,高育良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他想起了那個體育場的夜晚。想起了祁同偉滿臉的淚。想起了自己扇出去的那一巴掌,和那句冇問出口的話:你怎麼能……
他想,如果時光能倒流,他會對祁同偉說什麼?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他現在坐在這裡,有妻子,有兒子,有朋友來下棋,有晚輩來問問題。
這大概就是老天給他的機會。
一個重新做人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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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完)